第八三三章 六罪

廊下甲士分列，黑枪亲卫按刀而立，枪缨在风里微微拂动。

河东六姓、太原八望的族长与城中六品以上官员都已到齐。

可人来得越齐，院里反倒越静，仿佛每个人都在等那一道尚未展开的旨意。

“钦使，在太原府任职的六品以上官员，除了少数几个职责所在无法脱身的官员，都已经到场。”赵朴看向身边的郑硅，含笑道：“河东六姓、太原八望的氏族族长也都已经请了过来，一同聆听朝廷的旨意。”

赵朴身为河东节度使，喜怒不轻易形于色，此刻越是含笑，众人心里越不敢松懈。

郑硅拱手道：“有劳诸位了。我们奉了天子钦命，前来河东，宣读旨意的初衷，也是为了维护朝廷的法纪纲常，奖惩分明。”

他说话不疾不徐，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却在众人面上缓缓扫过。

马存珂开口道：“钦使大人，我是粗人，说话直来直去。大家都到了，有什么旨意尽管宣读。诸衙门公务繁多，也不必在此耽搁。”

这话一出，厅中有人低头抿唇，有人暗暗抬眼。

郑硅笑道：“马总管率直。”

他回身，向身后的孙桐使了个眼色。

孙桐立刻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从旁绕到前面，展开了圣旨。

杏黄卷轴一展，赵朴率先起身，整了整衣冠，跪倒在地，在场官绅也都纷纷跪拜在地，衣袍窸窣一片。

魏如松和马存珂对视一眼，却是单膝跪下。

孙桐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河东节度使赵朴，掌河东诸事，勤恳兢业，领一方百姓晴耕雨读，彰朝廷之恩殊，惠天子之雨泽，功勋卓著。今特赐伯爵爵位，赐号文安。赏金二百两、绸二百匹，珍珠一斛。”

在场众人都是一怔，面面相觑。

赵朴镇守河东多年，威望素重，可朝廷忽然赐爵，仍是让人意外。

孙桐顿了一下，继续道：“河东马军总管魏如松、步军总管马存珂，皆为世之良将、大梁忠勇之臣。佐文安伯镇守北疆，练兵有素、统兵有方，分赐子爵爵位，赏金百两、绸一百匹，御马各五匹，以表彰功勋，钦此！”

“臣赵朴蒙受圣恩，自当为朝廷鞠躬尽瘁，敬谢圣恩！”

两位总管也都是跟着谢恩。

“三位大人，朝廷对你们都是寄予厚望的。”郑硅笑道：“你们在河东互相帮衬，带领大家守一方平安，那是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

随即转向众人，拱手道：“诸位快起身吧！”

众人起身后，自是纷纷向三人道贺。

可众人虽然起身，却并没有坐下去。

毕竟第一道旨意是赏，而真正的主菜还没宣读出来。

赏爵是面子，后面那道旨意才是刀。

“诸位都坐吧！”郑硅示意众人落座。

椅凳轻响，众人陆续坐下，却坐得并不安稳。

马存珂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钦使，朝廷是否只有这一道旨意？”

郑硅含笑道：“那倒不是。不过第二道旨意，只是针对一名朝廷的钦犯……！”

说到这里，郑硅还是忍不住瞥了魏如松一眼。

魏如松却已经落座，面色沉静。

赵朴却是沉声道：“来人，将钦犯魏长乐带上来！”

院内更是一片死寂。

魏长乐在神都诛杀独孤弋阳，此等石破天惊的罪行，自然早就在河东传开。

茶馆里、衙门口、军营中，谁没私下议论过魏家二公子？

谁都没想到，今日会在节度使府里，当着河东官绅的面，把魏长乐当作钦犯带出来。

很快，便见到从侧面走出几个人，当先一人正是魏长乐，身后跟着几名甲士。

魏长乐一身布衣，显然也是梳洗一番，干干净净，发束得整整齐齐，脚下布履不染尘土，但却没有佩戴枷锁。

魏长乐肩背舒展，目光平视，像是来赴一场寻常宴席，完全没有身为钦犯的惶恐。

有人看着魏长乐，但更多人却是想看魏如松的反应。

魏如松坐在椅上，双手搭在膝上，指节没有动，脸上也没有怒色。

“怎么没有佩枷？”孙桐刚回到座位，看到魏长乐手脚自由，不由皱起眉头。

他这话一出，却也不知道究竟是问谁。

却见下面有人站起身，正是河东判官庞景，大声道：“来人，给他戴上枷锁。朝廷钦犯，怎能如此疏忽？”

庞景这一声喝得不低，厅中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院中虽然有不少甲士，但都是隶属于节度使的黑枪亲卫，判官府的差役自然是无法进入节度使府。

魏长乐却已走到中间，站定身形，凝视庞景：“庞大人，急什么。我是不是钦犯，还没盖棺定论，有什么资格给我戴上枷锁？”

庞景冷笑道：“朝廷颁下的通缉令，已经遍布各地，难道通缉令有假？”

魏长乐笑道：“我知道有通缉令，而且还知道通缉令是三法司联合颁布。”

说话间，他扭头看向上面的几位钦使，目光落在京兆府少尹孙桐脸上：“这不是孙少尹吗？老熟人了。”

孙桐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庞景沉声道：“三法司已经定罪，今日三法司的几位大人也都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在场众人也知道庞家和魏长乐的恩怨。

庞景爱子庞怀玉就是被魏长乐打断了腿，这位判官大人自然是对魏长乐恨之入骨。

庞氏在河东本就是豪族之一，与河东赵氏的祖上素来交好。

当年赵朴坐上节度使的位置之后，就一直在提携河东本土世家豪族，庞景亦是赵朴重点提携的官员之一。

今日当众要宣读惩处魏长乐的旨意，赵朴如此安排，已经表露出其态度，分明是要给魏氏难堪。

庞景在官场混迹多年，自然看得清当前的局面。

既然赵朴是这个态度，庞景自然不再忌惮魏如松。

本来在场众人还在揣测节度使大人到底是什么心思，不敢轻易做出判断，可庞景此番态度，让大家更是确信，赵氏恐怕真的要与魏氏切割，甚至对立。

“不错！”孙桐的京兆府与魏长乐是有过直接的冲突，自然对魏长乐充满敌视：“三法司对魏长乐诸般恶行详细调查，也已经最终判定了结果。通缉令写的很清楚，魏长乐诛杀朝廷命官、结党谋反，证据确凿。”

“可就算三法司有了定论，又有什么资格定我的罪？”魏长乐叹道：“孙桐，难道你不知道，老子是监察院的人。”

这一句“老子”出口，不少官员眉头直跳。

赵朴淡淡道：“魏长乐，这里都是河东官员，你面前的几位是朝廷派来的钦使，出言粗鄙，成何体统？说话三思，若是再口出狂言，老夫可要打你板子。”

赵朴语气不重，却带着一方节帅的威压。

“是监察院的人，那又如何？”那位蒋少卿开口道：“我们正因为知道你是监察院司卿，所以才确定你结党谋反。”

魏长乐笑道：“既然知道我是监察院司卿，那就应该知道，监察院独立于诸司衙门之外，不受任何衙门的节制。监察院的官吏，除了宫里，没有任何人有权论罪。”

郑硅盯住魏长乐，缓缓道：“朝廷已经判定，监察院就是叛党。窦氏篡权，笼络党羽谋反，监察院便是最大的帮凶。独孤大将军受天子密旨，领兵铲除乱党，监察院也已经被铲除。而且圣上下旨，由三法司缉捕审讯叛党党羽，作出裁决。魏长乐，如今你还要打出监察院的旗号，那就是自己承认乱党的身份。”

孙桐眉宇间不无得意之色，大声道：“诸位也都亲耳听到了。朝廷已经裁定监察院是乱党，魏长乐竟然还在以监察院的身份大言不惭，正如郑大人所言，这已经是当众承认自己叛党的身份了。”

厅中一阵低低的骚动。

“听起来似乎有道理。”魏长乐叹道：“如果宫里真的裁定监察院是叛党，我这顶叛党的帽子还真是摘不掉。”

却见那蒋少卿站起身，从袖中取出第二道圣旨，缓步上前，展开圣旨，沉声道：“魏长乐听旨！”

“你读，我听！”

“魏长乐，你.....你简直是狂悖至极。”孙桐见魏长乐竟然直挺挺站着，厉声道：“还不跪下听旨！”

魏长乐单手背负身后，竟然毫不理睬。

“赵大人，这……！”郑硅扭头看向身边的赵朴，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赵朴咳嗽一声，道：“魏长乐，你没听见？”

“我在等！”

庞景怒声喝道：“来人，快来人，将他押跪下去。这……岂有此理，果然……果然是乱党！”

他这一喝，黑枪亲卫却无一人真上前去。

判官当然无法对节度使亲兵发号施令。

庞景面色涨红，回头四顾，才发觉自己使唤不动节度使府的人，一时又怒又窘。

在场其他人也都是骇然。

跪听宣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魏长乐竟然视圣旨如无物，站得比阶上几位钦使还稳。

有人心中感叹，难怪魏长乐在神都闯下那么大的祸，果然是愣头青。

亦有人寻思，魏长乐恐怕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也不在乎什么朝廷不朝廷。

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是这混小子还真是虎！

庞景目光一转，看向一直没开口的魏如松：“魏总管，魏长乐如此大逆不道，见旨不跪，他……他这是要牵连魏氏！您也不管管？”

“庞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魏如松面不改色，甚至都不看庞景：“你这是要嫁祸魏氏吗？”

魏如松此言一出，庞景微微变色。

众所周知，魏如松虽然是行伍中人，但言行素来谨慎小心，对人也素来十分客气。

可这句话，却是极其凶狠。

嫁祸魏氏？

在河东地面上，任何人有这样的行径，立马就成为马军之敌。

“魏总管言重了，我并无此意！”庞景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辞有问题，有些慌乱：“你别误会！”

“魏长乐几个月前就已经被魏氏逐出家门，早已非魏氏子弟。”魏如松缓缓道：“他所作所为，俱都是在被逐出魏氏之后。今日他的言行，也与魏氏无关。庞大人如今却说他的言行要牵连魏氏，是否想给魏氏扣上勾结乱党的罪名？”

说完，他猛然扭头，目光如刀，看向庞景。

那目光没有拍案而起的暴怒，却比暴怒更冷。

庞景一瞬间感觉全身冰冷，僵在当地，喉头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院内一时寂然无声。

“老魏，庞大人也是一时失言，不必计较。”马存珂却是哈哈一笑，打破沉寂：“血浓于水，虽然被逐出家门，但大家还是不自觉将魏长乐视为你的儿子。庞大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向你道个歉也就是了。你魏总管素来度量大，总不会因为一句失言耿耿于怀。”

他向庞景道：“庞大人，还不道个歉！”

庞景也知道自己的话真要被魏如松上纲上线，肯定是麻烦，只能拱手道：“魏总管，庞某失言，实在对不住，还请海涵！”

魏如松闭上眼睛，也不说话。

众目睽睽之下，庞景颜面尽失，心中怨恨，却也无可奈何。

但马存珂站出来替他说话，他却是心中感激，转身向马存珂行了一礼。

众人看在眼里，对当下的情势愈发明白。

庞景说话底气十足，背后自然是有赵朴撑腰。

眼下庞景失言，马存珂不等赵朴出面，率先为庞景解围。

这些迹象，已经显示出，赵朴恐怕真的和马存珂暗中联手。

如果事实如此，那么面临危难的可就不只是一个魏长乐，魏氏也将陷入极其凶险的境地。

毕竟马存珂刚才一到，立马就说魏如松是为了保全魏氏才交出魏长乐，这就已经显示出马氏不愿意得罪独孤氏。

赵氏和马氏联手，河东平衡就已经被打破，一旦这两家倒向独孤氏，背后有独孤的支持，这对魏氏来说，无疑是噩梦一般的局面。

几位钦使看在眼里，自然也看明白了情势。

本来这几人领命前来河东，心中着实忐忑，甚至存有畏惧之心。

可这一刻，几人心头一阵轻松，底气十足。

赵朴也终于开口道：“魏长乐，跪听宣旨，乃是朝廷的法度，你为何不跪？”

“赵大人，你现在一刀砍了我，我也不会跪。”魏长乐道：“不过等他宣读完之后，我可以向你们解释原因。”

庞景张口欲言，但瞥了边上魏如松一眼，终究是一屁股坐下，并未开口。

蒋少卿脸色难看，回头看向郑硅。

郑硅侧身与赵朴低语两声，终是向蒋少卿道：“宣旨吧！”

蒋少卿这才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监察院司卿魏长乐，心性歹毒，行径狂悖。入京述职，擅杀西域藩国祭师圣海，友邦惊诧，其罪一。勾结市井宵小，欺压良民，其罪二。挟乱党之威大闹京兆府，其罪三。擅杀朝廷命官独孤弋阳，其罪四。勾结窦氏，其罪五。罔顾皇恩，随监察院乱党谋反，其罪六。诸般罪行，磬竹难书，穷凶极恶，朕以三法司论罪，着钦使入河东，钦令河东诸州缉捕归案，押赴神都论处。钦此！”

在场众人也都是知道先前颁下的通缉令，其上也只是擅杀独孤弋阳和谋反作乱二罪，却不想这道圣旨，直接给魏长乐定了六罪。

有人听得心惊，有人听得皱眉。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真正致魏长乐于死地的罪，无非就是擅杀独孤弋阳。

其余诸罪，不过是往那口棺材上多钉几颗钉子罢了。

“诸位，圣上颁下圣旨的时候，魏长乐尚未落网。”郑硅等蒋少卿宣读完，这才缓缓起身道：“但天网恢恢，魏长乐现已归案。天子裁定，魏长乐乃朝廷钦犯，着我等押解进京论处，明旨在此，已无异议。”

他猛然抬手指向魏长乐，厉声道：“赵大人，还不下令将钦犯绑了！”

赵朴淡定自若，缓缓起身。

他抬手抚须，上前两步，凝视魏长乐：“魏长乐，你方才说，旨意宣读之后，你会解释为何不跪听旨意。现在旨意已经宣读，老夫也要代表河东将你交给钦使，你是否要解释为何不跪？”

赵朴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院风声。

所有人都看着魏长乐。

魏长乐嘴角挂着一丝浅笑，抬手指向蒋少卿手中的那道圣旨，一字一句道：“一道伪诏，怎能让我跪听？”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惊失色。

“住口！”郑硅面色铁青，“魏长乐，你不跪听宣，已经是自绝于大梁。现在口出荒谬胡言，简直是丧心病狂。我们领天子圣旨，自神都而来，当众宣旨，你.....你竟敢污蔑这是伪诏，简直不可理喻。”

孙桐也跟着道：“赵大人，此人已经疯癫，立刻将他绑了。”

“魏长乐，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庞景站起身，指着魏长乐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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