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五章 七小时后的未来
恢复意识的那一刻,韩昼仿佛仍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身上还残留着大雨黏腻的触感,以至于一时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摸向腹部。
什么都没有。
伤口消失了,就连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也恢复如初,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而原本死寂的世界也终于重新灌入声音,风声,远处的车流声,乃至于自己急剧加速的心跳声,都是那样清晰可闻。
回来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了神经。
由于他的这次插足,过去似乎已经发生了改变。
可他无法确定,这些改变是否全是正向的。
在他离开之后,钟银有没有遇到新的意外,被陌生人开车带走的钟铃有没有被送回去,两人的父母是否能够顺利得到救治……这些他都一无所知。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他不知道古筝怎么样了。
接住一个从二十米高空坠落的成年人,哪怕有水面作为缓冲,也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几乎不存在全身而退的可能,纵使古筝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也很有可能在那一瞬间重伤,甚至直接失去意识。
而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是重伤还是失去意识,都和死亡无异。
想到这里,韩昼握住手机的手都有些颤抖,甚至不敢点进通讯录——如果古筝代替他死在了过去,那此刻他的手机里,或许已经看不到古筝的名字了。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看着来电显示上“古筝”两个字,他只感觉如释重负,几乎第一时间接听电话。
“古筝!你没……”
“是我。”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过却不是古筝,而是莫依夏。
她的语气有些疲惫,“你可能得来医院一趟了,小平胸昏倒了。”
韩昼一愣,二话不说便朝着门外跑去,焦急道:“哪一家医院?发生什么事了?你还记得……”
“不用那么着急,我都记得。”
莫依夏语气平静,尽管没什么情绪,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你成功改变了过去,虽然结果不像预想中那么完美,但已经足够了,小平胸没事,她只是太累了。”
“太累了?”
“嗯,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这个恐怕得等她醒了你自己问她了。”
韩昼这才注意到,现在的时间并不是他穿越前的八点十七分,而是凌晨三点,他的回归足足延迟了将近七个小时。
显然,问题就出在这七个小时里,
当韩昼赶到医院时,发现不只是莫依夏,所有人都站在医院门口等待,包括萧小小在内,一个人都没少,这让他长松了一口气,
在改变过去这件事上,他最担心的一点就是,一旦历史被改写,他和大家的命运轨迹也会随之偏移,甚至从此陌路也不是没有可能,而现在看来,莫依夏口中的“不像预想中这么完美”,指的应该不是这个。
“古筝怎么样了?”他急忙跑过去问道。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了。”钟铃轻声回答,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神却有些黯淡。
看见她这副神情,韩昼心里咯噔一下,迟疑道:“学姐,你怎么了?难道叔叔阿姨他们……”
“没有没有!”
钟铃知道他误会了,连连摆手道,“爸爸妈妈都成功救回来了,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你和姐姐那么拼命,我却什么忙都没有帮上……”
无论是被改变后的过去,还是被改变前的过去,她都很没用,每次都是在昏迷中等待结果,把一切都推到姐姐和别人身上,这才是最让她自责的地方。
看着从女孩眼中溢出的泪水,韩昼愣了愣,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轻声说。
钟铃的身体一僵,眼泪愈发汹涌,瞬间便沾湿了韩昼的胸口,她抽泣着说道:“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好……”
“你是不是忘了,当时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是谁听清楚的了?”韩昼笑着说。
钟铃一怔,还不等她开口,就听韩昼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你听清楚了我的提醒,提前让叔叔停车,那么不只是你们,我恐怕也逃不掉,你应该也知道,我不可能放弃你们,所以我们大概率会死在一起。”
他加重了手臂的力道,将女孩更用力的抱在怀里:“学姐,你救了所有人。”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良久,钟铃红着眼眶抬起头:“学弟,你说的是真的吗?”
韩昼哑然失笑:“我说了,你可以把我当成骗子。”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就相信我。”
“……嗯。”
钟铃擦了擦眼泪,转头便看见众人神色各异地看着自己,顿时羞红了脸,连忙从韩昼怀里挣脱出来,捂住脸颊跑开,对着墙壁平复心情。
韩昼无奈一笑,有些尴尬地看向莫依夏。
莫依夏似乎对此早已预料,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意味不明“啧”了一声,开口道:“我去看看小平胸,她们知道是哪个病房。”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韩昼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出浓浓的愧疚,可此时也只能强压下去,看向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没给自己好脸色的钟银。
“银姐……”
“现在能听见了吗?”钟银打断他的话。
任谁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愤怒,欧阳怜玉面露忧色,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低声提议道:“要不我们也去病房看看古筝?”
萧小小连连点头,一把抓住王冷秋的手,想了想,又跑到墙边把还在“面壁思过”的钟铃拉了过来,四人一起上了电梯。
见众人纷纷离开,韩昼只能独自承受钟银的怒火,他心中暗暗叫苦,咽了口唾沫说道:“能听见……不过你的耳朵……”
他看着钟银耳中的助听器,表情有些复杂。
他记得那个时候银姐的耳朵分明没受伤来着,难道后来又出了什么事吗?
“这是耳机。”
钟银面无表情地摘下“助听器”,冷冰冰地说道,“我原本还以为,我要把我的助听器借给你,就像欧阳老师的轮椅那样。”
“我不是说了我会恢复的吗……”韩昼面露苦笑。
“你觉得四年前的我会相信吗?”钟银反问道。
韩昼正要开口,却愣住了,只见钟银依然冷着脸,可说话间,眼角却悄然流下了两行眼泪。
下一秒,他被一道柔软的身躯紧紧抱进怀中,脑袋被压得动弹不得,几乎无法呼吸,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带着哭腔,遥远却又熟悉的声音。
“臭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跨越四年时光,过去大雨中少女的声音,仿佛与现在的钟银重叠在一起。
或者说,没有了那次意外所带来的阴霾,两个女孩从未被分离过。
“唔……”
韩昼很想说一声“对不起”,可钟银的胸怀实在是太过宽广,以至于他的脑袋几乎完全埋了进去,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怀疑这就是钟银的惩罚。
好在钟银并不打算憋死他,没多久便松开了手,尽管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已经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不应该啊……韩昼不禁好奇,如果那场意外没有发生,又是什么让银姐变成了如今这副性格?
他越想越觉得心虚,思来想去,银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十有八九是因为太过担心他的安危,所以才会在这种漫长的等待中变得暴躁易怒。
他当时只说了未来还会再见面,却忘了说多少年后,设身处地想想,要是换做是他,估计也会在这种不知真假的“承诺”中发疯。
她终究没好意思确认自己的猜测,而是问起了正事:“银姐,叔叔阿姨真的被救回来了吗?”
银姐点点头。
韩昼脸上的喜色尚未浮现,就听她继续说道:“不过他们成了植物人,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
韩昼心中一沉,看来这就是依夏口中“不那么完美的结果”。
他怀疑这就是命运的自我修正,如果真的任由两个本该死去的人活了下来,并且在那段他们本不该存在的时间里活蹦乱跳,或许会搅乱很多事情,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让两个本该死去的人变为植物人,或许就是一种折中的结果。
见他面色凝重,钟银还以为他在自责,板着脸说道:“都说了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成为植物人总比死了强,医生说他们会醒过来的。”
韩昼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在自责,只是在想,这些年你和学姐好像过得更不容易了。”
钟银一怔,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转为一种无奈的温柔。
她再次将韩昼拥入怀中,不过这次并不像之前那样用力,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家伙,就算年纪大了一点,好像也没有关系了。
“大概是因为我一直都没变过吧。”韩昼笑着说,“毕竟曾经你见到的每一个我,都是现在的我。”
“这么说的话,我好像才是最幸运的那个。”
韩昼一愣,正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钟银突然把脸凑了过来,在他唇上点了一下,然后立即退开,背过身去:
“要去看看我爸妈吗?”
……
时隔九年,或者说,时隔三十分钟,韩昼再次见到了钟银的父母。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两张病床上,两道身影并排躺着,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被子,手臂上连着输液管,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其他部位还连接着一些韩昼不认识的仪器。
相比于上一次见面,两人的身材都消瘦了许多,像是老了很多岁,韩昼忍不住想,要是四年的钟叔叔能像现在这么瘦,救他或许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尽管那样依然无法改变他成为植物人的命运。
两人的面容很安详,像是睡着了,这四年来,钟铃姐妹一定叫过两人无数次,可却始终未能将他们唤醒。
见韩昼望着病房里的父母出神,钟银轻声说道:“多亏了你,不然我和小铃就只能对着两块石头说话了。”
“都说了我不是在自责了。”
韩昼面露无奈,随后神色便变得坚定起来,“别担心银姐,我很快就会找到唤醒叔叔阿姨的办法的。”
刚刚还表现得颇为温柔的钟银顿时皱起眉头:“你要是再敢做危险的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韩昼面露尴尬:“我给欧阳怜玉的妈妈治病的时候不就很安全吗……”
“我的意思是,不要又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四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钟银看了他一眼,最后移开视线,“而且要是我爸妈真醒了,你可就有的头疼了。”
“为什么?”韩昼不解道。
“我爸妈不许我和小铃一起嫁给你。”
钟银转身朝着电梯走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好了,该去看古筝了。”
韩昼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病房,古筝依然是离开时的模样,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离开之前的她还活蹦乱跳,此刻却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神色安详,仿佛睡着了。
有那么一刹那,韩昼甚至担心她也会像钟银的父母一样变成植物人,从此一睡不起,好在向医生再三确认过后,得到的结果都是她只是因为劳累过度陷入昏迷,最多一晚上就会醒来。
他这才放下心来。
由于医生的建议是让古筝多休息一会,因此他急着并未给她喂大力丸,以免对方因为精神亢奋而醒过来,反而缺乏睡眠。
此刻时间已经来到凌晨四点,见所有人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他出门买了一大份夜宵,随后在众人的询问中,讲述了他回到过去所做的一切,包括古筝的突然出现,以及对方是如何在最后一秒救下的他。
众人听得一阵心惊,莫依夏则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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