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二章 证明
夜色如墨,两道身影在江岸的霓虹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寒风被钟银甩在身后,那个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女人,此刻仿佛挣脱了某种枷锁,拉着九年前的少年在光影交错中肆意飞奔。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就只是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累得再也跑不动为止。
等她终于支撑不住,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时,身后的跨江大桥已经远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四下无人,连路灯都看不到几盏。
艰难地转过头,她看见了同样气喘吁吁的韩昼,顿时有些无语:“你……你装什么?别、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累……”
韩昼移开视线,不敢看她。
钟银感觉肺部好像有火在烧,恨不得立即躺下休息,却绝不肯在他面前示弱:“为……为什么不敢看我?”
见韩昼不说话,她扯住他的耳朵,把他的脑袋硬生生扳了回来,随后便看见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胸口移不开了。
她嗤笑一声,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大口喘着粗气,恢复着体力。
就在这时,她看见韩昼艰难地移开视线,从兜里掏出一颗黑色药丸:“吃了吧,能恢复得快一点。”
钟银不疑有他,接过药丸吞了下去,果然感觉精神了不少:“这是什么?”
“祖传秘药,包治百病。”韩昼笑着说道。
“包治百病?”
“也没有那么夸张,反正吃了没坏处就是了。”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谁都没有提为什么要甩开众人,又为什么要一路狂奔至此。
等恢复了体力,钟银总算直起了身子:“陪我走走吧。”
韩昼“嗯”了一声,默默跟在她身后。
夜风冰凉,比之临城也不遑多让,前方的路灯越来越少,也不知道通往何处,但两人似乎都不在意,只是默不作声地走着。
忽然间,一只冰凉的手扯住了韩昼的耳朵:“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不要走在我后面,不然我就扯你耳朵?”
韩昼吃痛,龇牙咧嘴道:“我只是刚好走慢了一点而已。”
“走慢了也不行。”
钟银冷笑一声,把他拽到身边,直到两人并肩,这才松开了手。
这是一段似曾相识的对话,韩昼记得很清楚,钟银同样如此。
九年以前,失恋的少女就曾揪着少年的耳朵,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而那时的少年,也是这般讪讪地笑着辩解。
只是九年过去,少年依然是九年前的那个少年,可少女却不再是九年前的那个少女了。
想到这里,因为韩昼不曾遗忘过去的事而感到高兴的钟银,心中又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并未将这一情绪表露在脸上,只是淡淡问道:“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可能拉着你跑到这里来,你为什么不反抗?”
“要是反抗了,你会受伤的。”韩昼回答道。
“就只是这样?”
这不是钟银想要的答案。
“你不是还说有话要单独和我说吗?”韩昼笑了笑,也不知道这就是理由,还是想要岔开话题。
“如果我其实没什么话要说呢?”钟银的语气冷了下来。
“那也没关系。”韩昼摇摇头,“正好我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钟银立即紧张起来,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语气生硬地说道,“如果是我不想听的话,就不要说了。”
韩昼面露苦笑:“银姐,有些事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什么是现实?”
钟银转头看向他,冷声质问道,“你莫名其妙跑到九年前,勾搭我一个高中生,然后就彻底消失了,这就是现实吗?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韩昼哑口无言,他没有勾搭钟银的意思,可一想到自己在九年前的所作所为,好像也差不多,简直是把能占的便宜都占遍了。
“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他一脸尴尬道,“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钟银一愣,皱眉道:“那是什么?”
“耳朵。”
韩昼指了指她耳中的助听器,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耳朵。”
钟银怔了怔,语气下意识放缓了些,但依然冷冰冰的:“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已经在攒钱了,最迟明年就能做手术。”
“银姐。”韩昼叹了口气,“你骗得了别人,但骗不了我,你的听力损伤已经不是靠手术就能解决的了,对吗?”
在状态栏的帮助下,只要他下定决心想搞清楚某个人的状态,对方身上的秘密就一定无处遁形。
钟银沉默下来,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散进夜风里:“别告诉小铃。”
她并没有问韩昼是怎么知道的,对方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她早就习惯了。
“放心,我也不想让学姐担心。”韩昼郑重道,“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闻言,钟银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欣喜,反而愈发冷淡:“因为你答应过要对我负责?”
韩昼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倒不如说我想对你负责。”
“有什么区别吗?”
“我也不知道。”
韩昼哑然失笑,转头看向暗沉的江面,好一会儿才说道,“区别大概在于,我现在想做的一切,并不只是受限于承诺。”
钟银微微皱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韩昼没有回答,只是正色道:“我手里现在有一次治病的机会,不过我打算先把它用在欧阳老师的母亲身上,你们或许看不出来,但她已经病入膏肓了。所以……抱歉了银姐,你的耳朵只能以后再治了。”
钟银一愣,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个?”
“对。”韩昼点点头。
“为什么要道歉?你觉得我会生气?”
“没有,只是……”
“你最近总给我一种好像亏欠了所有人的感觉。”
钟银打断他的话,“你突然提出想旅游,也是因为这个吧,你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偿我们。”
韩昼愣了一下:“怎么连你也看出来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
钟银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不然你以为以古筝的性子,为什么能容忍你带着我们出来?还有依夏,她能看出来的只会比我们更多,可她却什么都没说。”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你希望我们能开心一点,我们也希望你能开心一点,不然根本就不会有这次旅行。”
“有那么明显吗……”
“很明显。”
“真是的……”
韩昼面露苦笑,“就是因为你们都太迁就我了,我才觉得对你们有亏欠。”
“我们迁就你的前提是,你永远对我们足够迁就。”
钟银冷冷白了他一眼,“九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因为我压根就没经历过这九年啊……韩昼心中嘀咕,却不敢反驳,笑着说道:“你倒是变了不少。”
钟银沉默片刻:“那你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客观来说的话……”韩昼认真想了想,“有好有坏吧。”
“那不客观呢?”
“那就是不好不坏。”
“不好不坏?”
“是啊,不管怎么变,银姐永远都是银姐,不是吗?”
钟银怔了怔,随即面露冷笑:“那不就是说我一点长进都没有的意思吗?”
“那我就换个说法吧。”
韩昼笑了笑,“不管是九年前的银姐,还是现在的银姐,亦或者是将来的银姐,我都喜欢。”
夜风忽然变得凛冽起来,助听器中发出沙沙的杂音,钟银不清楚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是助听器出了故障,以至于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韩昼放慢语速,耐心重复道:“不管是九年前的银姐,还是现在的……”
话没说完,一道炙热的身躯猛地撞入他怀里。
路灯太远,灯光昏暗,看着那道用发圈将长发随意扎到脑后的身影,他一时竟分不清,她是来自现在,还是来自九年之前。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银姐就是银姐。
即便缺失了那九年的经历,起码起点和终点是一样的。
于是他抬起手,同样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
“银姐,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江面死一般寂静,唯有微弱的星光在波澜中碎裂荡漾。
这一刻,他又一次想起了在未来模拟中钟银在电话中所说的话:
“我只是讨厌悲剧,但我从来都不害怕悲剧的未来。”
“所以韩昼,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把那个叫萧小小的女孩带回来,我们都相信你可以带我们看到更好的未来。”
那时的银姐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呢?
她真的完全不知道,在另一个未来之中,自己将会失去什么吗?
韩昼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旦选择了否定那样的未来,对方将会是失去最多的那个人,可即便如此,她依然选择了信任自己。
韩昼不得不承认,他喜欢这样的银姐。
怎么会不喜欢呢?
九年加七年,就是十六年啊。
即便十六年没能得到回应,她依然选择了相信那个不肯回应自己的人。
明明她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肩头似乎有温热的液体落下,韩昼这才想起,银姐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早在九年前“失恋”那晚,她就曾大哭过一场。
他想抬手擦去对方的眼泪,但忍住了,这个时候还是装作不知道比较好。
“你这算是表白吗?”
钟银本想用冰冷的语气询问,可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她也不知道那算什么语气。
“是。”
韩昼点点头,“但你可以拒绝,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放弃古筝她们的。”
钟银抬起头,用那张冰冷却带着泪痕的脸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更应该知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韩昼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对方:“所以……”
“所以我拒绝。”钟银冷冷道。
“为什么?”
“如果我答应了,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跟古筝和依夏她们交代?”
“实话实说。”韩昼尴尬地笑了笑。
“然后呢?让古筝再伤心一次吗?还是再让依夏失望一次?”
钟银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你得先处理好她们的问题。”
正如韩昼一开始所言,有些事总是要面对现实的,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他们并不是想在一起就能在一起的,表明态度和付诸行动是两回事。
她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和韩昼在一起,但那会伤害到很多人,也会伤害到韩昼,她不能那么自私。
另外,小铃的事也很重要,要想和小铃一起得到幸福,就必须先让古筝和依夏松口。
“我明白了。”韩昼点点头,表情复杂,“抱歉,银姐。”
他知道,银姐说这句话,就等于她默认了可以和其他人和平共处,这显然并不完全是出于大度。
“我不想再听你说抱歉了。”
钟银表情冷淡,“我希望你对我的喜欢,不是出于愧疚和补偿的喜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同样会拒绝。”
韩昼正色道:“我保证,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钟银心跳加速,脸上却依然冷淡:“你怎么证——唔……”
话音未落,她的嘴唇便被人堵住了。
粗暴,急切,笨拙,一如九年前的她一样。
良久,唇分。
“这样够……够不够证明?”韩昼气喘吁吁地问。
钟银没有回答,同样呼吸急促,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和头发,明明满脸潮红,却依然冷着脸:“你还在装。”
“我这回真没装。”韩昼连忙解释,接吻和跑步可不一样,这和体力无关。
“是吗?”
钟银面露冷笑,“那你告诉我,你到现在和多少个女孩子接过吻了,怎么刚刚好像很生疏一样?”
韩昼浑身一僵,顿时尴尬起来:“那……那要不我再向你展示一下我熟练的样子?”
钟银嗤笑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韩昼愣了愣,俯身又一次吻了上去。
等两人再次分开时,钟银只感觉浑身发软,好不容易才从韩昼怀里挣脱出来,摘下发圈,重新将头发扎好:“发圈我不会再还给你了。”
“为什么?”韩昼有些意外。
“发圈是用来证明一个男孩子是‘有主之物’的。”
钟银舔了舔湿润的嘴唇,微微侧头,将脸上未褪尽的绯色藏进夜色里。
“我已经不需要用它来证明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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