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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九章 试性,采购,摊铺趣见(9K)


跟米家庄的筏状地袱筑基不同,商会分行反其道而行之,往沼泽地引入了大量活水,拓出了一片浅湖,接着铁索连环横舟,层层布列,将近千艘大小船只以巨缆串联。

或六七丈,或十数丈,皆是平头方艧,各凿榫眼,首尾相衔,拼接成四匝的圆环之状。

舟与舟之间,留有水道,设可升降的活板。

又有十数围之巨木,深深楔入湖底,充作砥柱,延出转轮、滑轮、铁链,牵挽定住整座浮城。

巨木顶端各筑岗哨小亭,亭中有灵珠明耀,夜间光焰青白,照得半湖通明。

船只既浮于水,便天然分了内外:

最内一环,乃是上宾所处,帷帐俨然,隔绝尘嚣,非持特柬者不得入,其规制之尊,比商会自家主事所居犹有过之,盖取“宾至如归,尊显逾亲”之意,将隐私与安危虑得万分周全。

第二环,方为分行自设的会馆邸舍宴厅。

众宾与常客,则依序布于三环、四环,屋舍渐次疏简,人声喧杂,货殖往来,如市井之况。

至于寻常散客,原则上却是不许在此过夜的。

最外两道环,早早便辟作了商贾云集之地,沿舷皆是租出的摊位,各悬旗幡。

能在此间占得一席者,皆须有商会信任担保,有印玺文书为凭,买家知其所购非赝,卖家亦知其所售有托,故而价格虽较岸上那些野肆高出两成,客流却反倒大了数倍。

顾主络绎不绝,图的便是个安心。

更因明日鉴珍大会与猎兕赛事相叠,还没起拍,商会已是坐收众摊租费,未开锣而先闻金声,大赚特赚,其利之厚,可见一斑。

专职的官商,可不是那种民间结社组织,它的功能是优化市贸,而非从顾客处赚钱。

行曰商,处曰贾。在周代,商和贾是有着明显的划分的:从事贩运贸易、让货品流通的才称为“商”,地方上贱买贵卖的称作“贾”。

楚有商、农、工、贾之说,商人排名远在贾人之前。贵商而贱贾,向为列国通例。

龙头商会,正是以商治贾的典范。它以“商”为名,行的是官营贩运之实,自身并不直接向散客零卖,只租铺位,居中抽成。

而像奇珍拍卖这等影响力颇大的行当,则仅仅赚取些许薄利,遂能引四方宝货辐辏。

若非如此口碑,赵青也不会让它来寄售。

……

猿公做事,向来利索。

离了那荒滩,便寻了处僻静水潭,将区萍筋骨重捏了一遍:

脸廓削去了三分朴拙,添了五分英气;身高拔了两寸,腿脚长度亦随之调整,走起路来,步幅、鞋印与先前迥异;手上练剑的茧消了,又调了调喉咽,口音骤变。

衣衫、绑腿、麻履,都换了簇新的靛青细葛,皆依新尺寸变化,却不知是使了何等玄异手段,也不知是从哪里突兀摄拿了过来。

末了,又不知从何处摸出只沉甸甸的钱袋,抛进区萍怀里,道:“里头二十金,都是你的了。”

并取出一包五色芝,是切了片的,约摸两千年的药龄,“《心所向》练得熟了,每隔一个时辰,取三钱服下,莫要耽搁……”

这是初期的第一笔补助,不怎么多。

但毕竟是二十斤黄金,等若于一百多副犀甲、三百来柄精制青铜剑、五六百亩中田、七百多头牛的资财!

即便是那些有官职的下士,宅院的日常用度,加上仆隶、坐骑的开销,宾祭往来,每年也不过一金罢了!

看到区萍并未露出那暴富之人常见的浮滑气,只是将钱袋仔细收进贴身处,又用束带系牢,猿公方点了点头,道:“你现在叫鬷不文。有虞之世,廖之叔安,异封于董,董父飬龙封宗川侯于鬷川,是为三朡。”

“商汤伐夏,桀败于鸣条,出奔三朡,汤遂伐之,国灭族亡。有支脉南迁,辗转至越,世居临浦,有鬷氏、鬷夷氏、关龙氏、飀氏、飂氏……”

“你是临浦鬷氏的后人,家中行二,父鬷术庅、母嬴豆,皆早亡,由祖父抚养长大,粗通吐纳……因避仇家,变卖了祖业,来嶕岘游学,欲谋个出身。”

“记住了么?”

区萍将这番话在肚里默诵了两遍,又细细问了几个关节,借剑草之力铭记,直到对答如流,猿公才咧了咧嘴,道:“去吧。今日,你且在这浮市逛逛,熟悉熟悉人气。有什么该买的、该打听的,自己拿主意就好。”

“只一条,莫要露了馅。”

“……我另有事要办,晚间再与你分说。”

言罢,猿公自拎着那些碎石,乘一艘商会拨来的货船,径往内环去了。

双方就此分开。

……

此番令区萍独身行走,正是猿公有意为之的一场考校,存心要看看他乍得巨财之后,离了靠山,究竟会生出怎样的心思,又会做出怎样的举措,是否会现出什么不堪来。

若他入了铺子便眼花缭乱,被人三言两语哄去赌坊妓馆,或是拿着金饼四处招摇,那便说明此子心志仍浅,再栽培也是枉然。

若再露出些马脚,被人觑破身份,却是更不必多说了。

纵然赵青必有着可以调整性情的手段,也终是隔着一层,不如另换个人来得稳妥。

是以,它早早定了计策:未必就得拘泥于人,鸟兽鱼虫,亦可充作耳目,在宗派常见的山野环境中,便于潜藏潜行、暗探虚实。

……

浮市外环,一圈圈舟船环叠,上覆蔽雨飞檐,下悬回风帆席。

人在其中,如行于半入水波的街巷。

越往内走,水汽越淡,人气越旺,货摊也越发稠密起来,几近肩摩毂击。喧嚷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又似闷在瓮中,嗡嗡不绝。

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筋骨突出之辈,也比溇内常见了许多。

乘着小舲登上了商船,区萍放缓了脚步,渐渐将那几分局促按了下去,做出一副闲散的样子,颇不像个初入大市的乡愚。

又不是头一回来,从前购得那几篇功诀的书肆,本就是外环长租的老铺面,只是当初未逢盛会,街面冷清,摊位稀疏,哪里有今日这般热闹的光景?

彼时囊中羞涩,也不敢到处转悠,生怕被店家看穿窘迫,暗地讥嘲。

现在人流大了,钱又可壮胆,便没了怯意。

但见新设的摊位密密匝匝,多是本地有字号的铺子,也夹着些远道而来的行商,会稽、东瓯、姑蔑、句章,乃至楚地,皆可得见。

那些吃食铺子、小儿玩物之类,几乎绝了踪迹,往来所售,多是紧俏、耐用,行旅、修炼所需的物资,件件都极对猎兕的路数。

左手一铺,卖的是护身甲具,护心镜、乌蚕衣、折叠盾、臂甲胫甲,一应俱全。

一头大黑猪被绑缚在案上,披了两块黑色的布料,有壮汉在旁磨刀霍霍,却并非为了屠宰:

“来瞧瞧,都来瞧瞧!护身宝衣,现场验货!诸位且看,这头肥豚能扛住几劈?”

话音方落,那壮汉早把砍刀抡出了虚影,照着猪身狠狠劈下,一劈便是十五六刀。

待得他稍缓了口气,把刀身展示出来时,刃口已卷了数分,再看那两块布,却是丝毫无损。

至于那猪,底下竟只是微微凹陷进去几道白印,犹自哼哼不止,甩着两只大耳。

“好一件宝衣!正适合内衬!”

“莫不是表演做了假?用内力崩的刃?”

“这比犀甲强在了哪里?除了能防住刀砍,还有别的功用么?如果比犀甲贵,我可不买!”

“呵!觉得我家宝衣不值这个价钱?”

汉子笑了几声,挂了块“乌蚕衣一尺售八百”的牌子,也不恼怒,只是叫伙计拿出了十来条新鲜猪腿,都裹上了这黑色布料:

“来人若不信这衣,尽管上前试试。剑刺斧斫,能损伤豚腿否?懂行的自知其中份量!”

便有数人上前试手,刀剑齐下,火星迸溅。

乌蚕布始终不破,猪腿亦保全如初。

看得出来,此物绝非只能抵御蛮力的常甲,不仅表面坚韧,内里那层泄劲化力的妙处,连真气都能吃住大半,不使透体伤人。

有豪客挥戈啄了两记,心里满意,剪了半枚金饼递出,指定了六块正裹着猪腿的料子,要让店家难以私下调换,口中却问:“这衣有何弊端?穿用起来可有什么忌讳?”

壮汉也不遮掩:“此衣帛薄,只能折防劈刺,难敌钝击重压。再者,它惧火,一入烈火,缩作焦炭,又不可久浸盐卤,否则虫丝失性。正是‘一物克一物’,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道理。”

听得区萍打消了购置的念头。

犀兕之属,冲撞之力可逾万钧,薄衫并不怎么顶用。与其加强防护,不如轻功趋避。

又行几步,见一家铺位极大,门楣上悬着“完体坊”三字,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只是方入店内,却见好些诧异的目光扫过,让区萍当即明晓,此铺所售,非他物也,乃假肢耳。

自己这四肢俱全、五官无恙的模样,在此处反倒成了异类,极是扎眼。

但他也不窘,面色如常,四下观察。

猎兕凶险,没准自己到时就有了什么伤残,看过这边的技艺品类,心里才能落个底。

大概是看出了这等日后再买的心思,店内的匠人们各忙各的,均未有招徕之意。

却见完体坊内,铺陈得极是规整。

四壁悬着诸般奇形之器:有木骨铜簧、可屈可伸的指掌,有外裹皮革、内衬柔革的膝踝,亦有通体以瓷片为肤、银丝为筋的整臂整腿。

油灯映照之下,件件莹莹有光。

又有一批专供修行者所用的“继络义胫”,能替代补全残损的经络,使真气周流无碍。

有客试臂,以指扣剑,剑鸣铮铮,腕转如轮,竟挽出七八朵剑花;有客试足,凌空一纵,拔起两丈余高,蹬踏梁柱,往来如飞。

亦有巧匠正在当场度量,拿了软尺、玉签,在客人断口处比划,问其痛否、麻否,又取出细如发丝的金线,调试经络接续走向。

稀奇的是,柜台上有两只青铜假手,也不知受何人所控,提着笔在书写账簿内容。

分心以真气远程操纵?还是鬼魂精怪之属?

“客人是内耳伤了吗?”

见区萍迟迟不开口,似已出神多时,一名年长匠人终于放下锉刀,皱眉道,“本店并无义耳制售,耳窍之患,烦请寻良医诊治,莫要再挡在过道了。”

然而耳朵有问题的人,又怎能听得清这番话语?其实不外乎逐客而己,若非装聋作哑之辈,闻得此讥讽之言,便该识趣退去了。

区萍面色微滞,旋即哂然,拱了拱手便转身出了铺子。

他本非真来问诊,不过图个心定,既得了冷眼,也不值当生事。

离了完体坊,再往前一条船,便到了弓弩铺子。普通臂弩、袖箭、踏张弩、连弩,摆满了木架,各式各样的镞矢,亦是琳琅满目。

店主背阔臂粗,身高八尺余,手中捧握着一根丈六长短的洁白象牙,小指有节奏地弹在这四五百斤重的巨牙上,似在运使听劲,感知牙髓的刚韧之性,确认削出角片的细节。

听得脚步近前,他也不抬头,只将象牙往毡案上一搁,道:“要弓,要弩,还是要弦?”

区萍拱手:“先看看。”

“随便看。”店主道,“看中了问价。”

说着又自架上取下根粗大的象筋,用一柄牛耳刀背轻敲,听其音色,辨其燥润,粗砺的拇指在筋束上徐徐捋过,神情极是专注。

区萍四下一扫,却见这里的角弓大多标明在十石以上,以自己当前的臂力,可说是万万拉不开的,然而那几张最粗大的象牙弓,却是两三百石的巨物,也不知是为何等英雄豪杰所备。

脚上转了两圈,心气先矮了半截。

好在他本是踏实的性子,很快又重新鼓足了劲,伸手取过一张六石角弓,借势一引。

原以为这般硬弓,当要憋足了气、挣得面红耳赤方能引满,谁料他深吸一口气,双臂一分,竟轻轻巧巧地便将那弓拉到了八分满。

稍一加力,便已满至弦贴鼻尖,全不费事。

区萍自己倒先怔住了。

过去练功之时,他本也有测力用的石锁,只能把六百来斤的举过肩头。六石可是七百二十斤,怎会如此轻省?

莫不是这店里头标错了号数?或者弦上被人暗中做了手脚?

却不知这弓上标的六石,是实打实的六石,只是他这一身体魄,早被猿公揉捏之际,暗自种下了极高明的外家根基。

重塑筋骨、锤炼皮肉的手段,又岂止是改易形貌而已?

既然能于挥手之间,把一柄青铜剑淬炼得强出十倍,那把一具血肉之躯,以罡气练得陡增两千多斤的本力,却也并非什么难事!

包括区萍平日里发力使劲的架势,亦一并改益了,稍稍熟练了会,便再无生涩之感。

店主本自垂首理筋,听得那弦声嗡鸣,清越中带出三分沉实,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目光如电,竟似要将他筋骨皮膜一并看穿。

区萍心头微凛,下意识挺了挺腰。

那店主却只“咦”了一声,随即拧起两道浓眉,喃喃道:“怪哉,怪哉。何其怪哉!”

须知角弓之制,极重“调弦”与“听劲”。凡有客在铺中试弓,弦声长短、弓臂屈伸之速,皆会将其人的力道路数泄出七八分来。

店主做这行当近百载,早已练就了一般阅人识人的眼力,只需听得弦鸣,又看过对方的身形特征,便可迅速挑出相适相符的弓来。

管教客人用得顺手、使得称心,绝无一桩被退换的活计,遂名声远扬,生意兴隆。

可面前这少年,步履沉健,气势雄浑,却实在教人难以看透,隐有返璞归真的外象。

除却知晓该客所选所试之弓,与自身膂力相比,弱了不止一筹外,店主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不知该如何开口,推荐其试用何等弓弩。

正犹疑间,却已有伶俐的学徒瞧出便宜,抢前一步,手挟几册帛书,笑吟吟道:“这位少侠,后日猎兕大会,可是要下场一试身手?”

区萍正待放回那六石弓,只含糊应道:“还未定准,先来逛逛,添置些合用之物。”

“少侠若真个下场,那小的斗胆说一句,”学徒接着开口,“那猎兕之计,一不看单打独斗的本事,二不似悬赏追缉凶徒那般只论首级,这是要按数累分,以多为胜的。”

“是故,这追猎犀兕的关窍,从来不只在于手底硬,更要紧的,是脚程、射程!”

“若自忖实力稍弱,便不宜近身相搏,利在远处发矢,一层层削其锐气;若自问手底极强,那便更不能将功夫空耗在来回奔走之上,追猎四散奔逃之属,岂非徒费时辰?”

“总须备一张上等强弓,方可事半功倍,尽收其利。”

说着,他将那几册帛书递与区萍,又道:“此乃小店自制的《射术备要》,凡有购弓买弩者,花销逾半金者,皆附赠全篇。里头从连珠箭、多重箭、曲矢法,一直讲到远目术、消声箭、回声箭、错声箭、弛气箭、泄血劲,都是师傅历年搜罗的实用法门……”

区萍接过来,略略一翻,又将帛书递还,道:“书是好书,可惜我尚未觅得趁手的弓,却也不敢擅自翻阅,怕看进去便出不来了。”

“少侠好生精明,这是逼我送书不成?”学徒摇了摇头,感知到店主同意的目光,于是从袖中摸出另一卷更薄的帛书,压到区萍掌心:“那便先给你一卷‘远目术’瞧瞧。”

“要我说,少侠这身根基,少说也是江湖客里的一把好手,十有八九是要博个名次回去的。小店提前结个善缘,只盼少侠日后有了好猎获,莫忘了将犀筋、兕角、象牙往咱家铺子里送送,必以公价收之,童叟无欺。”

一般而言,单根弓臂的牛角弓,上限也就三四十石了,再往上,就得用大象、大兕,乃至巨象来作为材料了,如此健壮的巨兽,方可制出满足要求的弓胎、角片、筋层。

弓铺的店主固然是剑侠级数的高手,毕竟主业仍是制弓营生,不宜频繁外出,是以极需四方猎队供应,常常结交有潜力的年轻人。

区萍自然看出了店家的善意,只是仍不明白,自己才跟猿公碰了半个时辰的面,就传了篇心法、给了株剑草,按理说长进有限,怎么在外人眼中,却突然变成了才俊一般?

在弓铺的另一角,就有个青年正试着三十石弓,也是拉了满月,却远未招来此等热情。

“一百石的兕角弓,售价多少?可于会上披露头角、与众多英才从容对决么?”

他试探着问道,想借此了解下旁人的膂力。

“原价十金。”店主开口,“若能开得这般强弓,在会上自是出类拔萃,再添上手精湛的射术,前三十决计有望。如果小友愿以本店之弓扬名立万,我可以八折予你,另赠百支脱壳穿甲镞并箭囊,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区萍听得心动,却不肯轻掷钱财。

连半点开百石弓的底气都没,从前也未习射,又怎么可能把近半的资产浪费在这东西上?

“且再走走,若有合意的,回头再来。”

“好说,好说。”学徒笑容依旧,“少侠何时来,小的都在。”

店主则轻叹了口气。

……

才出铺门,便听得街上人声又盛了几分。

“精谷丸、祝余丸!一丸耐饥三昼夜,猎场之内不虞饥馁!”

“海蚝酱、鹿醢、鱼酱、蟹胥!皆以陶瓮蜡封,经年不坏!”

“雄黄辟虺、蘘荷防蛊、芸香却蚁,更有‘五毒却走散’,一包撒开,诸虫退避!”

叫卖之声迭起,却比不得一间挂满了竹简帛册的书肆来得热闹。铺前悬着青幡,上书“猎兑通考”四字,又有小字一行:山川道里、兽踪水泉、草木虫介、风候变幻,靡不毕载。

区萍排开人丛,凑近一瞧,原来是在卖《嶕岘西南野物图鉴》《春末夏初蛇虫志》《简易辨药集》《瘴疠急救方》之类的刊物,价目也不甚贵,却未料到顾客太多,书比人少,居然争相竞价起来,越炒越高。

他也不犹豫,立时买了卷《图鉴》,又淘了两册《猎场秘径图》《南中山泽异物志》,也算是图文并茂,详述了许多野物的栖处、食性、踪迹、弱点,让他着实开了眼界。

区萍自小长在外王溇,蛇虫出没的泥荡子见过不少,又有几年送饭跑腿的阅历,于这些常识是知道些的,但俗话说,“半青半熟,不如不熟”,真到了猎场上,差之毫厘便可能送命。

多看一分书,便是多一分命。

果不其然,《异物志》就提及了好几种过去他鲜少了解的大凶:獢、驳、虥猫、豨兽、山都,駃、貑、彪、蛊雕……弱些的獢、駃、虥猫,几不亚于恶虎,且多为群居,强横的驳、豨、蛊雕,更是连大兕都可以狩猎!

山都、彪、豨、蛊雕,都有着食人的嗜好!

再加上凶名赫赫的犀渠,实在让人怖畏。

合上帛册,刚擦了擦额头冷汗,旁边早有个矮胖货郎靠过来,热络地问:“少侠是头回参会吧?可有买参赛的‘花名册’?我这里最新一版,十枚大币,包你押注不吃亏。”

区萍虽知他是个招揽生意的贩子,也起了兴趣,道:“花名册里都记着什么?”

“本届大会夺标热门前二十,家世、师承、成名之战全录!里头全写得明明白白!”

货郎推销道:“我瞧少侠气度不凡,只是面生,恐怕是刚到此地。若要下注,没这册子,便是闭着眼掷钱;有了它,不啻多长了一双眼睛!”

区萍心中暗惊,面上却只哦了一声,问:“这书是谁编的?官府可许了?”

“瞧您说的!”货郎仰起下巴,“若没官府给的门路,谁敢把师承、功体印出来卖?这可是龙头商会牵头,嶕岘书局连夜刊抄的。”

“若要那有丹青绘像、见图识人的精校本,得再加十大币,我这剩得不多,只剩三册了!”

区萍沉吟片刻,还是买了后者。

货郎把钱收了,左右望了望,又低声道:“少侠若要再寻些防身的零碎,前头‘百全行’有两层,右厢有试毒之物,左厢专卖解药;再过去第三条船,有卖兵刃保养的;另有家‘观赛阁’,专接赛事追踪、全程解说的营生……”

“知道了。”区萍点点头,不置可否。

又走了约莫半里,行经剑匣铺、行囊铺、百全行,招牌挨着招牌,他新购的背篓内,也多出了《防迷要诀》《识毒十问》等几卷薄册,并一小葫芦雄黄、一瓶祝余丸。

路上,“三日横练速成,正经未练全者勿入”的幌子底下,围了好大一圈人。

这当然不是江湖骗术,而是由内而外的兼修之法,甚为深奥,可在短时间内陡增战力。

通常来说,外家横练远非内家真气、真劲的敌手,修至两千来斤的筋肉之力,便已是绝大部分人的极限,且运劲发力远不及正统修者精微、迅捷,轻易被卸开、逞势回击。

是以向来有千斤蛮力,不及百斤真功之说。

而且这横练之法,固然粗苦无需什么学识,似乎埋头苦练即可,但真论起开销来,其实尚在行气导引之上,盖因皮肉筋膜反复受损又愈合,必须消耗大量养分,食量亦随之大涨,积年累月,可比一册吐纳法豪奢得多。

可练到头来,却也就导引术小成的能耐。

所以,横练一直是视为最下乘的修行路数,便是似区萍这般出身之人,亦多不屑为之。

若非资质实在不堪,吐纳多年,却连气感都寻不着,无人肯在这上头空耗岁月。

此法容易伤及浅表孙络、浮络,麻痹神经、气血之末梢,无论是对于炼气一途,还是正统练劲,皆会埋下难以破境高层次的隐患!

但若已有扎实内功根基,再以相应秘法淬体,导气入膜,情形便迥然不同了。

外家硬功速成,平添千斤气力,无疑是一番了不得的提升,虽远无真气那诸般妙用,疲于变化,但长途奔行、举重提物、贴身角抵,乃至披挂铠甲、挥使长兵,皆可受益匪浅!

“诸位且听分明!”

那铺子并不愁生意,只遣了两个刚学成三日的大汉,在店前空场做那活招牌。两人各举一口千余斤的石锁,双臂抡转,抛接如丸。

“休要以为我这是卖什么野药烂膏!”

“本店靠的是大派敕传力士秘法《浮筋锻》,先由内而外,再以外壮内,内外交修!三日之内,只需按‘螭盘九浸’、‘蛇蜕重茧’、‘虎卧藏息’三般导引,便能见效,不痛不痒,绝无后患!”

“凡有内家导引根基者,只消三天三夜,可平添八百至千二百斤本力,视根骨略有高下。若根基愈厚,增幅愈是可观!然若不通内息,十二正经尚未练遍,小周天未熟,便万万不可尝试!”

“切莫要在此空耗时力,免得说我诓你!”

区萍听了宣讲,才知自己正是得了此类速成的大便宜,方有开弓毫不费力的涨劲,只不晓猿公的手段,较这《浮筋锻》又高明出多少。

距猎兕大会只有两日,真有心思的,基本上都已报名交了钱,店面外聚着的多是闲汉。

“观赛阁新推出了个’飞翼翔空、云端追蹑’的高端项目,听说了没?”

“难道是传说中仙人的云驾?还是飞舟?”

“都不是。”

“那是骑乘着通灵异禽了喽?”

“又猜错了。我听我那表兄说,这回是要给人装上翅膀,用力扑扇,学鸟一样腾飞!当然观众是无需费劲,前头自有人带着飘翔……”

“人怎么能长出翅膀来?莫不是把大雁的翎羽一根根插进脊骨里?那不得痛杀人也!”

闲汉们听得瞠目结舌,纷纷围拢过去,七嘴八舌问个不停。区萍亦暗地倾听。

谈得正欢时,观赛阁租的那条大船爵室处,竟恰好有名“长”着巨翅的人一跃而出,跳到了十来丈的高处,接着振翼盘旋,愈来愈往上升,腰口系的丝带垂落,竟挂着一面极长极阔的幌布,布上以丹砂大书篆字:

“大翼冲天,扶摇九霄;观赛揽胜,一览无遗!又逢十年盛会,本阁特开云翼观赛之席,是日猎场,追逐俯冲、截杀奔逃,皆在足下!”

字字如斗,赤艳欲燃。

“妙啊!这要是骑在上头,整个猎场尽收眼底,万兽奔突,豪杰驰骋,一览无余,岂不比钻在芦苇荡里看个影儿强出百倍?”

“骑?你没听清么,是给你也装上一对,自己扑腾!”

“自己来?那不得摔死!”

“自然有阁中高手前后护持,把你夹在当中,拿软索扣住了,你只管闭眼瞎叫唤就是。”

“那也不干,我腿软,还是瞧瞧热闹罢。”

区萍是要当参赛选手的,看了几眼便罢,权作增长见识,又继续向前,穿舷过船。

有制甲作坊的伙计,拿着契约沿街叫卖:“犀牛皮甲预订!大兕角雕,盔首出更!只要先付三成定金,拿下猎物立时开工!”

一问,原是册上有名的几位选手同该作坊签了协议,不管猎着与否,都先打了版样,量了尺寸,只待犀兕一到,便可立时裁制。

不过算起来,排得最多的,却是各选手对应的犀雕玩偶,男男女女的拥趸们争相解囊,将那十几位热门人物的名姓叫得山响。

“给我留两个‘元意鞭’任釋病!要骑在犀背上的那一版!”

“巳林公子的还有没有?加钱!我出三倍!”

“唉,可惜没有‘白猿’的款……”

……

区萍听得烦躁,匆匆绕开了去。

又行了十数步,忽听得斜对面有人唱喏:“南行不迷,北折不惑。入林者不可无此物也!”

循声望去,却见一处小摊,铺着张半旧的葛布,布上只摆着三五十枚青翠之物,状若小杓,柄细而长,摊主是个年轻女子。

此女盘膝而坐,面前既不设幌,也不吆喝,只把手中一枚翠杓轻轻往地上一放。

奇的是,那杓柄竟自缓缓转动起来,绕了大半圈,终是颤巍巍地定住,柄端指向南方。

“司南之杓,投之于地,蒲苞南指。”摊主简单介绍:“凡入深泽,迷道者,此草自指正南,不假天光,不赖星斗。生人可寻旧路,死者可引归途。三大币又二小币。”

这就是司南草了。古时所称的司南,一般就指此类植物,并非磁石磁勺之属。

区萍爽快掏了钱。

山泽多雾,还是得有寻路的凭依。

不过,他听茶肆有人说过,有些玄异功诀修成之后,真气自能感应地磁、指示方位,那可比什么司南草强出不知多少。

只是那等功诀,自己从前连边都摸不到,如今么……

正思忖间,前头一个熟稔的身影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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