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9章【王权富贵13】完
莜莜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慢的身影,灰影已经缠上了他的右臂,剑从他手中脱了出去,缓缓沉向淤泥。他的身体在痉挛,后颈的皮肤下有青金色的光一闪一闪地透出来,像炉子里的炭火快要烧穿铁皮。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挣开了姐姐的手,转身朝着那个方向游了过去。
龙微云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但莜莜没有回头。她游过翻涌的暗流,游过碎裂的石柱,游过那些扑上来的灰影,它们碰到她身上炸开的龙鳞就像冰碴子撞上火炭,嗤嗤地化成青烟散掉。
她在最后一道灰影被龙鳞烧化的间隙里,伸手抓住了王权富贵下坠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冰。整个人都在发抖,皮肤底下的青光疯了一样往外冲撞,他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蛛网一样的裂纹,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灰蓝色的,在一片混乱中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像初遇那天在千机城的雾里。
"莜莜。"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她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龙血在她体内翻涌,右肩的龙鳞整片绽开,青金色的光从鳞片里流淌出来,顺着他握着她的手蔓延上去,像一条细细的河流穿过干裂的土地。
历代龙王的精血在暴走,她的血冲进去,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锈死的锁里——不是要打开它,是要把那些暴乱的力量重新安抚下来。她把额头更用力地抵住他,龙血从她全身的经脉里逆行,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去包裹、去镇压、去温养那一股属于她先祖的、暴虐而孤寂的力量。
疼。撕心裂肺的疼。她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像被一寸寸掰断再重新接上,右肩的龙鳞在快速消退,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泄。她的视野在发黑、在模糊、在一点点收窄——
但她没有松手。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她的龙血安抚下渐渐平稳,他体内那股暴走的寒意慢慢蜷缩回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困兽,终于安静下来。他脸上的裂纹在退去,皮肤重新变得完整。而她自己,浑身的力气在最后一丝龙血涌入他体内之后,彻底耗尽了。
他接住了她软下去的身体。
周围的黑水安安静静的,权竞霆的紫光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那些灰影也消失不见。湖底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密道入口处,龙微云站在漩涡边,金色眼睛里的泪水混进了墨渊的黑水里,看不分明。
王权富贵抱着莜莜,把她从水里托起来。她的右肩光洁如初,那片青金色的龙鳞消失了——不是压下去了,是彻底耗尽了灵力,退回了最初始的状态。她现在是凡人了,不,比凡人更弱,像一根燃尽了的烛芯,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你——"他开口,声音哽了一下。
莜莜在他怀里勉强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别说话,"她模仿他的语气,声音气若游丝,"走了。"
她合上眼睛之前,看见他的灰蓝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开了。那片结了很久的冰面,裂了一道缝,底下有水光溢出来。
她心满意足地昏了过去。
莜莜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竹子的味道。
清冽的、微苦的竹叶气息钻进鼻腔,混着流水的声音。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头顶是几根细竹搭成的凉棚,竹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日光,只漏下来一片细碎的金色亮斑,落在她盖着的薄被上。
薄被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缝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撑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右肩酸软无力,抬一下都费劲。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小小的竹亭,三面通风,一面靠着山壁。亭外是一条清浅的溪流,水声潺潺,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溪对岸是一大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摇。
她忽然注意到自己脖子上少了什么。那枚青玉坠子不见了。
"你姐姐拿走了。"
一个声音从亭外传来。莜莜偏过头,看见王权富贵从溪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他换了身干净的浅灰衣裳,头发没束,松松地垂在肩侧,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把那碗东西递给她。
"姜茶。加了药草。"
莜莜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碗壁的温热从指腹传上来,暖烘烘的。她低头喝了一口,是熟悉的、她以前给他煮过的那种味道。她忽然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碗里。
"我姐姐呢?"
"走了。她说要去一个地方拿一样东西,拿了就回来找我们。"王权富贵顿了一下,"她走之前把这个留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铃铛。莜莜盯着那枚铃铛看了两秒,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没兜住,一颗眼泪落进了姜茶碗里,无声无息地晕开。
那是姐姐手腕上的铃铛。小时候姐姐抱着她,叮铃叮铃的,她听着那个声音睡觉、吃饭、学走路。后来龙渊被屠,姐姐把她送走那天,解下来塞进了她手里,说:"拿着,想我的时候摇一摇。"那时候她太小了,跑路的时候弄丢了。她以为丢了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她把铃铛系在自己手腕上,轻轻摇了一下。叮铃。声音脆脆的,在竹林间荡出去很远。
"她走之前说了什么吗?"莜莜问。
王权富贵沉默了一下。"她说——'妹妹交给你了。她织锦很好,你记得给她买好丝线。'"
莜莜端着碗,忽然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又哭又笑地捧着碗喝姜茶,呛得直咳嗽。王权富贵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力道轻轻的,像拍一只打嗝的小猫。
等她不咳了,他把碗接过去放在一边,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一枚铜钱。磨得发亮,边沿圆润。
"你没带走它,"他说,"我帮你收着了。"
莜莜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它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黄铜色光,带着他的体温。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攥紧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王权富贵坐在床沿上,偏头看着亭外那片竹林。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也不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王权山庄那边,"他说,"传了信回去,说我在追黑狐途中坠崖失踪,大概找不到尸骨了。师父那边……应该不会再找。"
莜莜愣了一下:"你……你不回去了?"
他偏过头来看她。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清朗的、干干净净的笃定。
"不回去了。"他说,"我答应了你姐姐,给你买好丝线。"
莜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那枚铜钱重新放回他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指,让他自己攥住。
"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她抬手,把系着铃铛的红绳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抓住他的手,把红绳另一端系在了他手腕上。银铃碰着他的皮肤,叮的一声轻响。
"别再当兵器了,"她说,"当人。当王权富贵。"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小小的银铃,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浅到看不见的弧度,是实的、真的、像冰面破开之后露出下面流动的水一样的弧度。
"好。"他说。
莜莜往后仰倒在被子上,望着头顶竹叶缝隙里的蓝天。阳光暖融融的,溪水叮咚响,手腕上那枚银铃被他系着,但绳子牵连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得高高的。
几百年的逃亡、几百年的躲藏、几百年的孤独——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她躺在淮水边一座破竹亭里,旁边坐着一个帮她分线会打结的傻子,手腕上系着一枚响了一辈子的铃铛。
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风穿过竹林,竹叶哗啦啦地响,像谁在笑着摇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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