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八八章 扶桑王谕
可恶的唐人!
必然是他们暗中援助了土著部族,为了避免被帝国指责、背负撕毁契约之骂名,这才用弯刀、板甲来混淆视听。即便帝国怀疑他们,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铸造弯刀、打造板甲可不是捏面团,唐人在此没有炼铁厂、铁匠炉,这些弯刀、板甲必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由此可见,唐人在两河流域设立租界根本就不是为了贸易,早已存了歹毒之心!
早有预谋啊!
想到这里,谢赫反而松了口气。
作为泰西封总督,他的任务就是在避免两国再度开战的前提之下,尽可能的杜绝大唐与那些土著部族接触并给予援助,确保两河流域的税源安定。
现在土著部族们得到了大唐的援助开始反击,这必然是他这个总督的失职。
但倘若这是大唐早有之预谋,则责任完全不同——不是我无能,是唐人太狡猾!
“准备笔墨,我要给哈里发写信!”
“是!”
仆从赶紧将笔墨放置在书桌上。
大食人不会造纸,自古以来皆在羊皮、莎草纸上书写,所谓的莎草纸也并非纸张,直至与大唐开始商贸往来这才使得大唐纸张、笔墨流入大食,立即风靡整个大食,宣纸、宣笔等文房四宝备受大食贵族推崇,视为身份之象征,不准民间使用。
谢赫提笔,斟酌一番遣词用句,一挥而就。
大意便是唐人狼子野心,早在入侵两河流域之初便包藏祸心,备好诸多军械秘密支援土著部族使其猖狂气势、祸乱两河。不过在我兢兢业业、废寝忘食的监察之下,唐人之军械流出有限,仅只阿摩利人暗中得到支援。
为了避免更多唐军装备流入各土著部族,恳请哈里发增派军队、补足粮秣、拨放钱帛,进而对各处土著部族予以打击、围剿,以免趁势做大、遗祸无穷……
写完,吹干墨渍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口、加盖官印,命人急速送往大马士革请哈里发亲启。
而后坐在椅子上,拎起酒瓶子狠狠灌了一口,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封信送出去,几乎将他自己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倘若哈里发当真增派军队、补足粮秣、拨放钱帛,那他兵精粮足实力大增,自然可以大干一场,只需剿灭几个土著部落便可以有所交待。
哈里发若不以为然、拒绝增兵,那么即便整个两河烽烟四起也不关他事,毕竟手底下区区万余兵马又如何限制唐人蓄谋已久的阴谋诡计?
至于侧重于两河流域限制唐人会否分散帝国力量,导致西边对拜占庭的战争力不从心,这就与他无关了。
他只是泰西封总督而已,又不是帝国的维齐尔……
如此,只要唐人不是闹腾得太过分,他便稳坐钓鱼台。
作为泰西封总督把持与唐人之商贸,这可是天下第一等的肥差,只需待上个一两年,不仅可以将木鹿城的所有损失弥补回来,甚至还能犹有富余。
只要稳稳将钱送入哈里发的口袋,自是高枕无忧。
*****
难波津,天王寺。
今日无风,敞开的窗户外落雪纷纷,在庙宇屋脊、墙头落了厚厚一层。
偏殿内光洁的地板上,跪坐着一群衣饰华美的贵族、面容严肃的僧侣。
每人面前放置着案几,几样精致的菜肴、一壶产自于大唐的清酒。
雪粉簌簌落下,殿内诸人无一动筷。
坐在主位的物部足利长长叹息一声,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抬起眼眸,目光从在座诸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位僧侣面上,沉声道:“王谕既已颁下,断无收回成命之可能,无论如何还请澄静大师顾全大局以倭人百姓为重。上天有好生之德,身为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又岂能眼睁睁看着无数倭人因此而罹难?”
名唤澄静的僧侣六旬年纪,光头白须,古拙的面容上布满皱纹,瘦削的身材穿着僧衣几乎佝偻起来,一双眼却澄澈明亮。
闻言,老僧面无表情,声音滞涩:“可否由老僧入王宫向扶桑王面陈?毕竟此举有伤天和。”
一旁,大伴咋露出苦笑:“大师想必不知那位扶桑王之性情,其人乃大唐太宗皇帝之嫡次子,自幼备受太宗皇帝之宠爱,才情惊艳、骄纵跋扈。如今名义上被大唐皇帝敕封扶桑王,在此封邦建国、传承血脉,实则贬斥域外、发配蛮荒,其心中郁结之气不散,行事恣意。如今修建王宫之木料缺乏,进度延缓,他扬言要么征发数万徭役去往深山之中砍伐巨木,要么拆了这天王寺之木料为用……实际所谓征发徭役不过是托词而已,这难波津附近虽然多山,但已经开发数百年,当年修建飞鸟京之时便已经将巨木砍伐一空,哪里还有可堪大用的巨木?倘若驱使徭役亦无所得,最终还是要拆毁天王寺。”
扶桑王宫之修建到底还是出了岔子,因王宫规模宏大,用料一增再增,之前囤积之材料早已告罄,未能在入冬之前竣工,这导致那位昔日之魏王、今日之扶桑王怒不可遏、大发雷霆,给倭人下达了最后通牒,要么征发徭役在冬日里进山砍伐巨木,要么直接拆毁天王寺,用此间之木料修建王宫。
然而难波津附近之山丘哪有巨木?
其目的只在天王寺而已。
澄静大师脸上抽动一下,皱纹几乎堆积在一起:“诸位贵人只想着完成那位扶桑王之谕命,却可曾想过咱们倭国之传承?倭人既无自己之文字、更无自己之文化,唯有这些建筑尚可追寻先贤之脉络。如今飞鸟京屡遭战火,所有建筑几乎全是唐人援助重建,若是连这天王寺也毁于一旦,放眼倭国诸岛,哪里还有一处可供后人凭吊先贤之所在?圣德太子在天之灵亦不得安稳。”
物部足利有些不耐烦了,之所以在此多费唇舌、用心良苦的规劝,皆在于澄静大师在倭国佛门之中威望颇重、辈分极高,不欲以强硬之手段逼迫其就范,以免引发整个倭国所有佛门之抵触、反抗。
他的祖父当年与圣德太子爆发战争,便是因所有佛门皆支持后者这才导致惨败,他深知佛门之能量……
但既然澄静不识时务,那也就不必以礼相待。
毕竟相比于佛门,完成李泰交待之大事、抱紧李泰这条大粗腿才是当务之急。
他冷着脸,淡然道:“大师尊古之心,我亦深感敬佩,然则何以往日里将倭国传承久远之庙宇扫灭砸毁,今日却又极力保全这天王寺?何以又此等言行不一、前后相悖之举措?还请大师教我。”
旁边的大伴咋与苏我吃行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叹口气,澄静说错话了。
圣德太子当年之所以建筑这座天王寺,便是圣德太子与反佛门的物部守屋一派因“神佛之争”而开战,一度形势不利曾向法神四天王像许愿,打败物部派后将为四天王建立寺院,之后果然击败物部守屋,这才建筑此寺以还愿。
圣德太子在倭国拥有无比崇高之威望,因此天王寺的意义与寻常寺庙绝不相同。
但对于物部足利来说,天王寺的存在代表着其家族惨败衰落之历史……
而所谓“神佛之争”,便是倭国本土神教与外来之佛教间争取信众、正统之斗争,那场争斗之中最终以佛门大胜而告终,紧随其后便是佛教信众对神教的反攻倒算,民间绝大部分供奉神灵之神社、神宫皆遭受灭顶之灾。
所以现在物部足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算是捏住了澄静大师的要害。
澄静大师一张老脸涨红,再维持不住“四大皆空”“六根清净”的模样,忿然道:“佛门乃正宗,那些所谓八十万神灵简直一派胡言,我佛门弟子正本清源、廓清诸神乃正义之为!”
物部足利冷笑一声:“你说这些并没什么用,你若拒绝拆毁天王寺,便是为了保护这一座木头房子宁肯舍弃万千倭人子弟冻死累死在山中,佛门所谓悲天悯人、慈悲为怀不过一句屁话,到时候看看你这正宗的佛门在这扶桑国是否还有立锥之地!”
澄静大师浑身一震,抿着嘴唇恨恨盯着物部足利。
佛门之教义万千,但最为基本、最为被普世所接受的便是“慈悲”,倘若连这一点都被质疑,哪里还有信众?
若真的到了那步田地,佛门子弟前赴后继在倭国的百年传教便毁于一旦。
大伴咋缓和气氛,劝慰道:“大师不必迁怒于物部氏,此扶桑王之谕令也,不可抗拒。”
澄静大师也知道不可能保全天王寺,事不可为,退让一步:“可否只拆毁几间正殿,将其余中门、金堂以及偏殿保留?”
“不可!”
怒气上涌的物部足利一挥手:“王宫所需之建材甚多,区区几间正殿够什么用?倘若木料不足,岂不还是要征发徭役入山砍伐?要拆就拆得干干净净!不仅木料运走,覆顶之瓦片、台阶之青石皆有所用!”
既然老和尚给脸不要脸,那就将这天王寺拆得干干净净、片瓦不留!
至于后世子孙没有凭吊先贤之遗迹……又与他何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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