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相互推荐
宋小旗先是承诺会帮女子把房契上的名字改成她的,又给了笔钱给那个女子,让她对宁秀才谎称那是她这些年的积蓄,考虑到宁秀才穷困潦倒,三媒六聘也凑得极为辛苦。若是出去借钱,最终这债还是落在他们夫妻俩人头上。
所以,女子说自己思忖再三,还是拿出了自己的体己钱,交给宁秀才,嘱咐他给自己置办两身衣服,别整天穿的破破烂烂的,好歹也是个秀才老爷,这副模样让她也跟着一并丢人。
宁秀才万万想不到,自己老了老了,得遇良人,从此宁家眼看着就要有后不说,这个女人竟然还能拿出自己的私房钱给他充脸面。
这些天来,虽然也被这女子迷得神魂颠倒,但在贤者时间的时候,偶尔也会觉得这女子怕不是天性放荡,这跟自己八字还没一撇竟然就先行了周公之礼。尤其是这些日子也听闻女子以往的轶事,不能全信,却也不敢不信,至少给那富户做外室这事肯定是真的,宁秀才还曾撞见过富户的儿子来找麻烦,遇到他这个秀才老爷之后,才不得不讷讷的离开。是以总还自矜身份,觉得这女子多少是有些配不上自己这个士人的。
可当女子拿出那笔钱,宁秀才只觉得自己顿时被击中了,认为女子虽然年轻的时候也算是有些不够检点,但那毕竟也是形势所迫,保不齐还是被那富户先欺负了才不得不委身于他。那些说女子本就是暗娼的传闻,他也只觉得是旁人因妒生恨,瞎编乱造的。
心里不免开始幻想今后的好日子,不一会儿就从举案齐眉到夫唱妇随,然后一溜烟就幻想到儿孙绕膝去了。
拿着女子给他的钱,宁秀才好好的给自己置办了两身衣服,又把娶媳妇需要的一切东西置办齐全,花钱自然也是大手大脚,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铜钿呢。
短短两天时间,宁秀才在各处的花销,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十两银子,这还不算他在归德楼置办的两桌酒席。
本以为三媒都央告齐了,六聘也只剩下了最后的迎亲,接下去就是和和美美的日子,以及赶紧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可祸从天降,宋小旗手下两名锦衣卫校尉,一脚踹开了宁秀才的门,将其扭送到了山城的锦衣卫卫所。
接下去就是如同流水线一般的操作了,暴力至极,一天时间都没到,宋小旗就把宁秀才活活打死在狱中,给他编织的罪名也早就准备好了,那招供的文书早在宁秀才还没被抓进来之前就写得了,抓着已经死去的宁秀才的手,随随便便的就按了手印,而后宋小旗亲自替宁秀才胡乱签了押,这案子就算是被办成了铁案。
如果要把这个案子做的足够周详,宋小旗再狠厉一些,甚至可以把那个女子一并抓进大牢,就说之所以宁秀才起了贼心,都是因为女子索取无度,宁秀才为了凑齐三媒六聘为了用八抬大轿迎娶她过门,才伙同贼人抢了团练并且杀害了他。
之后只需要也让女子死在牢里便可。
可是,宋小旗这人也是管不住脐下三寸的东西,这一点从他自打有了钱便夜夜流连烟花柳巷便可见一斑,那个女子虽然三十出头,但风韵犹存。总归也是有些独到之处的,否则又怎么能把那个富户和宁秀才都迷的找不着北?
也就是见了那么一两面,宋小旗也犯下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趴在了那个女子的身上。
接下去他就有些舍不得让这个可人儿就此香消玉殒了,干脆也学那个富户,这女子再次做了个外室,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换成了宋小旗。
而后宋小旗也按照自己的承诺,将房契上的名字改了,他跟山城的纪知县早就已经沆瀣一气成为了一丘之貉,这点事情,纪知县分分钟就替他办了。
那边富户见虽然宁秀才死了,但女子却拿到了改过名字的房契,也知道她肯定又攀上了新的高枝。加上一处宅子其实也值不了几十两银子,从此再也不敢登门。
宋小旗让女子干脆把整个院子都赁了出去,自己给她新安排了个地方,算是给自己在山城安了第二个家。
如今那个女子甚至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即便是没名没分的,可那也是他的骨血,之后便再也没了害她之心。
宋小旗所担心的,就是这个女子。
首先这个女子肯定熬不过锦衣卫审讯的手段,只怕鞭子还没落在她的身上,她就知无不言了。
其次呢,这事儿不查则已,但凡去查,其中曲折并不难理清。
宁秀才突然有钱这事儿,的确众所周知,这本就是宋小旗设的计,就是为了让街坊四邻看到宁秀才花钱如流水。
随着宁秀才伏法,街坊们议论个一段时间也就忘了,甚至再过几年都不会记得曾经有宁秀才这么个人。但是,若是程煜要查,他很快就能查到宁秀才当初之所以那么大手大脚的花钱,是因为他要娶媳妇。
只要查到那个女子身上,程煜就必然能查到当初给他们撮合的那个老婆子,也就能知道女子为何愿意嫁给宁秀才这么个半老头子。
有了为保住宅子这个理由,程煜很容易就能从官府的记录文书里,查到房契在那件事后,已经被悄然改成了女子的名姓。
女子愿意嫁给宁秀才是为了这宅子,可这宅子是写的人家的名儿,对方只是惹不起一个秀才老爷,不代表对方不占理。
可无端端房契被改了名,尤其是这还是在宁秀才死了之后改的,宁秀才本人都没那个能力帮她改房契,这房契又是谁帮着给改的呢?
随便想想也能想到宋小旗头上,而有了这个突破口,缉拿已经不住在那个院子里的女子就成了最简单的行动。
山城不比塔城,人口只有六七万,锦衣卫想查一个女子根本不费事。
一旦查到女子现在竟然住在宋小旗名下的宅子里,那简直就是把证据送到了程煜手上。
再加上女子肯定不经吓,到时候前前后后一交待,杀团练这个罪名能不能按在宋小旗头上他不确定,但设计迫害宁秀才,并且将其打死在狱中这件事,肯定是逃不掉的。
杀一个人也是杀,杀俩也一样,都逃不了一个绞刑。
一念及此,宋小旗那叫一个后悔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贪恋那女子的身子,要是把她也一并处理了,程煜想要拿到自己杀人的证据,就没那么容易了。
其实他也不想想,他能平白冤了宁秀才,让他顶了杀团练的罪名,程煜也是锦衣卫,自然也可以如法炮制,让他顶了杀团练的罪名。
尤其是程煜其实都已经明摆着告诉他了,只不过他并不知道跟自己一同来到塔城地牢的,还有自己牢中三名人犯,甚至于在山城,程煜已经打死一个罪有应得的家伙了。
霎时间,面如死灰。
程煜看着宋小旗的表情一点点的黯淡下去,并不知道他已经将如何冤枉宁秀才的事情做了个复盘,只是以为宋小旗彻底想明白了,他怎么冤的宁秀才,程煜也便可以怎么冤他。
“你若老老实实的认罪,你家里人也不用跟着你遭罪。宋业,你可想清楚了。”
听到这句话,宋小旗更是几乎绝望。
在宋小旗看来,程煜连团练这个已经死了的人受到宋六的指使害了宋六的老婆这件事都查出来了,自己跟那个女子密谋定下毒计冤枉宁秀才的事情,肯定也是昭然若揭。
宋六指使团练那件事,程煜或许还很难找到实质性的证据,可自己这件事……
宋小旗苦笑两声,知道自己恐怕是再难离开这个地牢了。
“你如何说便是如何吧,无论是迫害宁秀才,害了他的性命,还是那个团练的死,你只管算在我的头上。只是,旗总,我在你麾下得了好处,没想到你是我的错,可你也不至于非要置我于死地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是图什么呢?”
言下之意,你弄死我很容易,可是宋六你都未必能让他死,杀妻一事相关之人唯有那个团练,如今团练都死了三年了,你又能上哪儿去找证据?
至于贩私盐的事,终究最多也就是流放而已,可你却要因此得罪江东徐家,以及你自己那两个发小兄弟的武家。
程煜啊程煜,你真的得罪得起么?
程煜知道宋小旗话里有话,也大概猜到他究竟想说什么。
脸上是玩味的笑意,程煜转身离开。
“你想说我既得罪不起徐家,也得罪不起武家?可是你却想不到,一旦徐知府出了事,江东徐家绝不会将矛头指向我,而是会指向你最大的倚仗,武家啊。”
宋小旗呆了呆,急道:“你是冲着武家去的?”
程煜没有回答宋小旗这个问题,离开了牢房,留下他一个人苦思冥想,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程煜怎么会有胆子挑战武家。
甚至于,他都无法理解,为什么程煜会说徐知府出事之后,徐家的矛头会指向武家。
回到堂中,程煜亲自书写了宋小旗的供罪状,喊来王木头,叫他拿着罪状去找宋小旗签字画押。
“他若肯签,便给他签,他若不肯,无需逼他,你带着文书回来告诉我即可。”
程煜笃定,既然自己说了让他认罪后会放过他的家人,那么宋小旗应该会老老实实的签下这份莫须有的认罪书的。
不大会儿,王木头拿着墨汁淋漓的供罪状回来,将其交还给程煜。
看着王木头欲言又止的表情,程煜笑着问:“有话就说。”
“这案子真是宋小旗做的?”
显然,王木头看了这份供罪状,哪怕他文化水平不高,却也看得出其中不详不实之处甚多,尤其是让宁秀才顶罪这一节,按说也该让宋小旗一并详述之后认下,可这供罪状上关于这些,却是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
“自然是。”
程煜还不至于因为下属的一句问话就说出实情,这些事,本也不是王木头一个小小校尉应当知道的事情。
王木头不敢多问,正准备离开,却又听到程煜喊他。
“你和十三,你觉得谁做这个小旗合适?”
王木头一愣,随即想到宋小旗逃不掉一个死罪,那么程煜这个总旗的麾下,的确是空出来一个小旗的位置。
可是,即便程煜是个总旗,他应该也没有能力决定小旗的归属吧?这至少得是个百户才能决定。
但是转念一想,程煜跟罗百户的关系,王木头也就理解了,除非是更上边有其他的安排,否则程煜推荐给罗百户的小旗人选,罗百户应该不会驳了他的面子。
“十三更合适些。”
程煜抬起头,眼中带笑:“为何?”
“十三在族中本就受到排挤,很多人都觉得他不配顶锦衣卫的缺,都觉得是他太爷爷当年一时糊涂,只因为十三的爹瘸了一条腿就把本该是大房的缺给了他。若是他升了小旗,想来族中那些碎嘴子也能消停些,至少再不敢给他脸色了,无论如何,好歹也总是个不受诰的从七品了,算是有了官身。”
程煜点点头,道:“行,我知道了。你去吧。”
写了封正式的公文,内容依旧是宋小旗贪赃枉法的事情,这是要交给苏含章留档封存的,内部监察,本就是南镇抚司的事务,程煜虽是经办人,但也不能越俎代庖,一切交给苏含章是理所应当。
将来无论谁提起这个案子,那都是苏含章这个南镇抚使命裴百户或者裘百户办的,只是程煜觉得那毕竟是自己的麾下,所以自请其罪,不想让其他人经手,免得自己的下属受苦。
待到墨迹干了,程煜将公文折好,放进信封当中,又用火漆封了口。
这事儿就算是盖棺定论了,宋小旗以及那三个人犯,回头直接交给苏含章,他安排什么人把这几个人办成死人,程煜不想操心。
再往后,就是等待,等待胡涛把山城的纪知县带回来,等待罗百户的下一步,等待徐家布置好之后进行反击。
同时,也等待武家那边的应对,以及,程煜最为挂心的,反倒是武家功武家英这兄弟俩,这两人到底是在操的什么心。
可是这一切,唯有等待而已。
临近午时,程煜想起牢中嗷嗷待哺的宋子轩,那小子其实就是个单纯的败家子儿,好人肯定算不上,但也不是什么奸恶之徒,甚至连欺男霸女这种事都没怎么做过,顶多也就是横行乡里骄纵蛮横罢了。
程煜答应了至少先给他弄点儿酒菜,这事儿还得辛苦他自己出门去办。
走到校场中央,程煜看见依旧守在经历门前的刘十三,便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刘十三赶忙跑了过来,程煜说:“你陪我去趟德兴楼。”
又跑回经历门前,跟另一名校尉交待了两句,刘十三这才随着程煜出了旗所的门。
路上,程煜问刘十三:“宋小旗的事情听说了?”
“刚才木头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宋小旗活不成了,详细的情况也不了解。”
程煜点点头,边走边说:“确实是活不成了,贪赃枉法迫害忠良,还杀了个人。”
刘十三微微一愣,没敢多问,只是跟在程煜身后默默的走着。
“你和木头,你觉得谁做这个小旗合适?”
刘十三再度一愣,不禁停下了脚步,他的脑筋转的比王木头更快,立刻回答:“当然是木头。”
程煜也停下脚步,笑着转身看着刘十三。
“哦?为何?”
“木头家里条件不好,他爹去得早,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也多亏了他大伯父,在他幼时不时接济他们娘儿俩。当年,还有人说他大伯父是想把他过继过去,为的其实是他爹的荫袭。可是,他伯父从未提过此事,木头才顺利的袭了校尉。眼看木头的伯父年事已高,他娘身子又一直不太好,木头升了小旗,对他伯父家,对他自己家,都好。”
拍了拍刘十三的肩膀,程煜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那你自己呢?就不想升一升?我可是知道你在族中一直被挤兑,很多人都觉得你这个荫袭是当初你太爷一时糊涂,你若升了小旗,族中想来再无人敢置喙。”
刘十三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声调也高了几分:“这个王木头,肯定又是他嘴碎跟旗总您韶的,回头定要数落他一顿。”
程煜不接茬,刘十三很快意会:“旗总,是不是您问他谁做小旗合适,那小子推荐了我,然后说我族中几个兄弟的闲话?”
“你俩倒真是都知道为对方想,这算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刘十三愣了愣,笑了起来:“旗总您这话说的有水平,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要这么说,我跟木头真可以论一论。不过旗总,这小旗您还是要让木头做,我无非是被人说几句闲话给几个白眼,即便做了小旗,也难保那些人背地里依旧议论。再者我这些年也都习惯了,我总不能做了小旗之后就耀武扬威的,这反倒更让人觉得我确实不配袭了这个荫。更主要的是木头得了这个位置,他家的条件能改善一些,我至少不缺钱,他更需要。”
程煜点点头,道:“行了,我心里有数。”
到了德兴楼,程煜要了几个菜,又要了两壶酒,让刘十三带回去。
“旗总,这大中午的,我可不敢吃酒,本来就跟韩经历不对付,大中午当值的时候吃了酒,怕是又要被他暗暗的记上一小笔。”
“这酒不是给你们的,这里两个食盒,这一份你送到地牢里头,给那个宋公子,也让他那个小厮跟他一阵吃。另外一盒子,也不是给你的,我单独给你点了菜,其他人看到心里头会怎么想?这一盒子,你送到韩经历堂中去,他这二日不敢造次,但心里肯定憋的气不过,你就说是我送他的菜,也好让他顺顺气。”
刘十三也不在意程煜纯粹只是让他跑腿,他当然知道,程煜喊他出门,更多的只是为了问他那番话。否则,程煜要差人跑腿,甚至自己都不用跟来,旗所里有的是人上赶着巴结程煜。
这边刘十三刚走,程煜本想自己坐下来也吃点,可身后却有人喊他:“这不是程头儿么,您也来吃饭?巧了,不如咱们一起吧?”
程煜转身一看,居然是张三,那个早晨刚被自己卸了大半身关节的家伙。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又为何会主动招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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