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河道总署验收
“……三万余石。”
朱瀚点了点头。
“这三万余石,现在在哪?”
“已补齐。”
“谁补的?”
“……兵部借调。”
朱瀚轻轻“嗯”了一声,转而问:“手续呢?”
郎中低头:“还在走。”
“走到哪一步了?”
“宗人府尚未会签。”
话说出口,郎中自己都意识到不妥,脸色微变。
朱瀚却像是早就料到。
“所以宗人府那边,这两日,会有人想把旧账翻出来,借着清点,卡住这批手续。”
郎中不敢接话。
朱瀚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
“你回去后,把入库明细补成‘暂存’,不写借调。”
“再把兵部的那张调令,压在最下面。”
郎中一惊:“王爷,这不合规矩——”
朱瀚抬手。
“合不合规矩,不是你现在要操心的。”
“你只需保证,账面不出错,东西在库里。”
“等手续走完,自然补齐。”
郎中迟疑片刻,终究低头应下。
他走后,亲随忍不住低声道:“王爷,这事若被人盯上……”
朱瀚坐回案前,重新翻开册子。
“就是要被盯上。”
亲随一怔。
朱瀚淡淡道:“他们今日在东宫没探到路,自然要换地方探。”
“那就让他们探到点东西。”
“只是这东西,不在宗人府,也不在东宫。”
第二日清晨,早朝照常。
朱元璋端坐龙椅,听着各部按例奏事,神情并无波澜。
轮到户部时,那名郎中上前呈报秋粮入库情况,语气平稳,数字清晰。
朱元璋听完,只问了一句:“慢了七日?”
郎中躬身:“是。”
“为何不早报?”
郎中额头贴地:“回陛下,因账目未清,不敢妄报。”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究。
退朝后,几名重臣并未立刻散去。
宗正司的人被悄然叫住,问的正是户部那批“暂存”的粮。
宗正司回话很谨慎:“手续齐全,只差最后会签。”
有人皱眉:“为何迟迟未签?”
宗正司官员低声道:“需等瀚王府那边的说明。”
消息很快在宫中传开。
东宫。
朱标正在批阅奏章,顾清萍忽然进来,神色略有迟疑。
“殿下,宫里在传,说宗正司那边,有几份手续压着。”
朱标笔下一顿。
“谁的?”
“牵到瀚王叔。”
朱标抬起头,目光微凝,却并不意外。
“他出手了。”
顾清萍轻声道:“会不会太早?”
朱标摇头。
“正好。”
“他若再不动,所有人都会盯着我。”
“现在,他们得换个方向。”
顾清萍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瀚王叔,是在替东宫挡。”
朱标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不是挡。”
“是把水,引到该流的地方。”
他放下笔,站起身。
“传话给宗正司。”
“让他们按例走。”
“该签就签,不必看东宫。”
顾清萍一怔:“那瀚王叔那边——”
朱标看向窗外,语气平静。
“他既然把东西放出来了,就不怕人看。”
“怕的,是看不清。”
傍晚,瀚王府。
朱瀚正站在院中,看着工匠修补廊柱。
一名内侍匆匆而来,行礼道:“王爷,宗正司已会签。”
朱瀚点了点头。
“知道了。”
内侍欲言又止:“还有一事,太子殿下传话,说……多谢皇叔。”
朱瀚笑了一声。
“告诉他。”
“谢得太早了。”
“这事,还没完。”
夜色再一次压低京城的时候,瀚王府却比前一日更静。
静得像是把所有余音都收了回去。
廊下的工匠已经散尽,新换的廊柱颜色尚浅,在灯下透着新木的纹理。
朱瀚负手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留下粗疏之处,才转身回了书房。
门一合上,外头的风声便被隔绝。
书房里依旧只点一盏灯。
灯下,案面比昨夜更整洁。那些被翻得起毛边的旧册已被重新归类,按年月叠好,压在最下。
上面放着的,是几份刚送到的快件——来自兵部、工部,还有一份不起眼,却走得极快的内廷抄件。
朱瀚一份一份拆看。
兵部那份,是关于北直隶调粮善后,语气已经明显缓和;工部的,是河道修补验收,数字改了三处;至于内廷抄件,只有一句话——
“陛下口谕:粮已入库,事不必再议。”
朱瀚看完,没笑,也没松气。
他把抄件折好,放进最底下的暗格里。
这事,确实还没完。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入宫。
不是被召,而是按月例给皇兄请安。
这类请安向来不入朝议,只走内廷,路径固定,时辰也固定。
朱瀚进坤宁门的时候,天刚亮,宫道上霜还没化,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内侍早已候着,把他引去偏殿。
朱元璋还未用早膳,案上摊着几本折子,朱标站在一侧,正在低声汇报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来了?”朱元璋先开口。
“臣弟给皇兄请安。”朱瀚行礼,动作不快不慢。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折子。
“昨夜,宗正司会签了。”
朱元璋像是随口一提,“你那边,可都顺了?”
朱瀚应得平稳:“粮在库,账在册,余下的只是时辰问题。”
朱元璋点头,却没就此放过。
“你昨夜,故意把东西往宗正司那边引?”语气不重,却直截了当。
朱标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朱瀚。
朱瀚没有避,直接应下:“是。”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坦白。”
朱瀚垂目:“若不坦白,事情会拖得更久。”
朱元璋把折子合上,靠回椅背:“拖久了,对谁都没好处?”
“对东宫没好处。”朱瀚答得极快,“对户部也没好处。”
朱元璋的笑意慢慢收起。
“那对你呢?”
朱瀚抬头,语气依旧平直:“对臣弟而言,只是换个地方挨看。”
这话说得轻,却不虚。
朱元璋盯了他半晌,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朱瀚行礼退下。
朱标站在原地,直到殿门合上,才低声道:“父皇,皇叔他——”
朱元璋抬手打断:“朕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另一叠尚未翻开的折子上。
“也知道,接下来,会有人坐不住。”
这句话,没有说给朱标听,却偏偏让朱标听懂了。
当日午后,工部西库。
这座库房靠着旧河工料场,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遇上年度清点或新修河道时,才会热闹一阵。
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浮着,像是多年没动过。
库房里却站了七八个人。
工部主事赵闻站在账桌前,手里捏着一本旧账册,指节发白。
他对面,是负责库料清点的库吏,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实数登记。
“再念一遍。”赵闻声音不高,却压得极低。
库吏咽了口唾沫:“去岁秋修,河道垫基石料,应存——三千四百二十块。”
“实库呢?”
“……三千五百零八。”
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同时抬头。
赵闻眉心一跳。
“多出来的?”他问。
库吏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按数,是多了八十八块。”
赵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接过账册,亲自翻到去年秋修那一页。
那一页纸边角起了毛,显然被翻过不止一次。
账面写得清楚。
拨料、运料、入库,三道手续齐全,数字严丝合缝。
“这批石料,什么时候入的库?”赵闻问。
库吏想了想:“去年十月初,河工停工前三日。”
“谁签的收?”
“是……地方仓转运官,盖的地方印。”
赵闻合上账册,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地方仓?”
他抬头,看向库房另一侧堆放整齐的石料。
那些石料表面有新痕,显然不是存了一整年的样子。
“你确定,这八十八块,是去年那一批?”
库吏的声音更低了:“小人不敢确定。”
“那你敢确定什么?”
库吏抬头,脸色发白:“小人敢确定,这一批石料,不是近两月入的库。”
赵闻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工部待了十几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见,却偏偏最不好处理。
多出来的东西,比少了的更麻烦。
少了,可以追责;多了,往往意味着——账目被人动过。
“封库。”赵闻沉声道。
“主事?”旁边一名员外郎愣了一下,“这点数量,不至于吧?”
赵闻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封库,重清。”他重复了一遍,“今日之内,把去年秋修到现在所有出入账,全拿出来。”
这一封库,就封出了动静。
傍晚时分,工部尚书便得了信。
不是库房上报,而是有人察觉到库门提前落锁,顺着问了上来。
尚书听完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账目不符?”
“是。”赵闻低头,“数量不大,但节点敏感。”
尚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去年秋修……那时候,谁在盯这条河道?”
赵闻没敢接话。
尚书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这事,你别再往下动了。”他说,“把现有情况,写成简报。”
“送哪儿?”赵闻小心问。
尚书抬眼,看着他。
“都察院。”
夜色未深,折子已送进都察院。
值房里灯火通明。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接过简报,只扫了一眼,便把纸按在桌上。
“数量多少?”
“八十八块。”
“账目齐不齐?”
“账齐。”
他笑了一声。
“账齐,东西不对。”他站起身,“那就不是工部的事了。”
旁边的御史低声道:“要不要等明日朝会?”
右佥都御史摇头。
“这种东西,等一夜,就凉一夜。”
他提笔,直接写折。
措辞并不锋利,却一字一句,都卡在时间、节点、经手之人上。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折子递给内侍。
“今夜送。”
奉天殿外已排起班次。
文武百官依品级站定,寒气尚未散尽,殿前白石地上泛着微光。
都察院一行站在文官序列中段,位置不前不后,向来不显山露水。
右佥都御史站在最前,手里那份折子夹在袖中,并未取出。
钟声响起,百官入殿。
朱元璋登座,目光一扫,殿中顿时肃然。
例行奏事依序而上。
吏部、礼部照章回禀,并无波澜;兵部说的是边军操练,数字清楚;轮到工部时,尚书只报了河道修补进度,语气平稳,没有提半句库房。
这一段,反倒让人心里一紧。
工部退下后,殿中短暂一静。
朱元璋抬眼:“都察院。”
右佥都御史出列。
“臣在。”
他并未立刻呈折,而是行礼之后,才缓声开口:“臣昨日接到工部一份简报,事涉旧料清点,未敢专断,特来请示。”
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分量。
朱元璋眉梢微动:“旧料?”
“是。”右佥都御史道,“去年秋修河道,工部西库清点时,发现账物略有出入。”
殿中已有几道目光抬起。
“出入多少?”朱元璋问。
“不多。”右佥都御史答得很快,“八十余块石料。”
这数字一出,几名老臣几不可察地交换了眼神。
八十余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偏偏卡在“不能一句话带过”的地方。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右佥都御史继续道:“账册齐备,手续完整,只是实库略多。按例,臣本可退回工部自行厘清,但因节点牵涉去岁秋修,臣以为,不宜私下处理。”
“所以?”朱元璋淡淡问。
“所以臣请示,是要——”右佥都御史顿了顿,才道,“是由工部自查,还是另派人手,复核一遍流程。”
话说到这里,依旧没点名任何人。
可殿中已经有人听懂了。
账齐、手续全、东西却多。
这种事,不怕查,就怕谁来查。
朱元璋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工部。”他开口。
工部尚书立刻出列:“臣在。”
“你怎么看?”
尚书躬身:“回陛下,既然是库房清点发现,自当由工部彻查,给都察院一个明白交代。”
右佥都御史没有反驳,只是补了一句:“工部自查,自是妥当。只是这批料子,当初经手的,并非工部一家。”
这句话很轻,却像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朱元璋抬眼:“还有谁?”
“地方仓转运,兵部调令曾临时借调,另有河道总署验收。”右佥都御史一一报出,“账上皆有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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