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赵玛琳的异常
袁媛第一次见到蒋南孙的时候,是在精言集团销售部的晨会上。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深色的及膝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画着淡妆。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唇彩,在日光灯下闪着温润的像果冻一样的光泽。
她的站姿很直,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像一个在等待被将军检阅的士兵。
但是作为集团的销冠,察言观色是袁媛几乎要刻入到骨髓里的本能,她看得出面前的这个女人很紧张,她的手指在身体两侧微微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
蒋南孙的呼吸比正常人快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正常人大了些许。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像是在寻找一个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
袁媛靠在工位的隔板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太凉的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从上到下的打量着蒋南孙,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谁也读不懂的笑意。
袁媛知道这是安仁哥曾经的前女友,当初他们家嫌弃安仁哥的房子在外环边上,嫌弃他是“凤凰男”,觉得他配不上蒋家的那栋小洋楼,是在处心积虑的高攀。
谁知只是不到两年的时间,双方的身份地位发生了彻彻底底的改变,自己的“安仁哥”成了谢嘉茵和叶谨言的座上宾,是这两位老总眼里的香饽饽,他们之间的许多合作甚至都是在他的牵线搭桥下促成的。
而蒋南孙就惨了,听说她父亲因为炒股赔到倾家荡产,不堪重负跳楼自杀了,母亲也第一时间选择了去到外国改嫁。她身上背着父亲留下的沉重负债,还要肩负照顾奶奶的重任,一个人艰难地求活。
袁媛对这个女人没有丝毫的怜悯,因为她觉得这一切都是他们一家自己作的。但凡是他们当初对叶晨释放出一点善意,他们可能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作为叶晨的青梅竹马,袁媛自认为自己是了解这个男人的,这是个重感情的人,哪怕自己发达了,也不会忘记曾经的故交,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初她初到魔都,就是叶晨将她接到了浦东三林的那套房子里,给她安排了培训机构,培训结束后将她介绍到谢总那里卖房。
可以说没有叶晨,就没有袁媛的今天。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对她的帮助,她现在可能还在某个小餐馆里端盘子,或是在某个服装店里给人叠衣服,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苦苦挣扎。
叶晨给了袁媛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在这座城市里抬起头,挺起胸,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活下去的机会。她欠叶晨的,不是一句谢谢就能还的,所以她做好叶晨交代的每一件事,不管她自己愿不愿意。
所以袁媛哪怕是心里再不爽蒋南孙这个女人,觉得他们一家都是有眼无珠,放跑了叶晨这个潜力股,还给自己的恩人脸色看,她也不会在情绪上表现出来,因为这是叶晨交给她的任务,让她带着蒋南孙入行。
袁媛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走到蒋南孙面前,伸出手握了握,然后语气平淡地说道:
“你好,我是袁媛,你的师傅,以后你跟着我。”
蒋南孙从叶晨那里得知了袁媛是他曾经的青梅竹马,知道了这个女人一年多前来到了魔都,经过短暂的培训,就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她连忙客气地回道:
“我叫蒋南孙,袁姐,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袁媛微微颔首,转过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边走边说道:
“走吧,先带你熟悉一下沙盘。东篱的项目接近尾声了,接下来的重点在青浦和嘉定两个新盘。你要学的东西很多,我没时间,等你慢慢适应,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我会跟李总说,换人。”
袁媛的语气里满是公事公办,这是她故意而为之的,实际上哪怕蒋南孙适应的慢一些,她也不可能放弃这个女人。
作为师傅,她不能和蒋南孙表现得太亲近,这会让她少了敬畏感和紧迫感,对接下来的教学与工作无益。
蒋南孙跟在袁媛身后一步的距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笃笃声,像一个人在T台上走秀,不急不躁。
但她的手指在身体两侧已经攥成了拳头,不停地在心里提醒着自己,“你不是那个曾经的大小姐了,也不是刚出校门的学生,你一定要努力,要不然注定会被淘汰”。
袁媛在沙盘旁边停下来,拿出一根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沙盘模型上移动。
“东篱的户型你应该在资料上看过了,我就不多说了。青浦的项目主打刚需面积小,总价低,客户是第一次买房的年轻人。
嘉定的项目是改善型,面积大,总价高,客户是置换的老客户。两种客户的痛点不一样,销售话术也不一样。你先把这两个项目的资料背熟,三天后我会抽查,背不熟扣绩效。”
蒋南孙点了点头,站在沙盘旁,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快速地记录着什么。
袁媛在一旁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不是同情和怜悯,是“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无奈。
袁媛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过手机,翻到了叶晨的微信,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了过去:
“安仁哥,蒋南孙今天入职了,我会带好她的。”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朱锁锁正在一间逼仄的办公室里整理客户资料。
办公室在一栋老公房的二楼,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终日照不到太阳,这里是他们新换的办公地点,以前的那层写字楼已经退租了,只因为租金太贵,他们负担不起。
墙角的饮水机已经空了半个月没有人换,打印机卡纸了,卡住的纸被拽出来的时候撕掉一半,另一半还卡在里面,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杨柯之所以把新的办公地点选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没钱租更好的地方,而是因为他把钱都花在了挖人上。他给唐欣开出的年薪,够在这座城市里买一套宜居的房子。
他给潘经理的签字费,够在这座城市里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店。哪怕他和潘经理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你要是没钱没担当,人家精言集团曾经的财务总监,凭什么和你厮混?
杨柯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人的身上,他没有留余地,在办公室这件事上不是他不想留,是他没有余地。他的钱都在人手里,人走了,钱就没了,所以他不能让任何人离开。
朱锁锁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沓二手房的资源。A4纸有些皱了,边角卷了起来,像一个人被生活揉搓了太多次,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一行一行地看,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核对。
房源地址,建筑面积,户型楼层,朝向装修情况,挂牌价,底价,税费,中介费……林林总总,每一个数字,她都要记住。
因为客户随时会问,问了你答不上来,客户会觉得你不专业,不专业就不会信任你,不信任你就不会跟你这里签约,不签约你就没有提成,没有提成你就只能拿底薪。
底薪倒是够在这座城市里活着,但不够在这里活得有尊严,朱锁锁甚至已经快要忘记尊严这两个字怎么写了,她急于摆脱当下的窘境。
杨柯的公司在精言集团和谢氏集团合力的软封杀下,接不到市里新开盘的楼盘,那些头部地产商没有一个敢跟他合作。
不是因为他的团队不行,是因为叶谨言和谢嘉茵联手放话了,谁跟杨柯合作,谁就别想在精言和谢氏之间找到半点缝隙。地产商们不傻,他们不会为了一个没有实业的销售团队得罪两家营收几百亿的巨头。
杨柯知道自己输了,但他不认输,他告诉自己,魔都太大了,大到精言和谢氏封不住所有的路。于是乎,他把业务转向了二手房市场,虽然赚的少,但至少能活,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未来。
杨柯相信自己的团队,他的团队也相信他。他们跟着杨柯从精言出来,不是为了看他在二手房市场里苟延残喘,是为了跟着他一起杀回去。
杨柯不能让自己手下的这群人失望,所以他每天都笑着走进办公室,笑着给大家打气,笑着和每一个客户打电话,笑着在每一次被拒绝后挂断电话,然后深吸一口气,拨下一个号码。
哪怕是工作陷入了泥潭,可是朱锁锁的小日子过得也依旧精彩,因为有谢宏祖这个富二代甜口在疯狂的追求她。
他想出了各种各样表达爱意的小花招,只为了博自己女神一笑,可谓是卑微到了尘土里,给朱搜索提供了足够的情绪价值,所以两人终究还是走在了一起。
在富人圈层里,谢宏祖干的那点破事儿,瞒是瞒不住的。赵玛琳的父母得知后,脸色很难看,好不容易选出来的联姻对象,居然出轨了一个售楼小姐,换谁心里都不会开心,这代表什么?代表自家的女儿在对方眼里压根儿就不值钱。
赵玛琳对此倒是表现的很平静,她早就不在乎谢宏祖这个人了。而且该出的恶气早就已经出了,还让朱锁锁那个女人社会性死亡,最重要的是找到了叶晨这个宝藏男人,所以她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赵玛琳的母亲最先发现了女儿的变化,那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上楼去找女儿,想问问女儿晚上想吃点什么。
推开卧室门的瞬间,她愣住了。赵玛琳没有躺在床上刷手机,没有趴在桌上打游戏,没有靠在窗台上抽烟。
她坐在瑜伽垫上,双腿盘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眼睛闭着,呼吸缓慢而均匀。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温暖的光晕里。
赵玛琳脸上没有妆,嘴唇是自然的粉红色,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有光泽的蜜色。
赵母站在门口,嘴巴都要合不拢了,她甚至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来到女儿面前,伸出手晃了晃,然后问道:
“玛琳,你没事吧?”
赵玛琳睁开眼睛,看了眼母亲,嘴角微微上扬,微笑着回道:
“妈,我在冥想,你先出去,我一会儿就好。”
赵母整个人都有点不会了,回到客厅里,她脑子还在转着女儿刚才的模样,她从来没有见过女儿像现在这个样子。
在赵母的印象里,女儿是那个在酒吧和朋友猜拳喝酒,在中环线上飙车,在家里把音响开到最大,在饭桌上和她顶嘴的叛逆孩子。
这突如其来的,好似撞邪了一般的表现,甚至让她下意识的以为,闺女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从那天开始,赵母开始关注起女儿身上的变化。她发现女儿戒掉了所有的不良嗜好——烟不抽了,酒不喝了,飙车不去了,酒吧不泡了。
赵玛琳每天早睡早起,晚上10点准时关灯,早上6点准时起床。起床后在阳台上做瑜伽,做完瑜伽吃早餐,早餐是一杯牛奶,两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
吃完早餐后,她居然去家里的公司呆着,谁也不知道她在忙着什么,因为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公司里的员工见到大小姐,自然是躲得远远的,没人会去打扰她。
在公司里待了一天后,晚上准时回家,回家后洗完澡就坐在床上看书,看到9点半,关灯睡觉。每一天的作息都一样,像一台被编好了程序的机器输入指令执行,没有任何的偏差,没有任何的意外。
赵母简直都快要疯了,她以前无数次因为女儿的不良嗜好唠叨她,结果都被女儿抛在了脑后。说句一言九顶都是轻的,赵母经常会被强势的女儿给怼到哑口无言。
现在女儿不用她唠叨了,自己就改了,作为当妈的她应该高兴,但她就是高兴不起来,因为她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要改。
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一个人戒掉所有的不良嗜好,不是因为忽然想通了,是因为有一个更大的欲望,压过了那些不起眼的小欲望。那这个更大的欲望是什么?赵母不清楚,但她心里想要知道。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丈夫,赵父正在看财报,头都没抬,随口回道:
“少见多怪,女儿学好了,还不好?整天在外面跟着那群狐朋狗友鬼混,说不准哪一天就会出事了。现在她自己想通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赵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丈夫头都不抬的模样,又把话给咽了下去。她不是不高兴,而是心里不踏实。
她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朋友家的孩子有个好像也是把自己的作息习惯变得健康规律,当时她出于好奇问了一句,结果被微笑着告知那个孩子是在备孕。
这个念头在赵母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她压下去了。她不敢多想,不敢多问,不敢确认。他怕自己猜对了,更怕自己猜错了,会刺激到女儿。
直到有一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家里的阿姨做了赵玛琳平日里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香味在餐厅里弥漫。赵父坐在主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赵母坐在女儿身边,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赵玛琳看着碗里的排骨,脸色忽然变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从正常的粉白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像被什么东西憋住了的、发青的白。
她捂住嘴,推开椅子,冲了出去。盥洗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是呕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一个人在把胃里的东西往外倒,倒空了还在倒,倒到只剩酸水,还在干呕。
赵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那块排骨悬在碗和嘴之间,不上不下,像一辆在红灯前突然刹住的车,所有的惯性都积聚在那一点上,随时可能冲出去,随时可能停下来,但它选择了停在原地,不动。
她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从正常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的全部变化。
那个过程很快,快到赵父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酒杯,快到阿姨还没来得及从厨房走出来问“怎么了”,快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赵父放下酒杯,看着盥洗室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玛琳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赵母没有说话,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盥洗室门口,敲了敲门。
“玛琳?你没事吧?”
门开了,赵玛琳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角有被呕吐逼出来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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