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江达骋博士的讲座分为三大环节：第一个环节展示“过目不忘”绝技，让台下随机报出二十个毫无关联的词，他当场背一遍，然后倒背如流，礼堂里掌声雷动。

只能说这时的人都还比较纯朴，他们压根儿就不清楚“托儿”这个职业的存在，还以为台上那个人模狗样的家伙，真的是过目不忘的学神呢。

第二个环节就是开始卖课了，“超级记忆训练营”，三天两夜封闭班，原价五百八，今日现场报名立减一百。

至于这个训练营能不能达到效果，不是台上那个家伙要关心的事情，他只负责让下面的这群学生家长，乖乖地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至于你的孩子没学到真本事，有没有可能是你家孩子还不够努力呢？

第三个环节直接把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他推出了手中的“健脑益智口服液”，据他所说，是中科院某研究所最新成果，富含DHA、EPA和“记忆因子”，每天两支，连喝一个月，记忆力能得到显著提升。

台下的学生家长们哪听过这些听不懂的高大上的名词？他们只看到了讲台上堆了整整一面墙的蓝色包装盒，盒子正面印着一个戴博士帽的卡通男孩，旁边一行大字：

“喝出好成绩，考上好大学。”

江达骋博士笑眯眯地看着台下乌压压的家长，用蛊惑的口吻说道：

“今天在我们活动现场，这套包含内部密卷，记忆手册和健脑益智口服液的全能套餐，原价八十九，但为了回馈林七二中的家长朋友们，我们决定打八五折！只要六十七块！六十七块，一顿饭的钱，换孩子一辈子的前途，你们说值不值？”

“值！”台下齐声呼应。

贾代玉坐在第三排正中央，攥着钱包的手已经捏出了汗，她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牛玲玲和胡悦，三人交换了一个“拼了”的眼神。

讲座结束后，妈妈三人组像三台冲锋陷阵的坦克一样挤到了采购台前，你三箱我五箱地往家搬。

因为家里有两个孩子，贾代玉咬了咬牙，买了两箱，把自行车后座塞得满满的，不得不用手去扶着，一路推着往家走，车把上还挂着两袋试卷；胡悦没骑车，愣是叫了辆三轮车拉回去了，两箱外加一套资料。

而三个人里要数牛玲玲最狠，她直接让周师傅开的小巴蜀的送货车来拉，整整十箱口服液，整整齐齐码在后车厢里。

周师傅搬的时候腰都闪了一下，呲牙咧嘴地问道：

“老板娘，你这是给孩子当饭吃啊？”

牛玲玲不在意地一挥手，财大气粗地表示：

“早晚各两支！我儿子要比别人家孩子多喝一倍！笨鸟先飞的道理你懂不懂？”

纸箱子搬回家，客厅里堆得像座小山。李大海，下班回来差点没找到下脚的地方，拖鞋踢在了一个箱子角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盒上的“健脑益智”四个字，眉毛拧成了疙瘩，但却什么也没说。

真正炸了锅的是程家和杨家。

程鹏飞晚上下班回家，一推门，就看到客厅里整整齐齐码着两箱口服液，茶几上还堆着一摞印刷粗糙的试卷，纸张薄得透光，上面的题号都印歪了。

最关键的是口服液上印着的是“江达骋博士”，而试卷上面印着的是“江达聘”，简直不要太滑稽了。

程鹏飞拿一盒口服液翻了翻，上面的生产日期是模糊的，厂址干脆就没有，成分表上写着“氨基酸提取物、脑磷脂、多种微量元素”。

没有批号，没有卫食健字标识，一看就是小作坊里灌出来的东西。他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扔，压低声音问道：

“这些玩意儿多少钱？”

贾代玉头也没抬，还沉浸在望女成凤的美梦中呢，随口回道：

“一箱六十七，两箱一百三十四，不算贵。”

程鹏飞的太阳穴跳了两下，要知道他和妻子一个月的工资加到一块儿，也就六七百块，这相当于二人没白没黑给别人白干了一周的报酬。他开口斥责道：

“贾代玉，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都是骗人的？什么健脑益智，纯属是扯淡！你看这包装上连个正规批号都没有，你给苗苗和芽芽喝这个，喝出问题来谁负责？”

贾代玉“啪”地一声把手里的试卷往茶几上一拍，眼珠子一瞪，回怼道：

“程鹏飞，你什么意思？！我为了孩子好还错了？人家是教育专家！你看人家讲的那套记忆法，多科学！”

程鹏飞简直要被气到七窍生烟，他弄回家来的那台二手咖啡机都没花这么些钱，只见他大声嚷嚷道：

“什么科学？你信那种穿西装打领带背几句书面语的人，不信你老公？我是耳鼻喉科大夫，这些保健品有没有批号我还看不出来？！”

夫妻俩就这么在客厅里你来我往的争执起来，程苗苗和程芽芽缩在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瞧，程苗苗小声对弟弟说道：

“完了完了，咱妈这是又要掀桌子了！”

话音未落，客厅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杨松柏那边也没消停，胡悦把两箱口服液搬回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看到妻子眉飞色舞地显摆自己赚到了，并且滔滔不绝地在那里科普这些东西多有用的时候，他不自觉的皱紧了眉头。

杨松柏绕着那两箱子走了几圈，蹲下来，仔细研究了包装盒上的说明文字，越看眉头皱的越紧。等他问清楚价格之后，站起来把报纸往沙发上一摔：

“你买这些东西怎么也不说跟我商量一下？问题是还买了这么多！”

胡悦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后不在意的回道：

“人家都十箱十箱买，我就给孩子买了两箱，这还算多呀？再说了，我也没花你的钱。”

杨松柏和胡悦是重组家庭，两人都是离过婚的。杨松柏有个儿子，叫杨涛，比胡秋敏要大不少，已经成年了，在深圳那边上大学。

因为父亲又重组了家庭，杨涛哪怕是放假了也不怎么回家，经常自顾自的在外面旅行，因为在家会让他感到不自在，他对胡悦和胡秋敏母女几乎没什么感情。

听到妻子这么说，杨松柏觉得很不顺耳，坐到沙发上和胡悦争辩了起来：

“我说的又不是钱的事儿，还有，怎么就变成我的钱你的钱了？我每个月的工资不都是交给你了吗？你这还分什么你我呀？”

见到杨松柏跟自己一本正经的讲道理，胡悦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回怼道：

“是谁先跟谁划清了界限呀？你的工资是都交给我了，可都花到你儿子身上了，你心里没数吗？

那个时候你儿子明明可以在济南上大学，可却非要去深圳，那深圳什么地方呀？物价简直高到离谱。

每次放假他也不回来，这个家对他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放假出去玩一趟花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你给你儿子花了那些钱，你问过我的意见吗？我给我女儿买两箱口服液，你反倒是来毛病了，你拿我们娘俩当回事儿了吗？！”

而李大海这边虽然没吵，但家里也不平静。牛玲玲把口服液拆开封，一排排码在叶晨的书桌底下，跟弹药库似的。

她拿出了两支，插上了吸管递到叶晨的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来，儿砸，这是今天妈在讲座上买的，全国知名的营养品，喝完记东西可好使了。”

叶晨低头看着手里那管琥珀色的液体，能闻到一股甜腻的、类似糖浆混合人工香精的味道，都赶不上人参蜂王浆。

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把口服液放到了茶几上，对着母亲说道：

“妈，你先别急，我给你和我爸听点东西。”

说完他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没过一会儿的功夫，拿回了一个银灰色的索尼随身听，插上耳机，将两边的听筒分别塞到了父母的耳朵里，然后摁下了播放键。

随身听里传来了两个男人的声音，第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是林七二中的副校长刘志刚：

“老江，今天这堂讲座效果可真是不错，我刚才看了看报名人数，比预想的多了一倍。”

紧接着响起了那个带着塑料港台腔的“江达骋博士”贱兮兮的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跟讲座上一本正经的“学术范儿”判若两人：

“刘校长你放心，你的那一份我早就单独留出来了。这些学生家长嘛，好唬得很，随便讲几句“右脑开发”“图像记忆”什么的，他们就跟捡到宝似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奸笑，接着那个刘校长问了一句：

“对了，老江，那个口服液你是从哪儿进的？包装看着倒挺唬人，一点效果都没有吗？”

江达骋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让人反胃的轻蔑：

“效果？老刘，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那玩意儿就是糖浆兑了点维生素B，一盒的成本连一块钱都不到。

要是真管用，清华北大早就挤不下了，哪还轮得到林七油田的这帮孩子们？

咱们只要把包装做得漂亮点，往盒子上印个“升级版”三个字，这帮家长就是大傻子，会排队送钱来。

你听我的，后面还有第二轮呢。到时候我再出套“强化版”教材，照旧会有人买……”

牛玲玲的脸色在短短二十秒内完成了从期待到狐疑再到暴怒的剧烈变化，当她听到“大傻子”三个字的时候，眉毛直接倒竖了起来，手指猛地攥紧了随身听，关节咯咯作响。

录音放完，她把耳机一摘，随手丢在桌上，用力一拍，旁边纳洛口服液的箱子，整排箱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啪”地一声巨响过后，她站起来扯开嗓门喊了一嗓子：

“骗钱骗到老娘头上来了？！这俩挨千刀的王八蛋，我要去弄死他们！”

李大海赶紧从沙发上弹起来拉住妻子的胳膊，这个平日里在饭桌上能跟人拍桌子的男人，此刻却化身为猫奴，对着妻子顺毛撸，连声劝道：

“玲玲，你冷静一下，你冷静一下，别气坏了身子……”

随即他瞪了一眼叶晨，没好气地训斥道：

“你个小混蛋！这录音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不是诚心给你妈添堵吗？”

对于妻子花了几百块的冤枉钱，其实李大海是不太在意的，他唯恐妻子因为这件事情着急上火，被气出个好歹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叶晨赶忙站起身，走到了母亲身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脸上泛起了一丝坏笑，轻声道：

“妈，妈！您先别急，您听我说完。这份录音我翻了好几份，昨天分别寄到了省教育局和市局，举报他们涉嫌诈骗。

为了以防上面雷声大雨点小，我还分别给东营周围的这几个城市，比如淄博、潍坊、滨州这几个城市的报社，分别寄去了这份材料。

自己的城市出了这种事，这些报社可能还需要向市里进行请示，可要是换作咱们东营，那些人巴不得宣扬出去呢，所以这件事情是没办法捂盖子的。

这个刘志刚和江达骋，他俩谁都跑不了，等待他们的只有牢底坐穿的结局。

我可是听程苗苗她们说了，今天去开会的家长好几百人呢，他们诈骗数额巨大，他们十年之内怕是都出不来了。”

叶晨心里面很清楚，这件事情要是没有学校方面的领导参与其中，只凭借江达骋是组不了这么大一个局的，这里面绝对有各种利益纠缠。

所以借着文艺汇演初赛选拔的时候，他秘密潜入了各个校领导的办公室，给他们每人的房间里，都安装了用于窃听的小玩意儿。

对于窃听，叶晨简直是轻车熟路，当初他在香江这个间谍之都，可是购置了不少这样的小玩意儿，收藏在了自己的空间背包里，这次全都派上了用场。

熟知剧情的叶晨，心里面很清楚，即便是对刘校长，这个江达骋嘴里面也没实话，他的这个补脑口服液里添加了国家明令管制的精神类药物“安定”成分，这对孩子们会造成极大的危害。

原世界里，服用了口服液的孩子们会头晕眼花，然后才被程鹏飞拿去化验，确定了里面的有害物质，选择了报警。

真到了那个时候，伤害都已经造成了，说什么都晚了。所以叶晨才会选择提前布局，获取了这些杂碎的犯罪证据。

有时候亡羊补牢是来不及的，毕竟伤害已经造成了，覆水难收。

李大海在一旁被惊得嘴都合不上了，如果这件事情是大人做的，他兴许还会夸对方心思缜密，可这是自己的儿子做的，这就有些吓人了。

别的不提，光是他担心上头会不重视这起案件，布局把这件事情给捅到了临市的手段。即便是混迹社会多年的老油条见了，都会浑身冷汗。

牛玲玲喘了几口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她看了看屋子里箱子挨着箱子的口服液和各种教材，悲愤交加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哀嚎了一声：

“这两个王八蛋，我花了六七百块啊！这都够给小巴蜀添两个月的调味料了！”

李大海原本还想告诫儿子两句，毕竟他做的这些事情到底还是有些邪门儿。可看到妻子这副模样，又心软了，走过去轻声安慰道：

“行了行了，钱嘛，花了就花了。关键现在不是知道这些是假的了吗？儿子还举报了，也算是没白花。等这个案子结束了，应该能追回来的。”

一家人正说着话的功夫，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不轻不重，但节奏很急促，连着敲了四五下，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劲儿。

李大海站起来去开门，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个穿着橄榄绿制服的中年民警，肩章上的警徽在楼道灯光下闪着光，旁边站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李大海去学校给孩子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是学校分管后勤的副校长。

最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警花，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物证登记表”几个大字。

副校长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尴尬和歉意的笑容，他往前迈了半步，冲李大海点了个头：

“李主任，打扰了，那个……赵副校长和那个所谓的江博士勾结行骗，被人举报了，现在都已经被依法控制。

市局要求我们校方校方，从各位家长手里把涉事产品回收回去，作为后续调查的物证。这位是林七派出所的王警官，专门负责这一片的收缴工作。”

王警官是个国字脸的中年人，肤色黝黑，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鲁省人特有的那股厚实劲儿：

“李师傅，事情闹得比较大，市教育局和市局那边联合在督办，我们得尽快把东西收拢上来，还得请家长配合填写登记表，后续会按照登记把被骗走的赃款一一返还的。您家的数量……十箱是吧？”


　　(https://www.66kxs.net/book/3152/3152221/918458965.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