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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6 章 突然间的不舍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屋和西屋的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

明月出来时,志生正从西屋走出来。两个人同时愣了一瞬,目光撞在一起,像两块薄冰轻轻地碰了一下,又迅速各自避开。

“早。”志生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嗯。”明月低下头,步子加快了几步,几乎是逃进了厨房。

乔玉英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一碗刚盛好的粥放在灶台上,又转过身去切咸菜。明月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不是,最后还是走过去,端起那碗粥,默默地坐到堂屋的桌子前。

粥很烫,她用勺子搅了很久,一口也没喝。

志生在东房的卫生间里洗漱完毕,还洗了头发,没吹干,只是用干毛巾擦了一下,收拾得齐齐整整,可他眼底的乌青出卖了他——昨天晚上,他也没有睡好。他在桌边坐下,和明月隔了一个位置。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像是被人故意留下的,又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只好让一个位置替他们保持距离。

乔玉英端着咸菜碟子出来,看了一眼他们两个,把碟子放在桌子中间,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厨房。她似乎打定主意不掺和了,可她的每一次转身、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都像是在这个沉默的早晨投下的小石子,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粥在嘴里没有味道,咸菜嚼起来咯吱咯吱的,那声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明月盯着面前的粥碗,觉得昨晚的一切都像一个荒唐的梦——她赤着脚走过堂屋,她推开那扇没锁的门,她看见他吃惊的眼神。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遍都让她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志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几次抬起头,看了看明月,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喝粥。他碗里的粥喝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只想赶紧离开这张桌子。

门外的路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老高的车到了。

志生放下碗,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揣回去,好像需要这个动作来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进了西屋,拎出一个行李箱,不大,盛不了多少东西。

明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走出来。

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衬得像一个陌生人。不对,是熟悉的人,但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面目。

“这就走?”明月问。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志生站在院子中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他把行李包放在脚边,转过身来看着明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嗯。”他说,“南京那边还有事。”

明月站在门口,手无意识地在衣角上搓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反复了两次,到底是没忍住:“什么时候再回来?”

志生愣了一下。

那个“愣”像一把钝刀子,又一次扎进了明月的胸口——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了,但答案是空的。

“说不准。”志生移开了目光,看向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最近很忙。”

”很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堵在明月的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她想起昨晚她问他“在南京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也是这种语气,也是这种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的敷衍。他到底是真的忙,还是不想回来?还是说,他所谓的“忙”,就是用来填满日子、让自己不必想家的一堵墙?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知道过。

这时候堂屋后面传来一阵小小的脚步声,然后是念念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

念念从乔玉英身后跑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棉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地板,像一只急着出窝的小兔子。她一头扎进志生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爸爸不走。”

志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念念的屁股,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一开口,声音可能就会碎。

念念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哭腔:“爸爸不走!”

乔玉英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着这一幕,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想说“念念别闹”,可那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她只是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拾灶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眼角。

志生把脸贴着念念的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念念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淡淡的,甜丝丝的,混着婴儿洗发水的清香。那是他每一次回来都会闻到、每一次离开都会忘记。直到后来,在某一个深夜忽然想起来的气味。这气味像一根线,一头系在念念身上,另一头穿过千山万水,系在他南京里的床头,让他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翻来覆去地想念。

他闭上眼睛,那根线忽然绷紧了,把他拽回了这间老屋,这个院子,这个女人的面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念念的小肩膀,看向明月。

明月站在晨光里,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穿着件薄薄的羽绒服,虽然化了比较浓的妆,但掩饰不住憔悴,两只漂亮的大眼睛,深不见底的看着他。

她还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他和念念,眼眶微微泛红,但忍着没有掉眼泪。

志生的心脏忽然被人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晚。

不是“想起”,是忽然“看见”了——他看见她赤着脚站在他门口,穿着这件睡裙,头发散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叫他“志生”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她站在门槛上,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鸟,翅膀张开了,不知道是该飞还是该退。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眼神。

吃惊。他是吃惊的。

他当时是真的吃惊,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明月会主动来找他。三年了,他以为她已经彻底放下了,以为她早就忘了他这个人,以为她过得很好、不再需要他了。所以当门推开的那一刻,当明月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不相信。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来找我?

然后他看见她笑了。那种悬在半空中、脚下没有着落的、荒唐的笑。

然后她退了回去。

然后门关上了。

然后他听见她赤着脚走过堂屋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东屋门关上的声音。

他躺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床板上的钉子,一动也不能动。他想追过去,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被自己的吃惊压住了,被三年的沉默压住了,被他从来不会主动、从来不敢主动的那个自己压住了。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现在,天亮了,他要走了。念念抱着他的脖子,闻着奶香味,他看着明月。

她站在门口,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冷淡,甚至不是昨晚那股烧得滚烫的渴望。那是一种更朴素、更深沉的东西,像老屋地基下面的石头,被埋在土里很多年了,从来没有被翻出来过,但一直都在。

那是不舍。

真真切切的、毫无遮掩的、藏不住也不想再藏的不舍。

志生的喉咙忽然紧了。

“明月。”他叫了一声。

声音是哑的,比昨晚在卫生间里叫她的那一声还哑。

明月没有回答,但她动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堂屋的门槛,站在了阳光里。晨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没睡好的青色。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志生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明月。

念念还在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肩窝里,抽抽噎噎的,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闹了,但还是不肯松手。志生一只手抱着念念,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留了很久。

他想碰她。

他已经三年没有碰过她了。离婚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不能碰了,没有资格了。可此刻她的手就垂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离他的指尖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的手在空中颤了颤,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鸟。

然后他听到老高在外面按了一下喇叭。

“嘟——”

很短的一声,像是提醒,又像是催促。

明月像是被那声喇叭惊醒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她低下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念念的后脑勺,伸出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发,声音很轻很轻:“念念乖,让爸爸走,爸爸还要上班。”

念念哭出了声,奶声奶气地喊:“不要爸爸走……要爸爸陪念念……”

志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念念从怀里放下来,蹲下身子,两只手捧着她的小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珠。念念的脸蛋软软的,热乎乎的,泪珠是咸的,沾在他拇指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念念听话,”他的声音不稳了,像一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线,“爸爸下次回来给你带大娃娃,好不好?”

念念抽噎着,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可两只手还是揪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志生低下头,在念念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明月。

目光相撞的一瞬间,他眼里的那层薄雾终于凝成了水珠,但他忍住了,没有让它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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