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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1 章 情难忍


明月站住了。

她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上,指尖微凉,铝制的门把手凉得像一块冰。志生的话从身后传过来,不重不轻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没有多大响动,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过来,荡得她后脊背有些发僵。

“怕我吃了你?”

这话说得暧昧了。明月当然听得出来。他们做了近十年夫妻,即使离婚两三年,有些东西也不是一纸证书就能彻底切割干净的。比如他说话时那种慢悠悠的调子,比如他偶尔冒出来的、似笑非笑的那种语气,比如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你觉得他什么都做了的那种感觉。

她没回头,手还搭在门把上,但也没有拧下去。

“你少来这套。”她说,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句嗔怪,又像是一句试探。她自己都分不清。

堂屋里的灯光还是那种暖黄黄的,老宅的灯用的是暖光的吸顶灯,是明月装修时特意换的,说冷光太刺眼,对眼睛不好。这灯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旧旧的颜色,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志生坐在桌边,半个身子在光影里,半个身子在暗处,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疤痕被光线一照,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

明月站了几秒钟,终于把手从门把上拿开了。

她转过身,靠在那扇铝合金门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这是她的习惯动作——防御性的,把身体裹紧,像是怕冷,又像是怕被人看穿。她的目光越过志生的肩膀,落在堂屋正墙上的那张老照片上。照片是志生他爸活着的时候照的,黑白的,相框的木边已经有些开裂了,里面的三个人——志生他爸、他妈、还有十来岁的志生——他爸穿着整齐的中山装,表情严肃,像三棵种在田埂上的白杨树。

“我不是怕你。”她说,语气平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刺,“我就是……不太习惯,你突然出现在这里。”

志生没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不习惯”是什么意思。这堂屋,这张八仙桌,这些老式的木椅子,他们结婚那几年,天天在一起,就坐在这儿吃饭、喝茶、陪老人说话。那时候亮亮才出生不久,他们还没有后来那些糟心的事,她还叫他“志生”,而不是像离婚后那样,见面了连名字都省了,能用“你”代替的就绝不用“他”。

“坐会儿吧。”志生把面前那杯凉茶推到一边,起身去茶几上拿暖壶,给她重新沏了一杯。滚烫的水冲进杯子里,茶叶翻了个身,慢慢舒展开来,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他把杯子推到她那边——她站在门边,离桌子还有几步远。他没有说“过来坐”,也没有起身给她拉椅子,就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推到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旁边。那个位置是靠东边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乔玉英钩的一条旧毛线坐垫,是明月的专属座位,从结婚第一年起就是。

明月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犹豫了两秒钟,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木头老化的声音,也是她身体放下去的声音。她一坐下,就感觉到椅垫上那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乔玉英每年换季都要把所有坐垫收起来,用樟脑丸熏一遍,再拿出来。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那些年,她坐在这把椅子上,等着志生和公公回来。那时志生和公公辗转各个工地干泥水工,回来的时早时晚。她坐在这儿,抱着亮亮,一边陪乔玉英聊天,一边等门响。门一响,她就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问他累不累。那些动作做了一百遍,一千遍,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她从来没觉得那是需要珍惜的东西。

现在她坐在这把椅子上,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人还是那个人,但中间隔了两三年、一场离婚,两本离婚证、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碎玻璃一样扎在心里的东西。

“你瘦了。”志生忽然说。

明月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低头喝了一口茶,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没吭声。

明月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志生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客气话,也不是在套近乎。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大,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块地——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认真的、想弄清楚什么的表情。

“你倒是没怎么变。”明月说,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不自然,像是在说一件自己并不真的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事情。

“老了。”志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角,“白头发多了。”

明月看了一眼,果然,鬓角的头发里似乎夹着好些白的,看不太清楚。她想说“你少操些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不是她该说的话了。那是妻子的台词,她不是他妻子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空调的风机嗡嗡地转着,把暖风送到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温度慢慢升上来了,明月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半截,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羊绒衫。那件羊绒衫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露出来,在暖黄的灯光下白得有些不真实。

志生的目光扫过那片皮肤,很快移开了。

但明月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她当了这么多年萧总,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的微表情。志生那一眼,快得像蜻蜓点水,但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快的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应该的。她告诉自己。离婚两三年了,各走各的路,他有他的生活,她有她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她感觉到自己耳根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把拉开的外套拉链又拉上了,像是要给那股莫名其妙的热度找个合理的解释。

“简鑫蕊,”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对你还挺好的。”

志生怔了一下,抬头看她。

明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的水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着圈。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天气不错,外面下雨了,鑫蕊那人对你还挺好的。

“什么意思?”志生问。

“没什么意思。”明月说,手指在杯沿上又画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就是觉得她挺会照顾人的。提醒你劳逸结合,注意身体。这种话,我以前好像也没少说。”

志生沉默了。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说什么呢?说“是,她确实挺会照顾人”?那显得他在夸另一个女人。说“你别多想”?那显得他以为明月在吃醋。说什么都是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

但明月不是那种你不接话她就会放过你的人。

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含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又没有真的湿。她的睫毛很长,离婚那段时间她哭得太多,睫毛掉了一半,后来又长出来了,比以前的还密。

“志生,”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住,“你跟我说实话,你和简鑫蕊,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志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朋友”,但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盖不住那些东西——那些深夜里的电话,那些她不厌其烦的帮忙,那些她看他的眼神,还有住在她家里的那些难忘的日子。

他也想说“没什么”,但这个字太假了,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我们现在……”志生斟酌着用词,“我们现在工作都很忙,以前还会偶尔打个电话聊聊天,现在电话都很少打,除非依依来我这边,她会打电话过来叮嘱两声。”

“我问的不是工作。”明月打断他。

她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底下有一种志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知道答案又非知道不可的紧张。

志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她手指在杯沿上停下来的那个瞬间。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她妈她做的婚服站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傻子,说“我终于嫁出去了”。想起亮亮出生那天晚上,她在产房里疼得满头大汗,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他一声没吭。想起他们吵架最凶的那段时间,她把他所有的衣服从衣柜里扯出来扔在地上,他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上。想起离婚那天,她从民政局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步伐快得像是身后着了火。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闪过,快得抓不住,又慢得让人心口发闷。

“明月,”他说,声音有些哑,“你问这个,是以什么身份问的?”

明月愣了一下。

那一愣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志生看到了。他看到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晃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荡开又合拢,一切恢复如初。

“没什么身份。”她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的、放下了什么的、带着一点点遗憾的笑,“随便问问。你不说就不说。”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了。茶已经凉了,茉莉花的香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只有一股淡淡的涩味留在舌尖上。

她站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去抓门把手,而是直接朝门口走去。步子还是那么快,那么利索,像一把在空气中划来划去的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志生,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走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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