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番外四）电子监狱

公寓在六十八层。电梯是玻璃的，上升的时候，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会发光的地毯。江珩站在电梯里，看着地面越来越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玉上——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季叶初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他的侧脸。“怕高？”

  “不怕。”

  “那你按着玉做什么？”

  江珩把手放下来。“习惯。”

  电梯到了六十八层。门开了，玄关的灯自动亮起，不是烛火，是嵌在天花板里的灯带，白光，不刺眼。季叶初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江珩脚边。“穿这个。”

  江珩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棉的，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他沉默了片刻，把脚从靴子里抽出来，穿上。拖鞋小了一号，后跟踩在外面。他没有说。

  季叶初领他走进客厅。

  落地窗，一整面墙都是玻璃。城市的灯火在窗外铺展开去，直到天边。远处的电视台塔像一根银针，刺进夜空。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江珩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瞳孔在放大。他见过灯，烛火、油灯、灯笼。他没有见过这种光——冷的、白的、不需要火的光。

  “这是灯？”他问。

  “LED。”季叶初说，“灯的一种。用电，不用油。”

  江珩不知道什么是电，但他没有问。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其他东西。沙发——很大，很软，坐上去会陷进去。茶几——玻璃的，透明的，上面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黑色的，屏幕是黑的。

  “那是什么？”

  “电视。”季叶初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正在播新闻——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某个会场前，背景是红旗和国徽。江珩看着那个会动的画面，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在理解。

  “这是画？”

  “会动的画。叫视频。”

  江珩沉默了片刻。“怎么做到的？”

  “说来话长。”季叶初把电视关了，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简单说，就是基于古代文明发展出来的。火药、造纸、印刷、指南针——你们那个时代的东西。一步一步，发展到今天。”

  江珩看着她。“我们的时代？”

  “嗯。你们是基础。”季叶初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电视台塔，“那个塔，如果没有你们时代的砖石结构、铁器冶炼，建不起来。所有的现代科技，都是从你们那个时代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江珩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灯火在他眼中映出无数光点。“所以，我不是古代人。”他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你们这条路上的一个点。”

  季叶初转头看着他。“你是古代人。只是那个古代，不是真正的古代。你是书里的古代。”她顿了一下，“但你活着。你是真的。”

  江珩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季叶初转身去厨房倒水。她刚拧开水龙头，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电子设备启动的声音。不是电视，不是灯。是——警报。

  她的后背一僵。水杯从手里滑落，砸在水槽里，碎了。

  “叶儿？”江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季叶初没有回答。她在听。那个声音——高频的、断续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她太熟悉了。那是组织植入的追踪系统。不是在她身上，是在这间屋子里。她离开的这些年，组织没有放弃。他们进不来，但他们在等。等她回来。

  “该死的。”季叶初从厨房冲出来，抓住江珩的手，“走！”

  来不及了。天花板上的灯带突然变色，从白变红，一闪一闪。墙上的电视自动亮了，屏幕上不是新闻，是一个红色的圆圈，中间有一个白色的“X”。那是组织的标志。季叶初认得。她拉着江珩往门口跑，门自动锁上了，指纹锁变成红色，拒绝识别。窗外的城市还在，但玻璃上出现了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电子监狱。”季叶初的声音发苦，“他们在我家里装了电子监狱。只要我进来，就出不去。”

  江珩不懂什么叫电子监狱。但他看到季叶初的脸色——她的脸很白，不是怕，是愤怒。她的眼睛里有火。

  地板裂开了。不是裂，是向两边滑开。露出下面一个透明的舱体，里面有液体在流动，不是水，是淡蓝色的、发着光的液体。舱体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季叶初拉着江珩往后退，但脚底的瓷砖开始变软，像沼泽一样，把他们的脚吸住了。

  “别动！”季叶初按住江珩的手臂，“越挣扎陷得越快。”

  江珩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淡蓝色的液体从舱体中涌出来，漫过他的脚背、脚踝、膝盖。不冷，是温的。液体接触皮肤的地方，有一种很轻的、像电流通过的酥麻感。

  “这是什么？”他问。

  “休眠舱。”季叶初的声音很平，“他们要把我们冻起来。等我们醒了，要么在法庭上，要么在实验台上。”

  江珩看着她的眼睛。“你会死吗？”

  “不会。”季叶初握住他的手，“但会很麻烦。”

  液体漫过了腰。江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沉，不是水的那种沉，是意识在往下坠。他甩了甩头，想保持清醒。季叶初也在甩头，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她在数数。

  “三、二、一——”

  液体猛地漫过头顶。不是淹，是浸。意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江珩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季叶初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在说“该死的”。

  他听不到声音了，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她还握着他。舱体的盖子合上了。灯带恢复了白色。电视屏幕上的红圈消失了。一切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客厅里少了两个人。

  只有那只灰色的、印着卡通猫的拖鞋，还留在落地窗前。鞋跟被踩在外面，小了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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