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9章 你跑不了
沈佳柔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鸭肉,搁在碟子里,没急着吃。她拿筷子尖在碟沿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才开口。
“本来是不关你的事,可前两天,有个同学打电话来,说聚会那天都要带家属的。”
“带谁?”
“带家属。”
刘东端酒杯的手顿了顿。
沈佳柔的语气淡淡的,“我们宿舍六个人,老大嫁了定州市电业局的一个科长,老二跟同班同学结了婚,两口子一块儿回了老家东北,老三倒是在京都,嫁了个老外,老四——老四去年结的,找了个部队当兵的,成天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聚少离多。”
刘东听着,没插话。
“老六现在正谈着一个,也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毕业,俩人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沈佳柔微微偏了偏头,“我是老五,数来数去,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
沈佳柔大学是在京都上的,沈老爷子的规矩,家离学校再近也得住校。
老爷子那辈的人,讲究的是“不经风雨长不成材”,自家闺女更不能娇养。可到底是沈家的长女,老爷子嘴上说得硬,心里哪能真放得下?于是折中了一条:平时住校,一个星期准回一次家。
就这一条,宿舍里的姐妹当时都羡慕得不行。别人一学期回一趟家就算勤快的,她倒好,每个礼拜五下午收拾个小包就走,礼拜天晚上再回来,雷打不动。
起初还有人酸两句,说什么“京都本地人就是好”,后来处久了才知道,沈佳柔这个人身上没半点娇气。
宿舍轮着打开水,她从来没落下过一回。冬天轮到她值日,六点钟天还黑着,她裹着棉袄就下楼扫雪,扫完回来手指头冻得通红,也不吭一声。
姐妹几个慢慢就服了,有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说,谁跟对象吵架了、谁家里寄钱晚了、谁考试前熬夜复习熬得眼睛红了,都是她张罗着开解、凑钱、买宵夜。四年下来,六个人的情分比亲姐妹还深。
可情分归情分,日子归日子。
毕业这些年,大家各奔东西,一个一个成了家,聚在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好不容易凑上一两个,这个抱着孩子来,那个带着老公来,坐下来没说两句,话头就拐到房子、票子、孩子上幼儿园这些事上去了。
沈佳柔每回坐在那儿,端着杯子听她们聊,笑得安安稳稳的,可散场之后一个人往回走,心里头多少有点空。
这次聚会是大学毕业后唯一一次六个人全到场的,而且家属也正好有时间。
刘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所以你拉我去,是给你挡枪的。”
“你欠我的。”
沈佳柔理直气壮地回了他一句,端起杯子自己倒了口酒,一口喝下去,动作不紧不慢,裙摆轻轻一荡,“后天下午四点,前门那我接你。”
刘东感到脑袋疼,装人家男朋友的事刘东不是没干过。上次是帮洛筱,结果人家家里人很满意,洛筱前些日子还幽幽的说"家里催婚了"。
看出来刘东有些犯难。
沈佳柔笑了一下,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她不慌不忙地说:“倒也没什么麻烦的,你就坐我旁边,穿得体面点,少说话,别人问你什么,你就说是做生意的。剩下的,我自己应付。”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刘东盯着她看了两秒,沈佳柔迎着刘东的目光,不躲不闪,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看不出深浅。
“行。”
刘东端起酒杯,一仰头喝干了,“后天几点?”
沈佳柔的眼睛弯了弯,把那碟子里刚才夹的鸭肉终于送进嘴里,细细地嚼着,腮帮子微微动了动,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下午四点,我来前门接你"。
“好,我准时到。”
沈佳柔拿起纸巾按了按嘴角,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这顿我请了,你别跟我争。”
刘东当然不会跟她争,沈家也是有钱人,不差这三瓜俩枣的。
沈佳柔脚步不疾不徐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下,偏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那个传呼机别关。”
“怕我跑了?”
沈佳柔没回头,拉开门,声音清清亮亮地飘进来,“你跑不了。”
刘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二锅头倒进嘴里,辣得嗓子眼一紧。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沈佳柔这个女人,招惹不得。
倒不是说她不好。
论模样、论家世、论谈吐,京都城里挑不出几个能跟她比的。可越是这样的女人,越碰不得。
她不像洛筱那样把心思摆在脸上,也不像刘南那样刀子嘴豆腐心。沈佳柔是那种笑吟吟地看着你、不显山不露水就把你绕进去的人。
沈家的门第在那摆着,她又是计经委重点培养的干部,这种人的人生轨迹早就画好了线,旁人凑得太近,迟早得被卷进去。
刘东不想被卷进去,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有了刘南,再跟沈佳柔扯上什么关系,刘南那边不好交待,而沈家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他这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
他确实是欠沈佳柔的,而且还是两次,要不然他也不会把那么贵重的吊坠送给她。
他下定决心这次帮她一回,把场面撑过去就算两清了。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还是躲得远远的,断了来往的好。
他正想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强子的脑袋先探进来,左右瞅了一眼,才侧身闪进来。阿辉跟在后面,蹑手蹑脚的,跟做贼似的。
强子一屁股坐下,冲刘东竖了个大拇指,什么也没说,就是咧嘴一笑。那意思很明白——刚子,有你的。
阿辉凑过来,一脸贱兮兮的:“刚子,这娘们正点啊。”
话音没落,强子一脚就踹过去了,踹在阿辉的小腿肚子上,疼得阿辉龇牙咧嘴。
“什么娘们,是沈小姐。”
强子瞪他,压着嗓子骂,“你那张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一口一个娘们的,回头让人听见,我头一个把你舌头割了。”
阿辉缩了缩脖子,揉着小腿肚子,嘿嘿一笑不敢吭声了。
刘东倒无所谓,摆摆手:“没事。”
他是真无所谓。
阿辉这人嘴上没溜,可心眼不坏,就是街面上混久了,说话糙。混社会的人有几个说话不糙的?
强子虽然精明,可也是从底层一步一步趟过来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阿辉还没到那个火候,嘴上没个把门的,但胜在实诚。
“沈小姐人不错。”强子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就是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强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沈佳柔人是不错,可她那道门槛太高了,高到像他们这种在街面上摸爬滚打的人,跨不过去。
她今天能坐在这个包间里跟他们吃一桌鸭子,那是她随和,是她教养好,可这不代表她跟他们是一路人。她那个世界里的规矩、人情、门道,跟他们完全是两码事。
“行了,”
刘东把烟掏出来,一人散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深吸一口,冲天花板吐了个烟圈,“吃完没有?吃完撤了。”
阿辉连忙把碟子里最后两块鸭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地点头。
即使是长年跑外,强子还是把桐城的传呼留给了刘东,而刘东则把深城弟弟刘涛店里的电话告诉了他,有急事自然会给他转达。
强子抬手在刘东肩头一捶,没有过多客套,目光坦荡。“兄弟,山水有相逢,咱们有缘再见。”
话说完,拉着阿辉也不多逗留,转身便汇入人流,背影干脆利落。江湖人讲究来去随心,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地再碰面,不拖泥带水,便是最大的体面。
跟强子两人分开,刘东也没急着回家,而是沿着马路往前溜达,正好趁着晚上凉快消消食。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陆军总院附近,看看表才晚上九点,离十点熄灯还早,正好去看看还在这住院的张晓睿。
陆军总院规矩严,正常来说,晚上七点以后就不让探视了,连陪护都不行。但刘东是这里的常客了,护士也知道他跟许副主任是一个团出来的战友,也没为难他,直接放行。
病房里灯光偏白,张晓睿半靠在床上,百无聊赖盯着天花板出神,手里的一张报纸放在被子上半天没翻动一下。
“想什么呢?”
刘东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迈步走进来。
张晓睿闻声猛地抬头,眼里一下子亮起来,惊喜地撑着身子坐起来:“刘东哥,你怎么过来了?”
“在下面路过就上来看看,你躺着别动,别抻开伤口,我坐一会儿就走。”刘东上前按住她肩头,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困在病房里天天躺着,人都快闷发霉。”张晓睿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恢复得差不多,就早点办出院。医院这地方,待久了再好的性子也熬得烦了。”
张晓睿眼神一动,抿了抿唇:“刘东哥,我打算跟处长请假回一趟老家。”
“家里有事?”
“想回去给老爸买间楼房,我家那老房子经常漏雨,另外我弟弟考上省城的大学了,我想送他去报到。”
张晓睿两次远赴境外执行任务,两度负伤,但跟着刘东办事,实打实赚得盆满钵满,眼下手里攒下不少积蓄,算得上小富,回家给老头换个房子也算尽尽孝。
刘东微微颔首:“咱们外勤就这点自在,不用守办公室坐班,只要没有紧急任务,时间自己说了算。”
张晓睿脸上瞬间漾开喜色:“那太好了,我明天就申请出院,一想到回家,心里就踏实。”
"好事,必须得回去",刘东说道。
张晓睿话锋一转,想起一事,连忙说道:“对了刘东哥,下午处长来过。说杨小乐保送军校的事批下来了,以外语特招人才录取,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刘东闻言一怔,随即低低骂了一声,“李怀安这老狐狸,这事还瞒着我,在他那待了一上午他也没说。”
嘴上虽说抱怨,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当初这话是他拍胸脯许诺出去的,若是办不成牛皮吹破,面子上难堪不说,也辜负了杨小乐的付出。
张晓睿望着他,轻声笑道:“处长也是想等尘埃落定,再跟你说喜讯。”
刘东哼了一嗓子说"没那事,他就是故意的,咱处长我了解,这是生气我乱给他找事。但杨小乐这事咱必须得给办,要不然寒了人家小姑娘的心"。
张晓睿点点头,知道刘东其实全是为了自己,杨小乐为了救她影响了学业总得给个说法,这不是把学费赔偿给人家就能解决的。
“行了,”
刘东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早点歇着,明天出院好回家。”
“刘东哥你不会是又要出任务吧?”
"哪有的事,安心养伤吧",刘东习惯性的揉了揉张晓睿的头发转身而去。自己要去出任务的事可不能乱说,毕竟有纪律在那搁着。
其实最主要的刘东没说,他们这些人常年身陷险境,九死一生,但一听有任务还是跟打了鸡血一样——那叫一个亢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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