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0章 狗娘养的
两天以后正是八一建军节,是当兵的人心里头翘首以盼的日子。
在营房里,这节日分量不输过年。平日里军令森严,禁酒令卡得死死的,可唯独这一天上面领导能松个口子,饭桌上能抿上一点点酒,浅尝辄止,图的是老兵新兵凑在一处,怀念一起扛枪训练的岁月。
而街上的气氛也跟着松了几分。
外出的战士卸下紧绷的常态,三五成群,偶尔勾肩搭背走在人行道上。换作平日,纠察远远见了,必然会上前纠正军容风纪。
可八一这天不一样,执勤的纠察心里有数,瞧见这一幕,大多不动声色,悄悄侧过身子,把脸扭向别处,权当没看见。
规矩是死的,人情是活的。
一年三百六十多天,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也就这一日,留给这帮扛枪的汉子一点松弛,一点属于军人独有的体面与温情。
刘东只在部队过了一次八一,那还是在Y南前线穿插的时候,没有酒,没有肉。有的只是满天的星斗和在耳边嗡嗡乱响,热带雨林特有的如小飞机一样的蚊子。
雨林里的蚊子跟内地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个头大得吓人,身子黑褐,长腿细如蛛丝,落身上的时候,翅膀嗡的一声,动静跟小型蜂子差不多。
这不是那种叮一口起个小包就完事,它嘴针又尖又长,隔着薄迷彩布都能扎透。一旦落上,悄无声息先往皮下注毒素,等你察觉到痒时,皮肉已经鼓出一片硬邦邦的红肿包,火烧火燎地疼,能痒上好几天,抓狠了极易溃烂发炎。
林子里面潮气重,一到黄昏,蚊群就成团飘着,远远看去像一团灰雾。人站在原地不消片刻,四面八方全是嗡嗡声,围着脑袋、脖颈、手腕这些露肉的地方死咬。就算裹紧衣裤,袖口、领口但凡漏一丝缝隙,这些大家伙就能钻进来。
一起的老兵都说,雨林的蚊子比毒虫还难缠。蛇虫尚且能远远避开,这蚊子无孔不入,防不胜防。行军时必须抹厚厚的防蚊膏,面罩扣严实,稍微偷懒,一夜就能被咬得满身包,人熬得烦躁虚脱。
所以刘东宁可面对两个黄皮猴子的特工也不愿意被这蚊子咬,但那次他硬生生的在草丛里趴了一夜纹丝未动。
今天又是建军节,一想到得给沈佳柔装男朋友撑场子,刘东就脑袋疼。看来当年小青山老君堂那个道士说他命犯桃花,孽缘无数真的是一语中的啊。
疼归疼,门面还得给人撑着,好在沈佳柔说了,穿得体面一点就行,少说话多吃菜,其他的自然有她应付。
穿得体面一些倒不是难事。
九十年代夏天炎热,穿衣打扮自有一套门道,分几种路子。
出去谈生意、跑厂家见干部的体面老板,多穿一件亮丝梦特娇翻领短袖,化纤料子滑溜溜,太阳底下泛着柔光,领子有意立起半截。
下身是笔挺的深灰西裤,裤线压得齐整,腰间一条金利来皮带,铜扣擦得锃亮。脚上是老人头牛皮凉鞋,或者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圆头皮鞋。
后腰皮带扣旁边,必然卡着一台传呼机,金属外壳露在外头,是生意人最直观的招牌。
讲究点的,鼻梁上架一副茶色蛤蟆镜,往饭店、供销科一坐,不用开口,旁人就知道是外头跑买卖的。
若是像强子和阿深这种在江湖上两头奔走、跑货源跑渠道的野路子商人,装束就随意得多。
一件宽松短袖花衬衫,人造纤维面料,薄得透风,大半扣子不扣,敞着领口。下身多是牛仔裤,或是薄料大裤衩。
不穿皮鞋,脚上趿拉皮凉鞋。传呼机别在腰侧,偶尔脖子挂条细金链。这身打扮,上能坐馆子谈生意,下能蹲货运站搬货,可进可退。
城里的普通职工夏天大多是的确良衬衫、背心,素净灰蓝。唯独这帮下海经商的,敢穿鲜艳料子,一身行头看着张扬。
有钱的老板是体面,江湖生意人是为了方便。天热出汗,化纤衣裳干得快,不用费心打理。旁人一眼就能分清,体制内的干部、工厂工人,和这帮闯市场捞钱的生意人。
梦特娇的衣服刘东就有一件,而西裤则是当初第一次回家时买的,也没怎么穿,传呼机卡在腰带上,他还拿了个手包夹在腋下,看着倒也干净帅气。
刘南靠在门框上,把刘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越翘越高,最后实在绷不住,笑出了声。
“你穿这身不会是要出去相亲吧?”
刘东低头看看自己——亮丝梦特娇短袖,深灰西裤裤线笔挺,腰里金利来皮带扣锃亮,脚上老人头皮鞋擦得能照人。
传呼机卡在皮带旁边,手包往腋下一夹,活脱脱一个成功人士。
“跟相亲差不多,帮沈大小姐一个忙。”刘东也不藏着掖着,把沈佳柔那事儿一五一十说了,连她宿舍六个姐妹怎么排的、老大嫁了电业局科长、老四找了部队当兵的这些零碎都交代了。
刘南听完了,倒也没什么大反应,就“哦”了一声。
她现在两个孩子缠得脱不开身,每天累得筋疲力尽的,刘东这些不着四六的事她实在没精力细琢磨。
何况刘东这人有一样好处——什么事都摆在明面上说,不藏着掖着,刘南跟他过日子省心就省在这儿。
“行,装得像点,别穿帮了。”
刘南一扭头回去哄孩子,懒得搭理他。
四点差一刻,刘东已经站到了前门大街的路边,后边不远处就是他和刘南的住处,也就是带沈佳柔回来的那地儿。
四点整。
一阵低沉浑厚的引擎声贴着街边滚过来,一台墨绿色大切诺基猛地减速,轮胎摩擦柏油路发出吱的一声轻响,稳稳停在刘东身侧。
车身棱角冷硬,宽大的轮拱、厚重的车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力量感,金属漆面在光下泛着沉敛的光泽。
开车的是沈佳柔,脸上架着一副细框墨镜,镜片遮去眉眼,只露出挺秀的鼻梁、柔和的下颌线。一身简约素雅的裙装,气质知性温婉,举手投足带着书卷沉淀出来的柔美安静。
偏偏这份温润,衬着身旁这台粗犷冷硬的大切诺基,生出一种奇妙的对冲美感。
车是旷野猛兽,钢筋铁骨,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劲。人却是静水流深,从容雅致,沉静如水。一刚一柔,一冷一温,放在一处,格外抓人眼球。
她抬手将墨镜稍稍往下滑了一点,露出眼睛,声音清清淡淡。
“挺准时,上车。”
刘东望着眼前一幕,心里暗自感慨,寻常姑娘配这台硬派越野,难免显得违和。可沈佳柔往这车旁边一坐,非但没有半点不协调,反倒像是本就该如此。温婉的皮囊之下,藏着和大切诺基一样的底气。
九十年代那会,街上车子一眼就能分出三六九等。黑普桑是干部、大老板的座驾。跑货源吃苦的,偏爱方头捷达。拉货带货样品,就开天津大发。真有路子的大佬,直接上切诺基,虎头奔那更是传说,整条街都少见。”
按沈家的实力和权势,沈佳柔开一台切诺基完全不过份。
聚会定在京郊的一个山庄,离市里不远,叫个出租车就能到。
沈佳柔偏头看了刘东一眼,“我把姐妹们的名字跟你说一遍,老大许婷,定州电业局工作,她男人姓周,你叫周科长就行。老二钱多多,和对象都是东北那边的,说话嗓门大,你别被吓着。老三萧毛毛,本名萧红,嫌土,非让大伙儿叫毛毛。”
“毛毛?”
“对,她乐意,而且还嫁了个老外。”沈佳柔嘴角翘了翘,“老四方梅,对象是个军官。老六郭佳,在日报跑新闻,她对象姓陈,是个研究生。”
刘东掰着手指头默念了两遍,"行,记下了。"
车子拐进山庄大门的时候,刘东眼前一亮。这地儿真不赖,一栋三层小楼刷着白漆,窗户框漆成墨绿色,楼前头一片水泥地坪收拾得干干净净,边上支着几把遮阳伞,底下摆着白塑料桌椅。
再往后头走就是果园,苹果树桃树挤得密密匝匝,树底下拴着两条土狗,见人来了也不叫,就懒洋洋抬了抬眼皮。
沈佳柔领着刘东往凉棚走,老远就听见钱多多的大嗓门:“哎呀妈呀,老五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凉棚底下支着一张大圆桌,桌上铺了层碎花塑料布,几瓶冰镇汽水在桌上戳着。桌边坐了几个人,正热火朝天地唠着。
沈佳柔先给刘东引见老大许婷,旁边坐着她男人老周,白衬衫扎进裤腰里,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个玻璃茶杯,一看就是机关里坐惯办公室的,见刘东冲他点头,老周赶紧站起来伸手握了握,“你好你好,听佳柔提过你。”
刘东心说提过我什么呀,面上不露,笑呵呵地晃了两下手。
老二钱多多果然嗓门大,个子也大,往那一坐跟座小山似的,她男人姓赵,在哈尔滨外贸公司跑业务,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衬得钱多多越发壮实。刘东跟老赵握了手,老赵递了根烟过来,刘东接了别在耳朵上,算是爷们之间打过招呼了。
老三萧毛毛跟她那个叙利亚男人坐一块儿,那老外叫啥来着,沈佳柔说了个名儿,刘东没记住,好像是哈什么德,就记着老外下巴上留了一圈短胡子,眼窝深得能盛水,中文倒是说得不赖,刘东跟他握手的时候他来了一句“幸会幸会”,发音还挺准。
萧毛毛在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说他们家老哈常年跑义乌和大马士革,倒腾小商品,什么打火机头绳指甲刀,一集装箱一集装箱地发。
“挣得不少吧?”刘东顺嘴问了一句。
老哈还挺实诚,掰着手指头用熟练的中文说:“去年,赚了这个数。”伸出一巴掌翻了翻。
刘东心里换算了一下,好家伙,十万美金。他面上不动声色,拍了拍老哈肩膀:“牛逼。”
老哈咧嘴乐了,冲刘东竖了个大拇指。
老四方梅的对象竟然是个陆军上尉,刘东看着格外亲切,要不是碍着场面早问对方哪个部队的了。
老六郭佳的对象小陈白白净净一张脸,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穿一件浅蓝牛津纺衬衫,一看就是念书念出来的斯文人。
刘东跟他打了个招呼,小陈挺客气,“刘哥现在做什么生意?”
“跑南边倒腾点电子产品。”
“那挺辛苦的吧?我听说深城那边华强北现在火得很。”
“还行,挣个辛苦钱。”
这边正唠着,那边已经喊开饭了。
"今天正好是建军节,要不开饭前让老四对象来段军歌",钱多多嗓门大,也最能张罗。
"好,那我就来一段打靶归来",当兵的人丝毫不怯场,极为爽快。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
雄壮的歌声响起,众人一阵叫好声。
但刘东耳尖,却听到了极为不和谐的声音,却是跟他隔了一个座位的萧毛毛的叙利亚男人低声用阿拉伯语说的"安塔 艾哈马克"。
别人听不懂阿拉伯语,但刘东却懂,那句话翻译过来却是"蠢货"的意思。
"狗娘养的",刘东脸色当时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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