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1章 比试
八一建军节,军歌嘹亮,是全国尊崇军人的日子,一个远道而来的外国商人,竟敢背后讥讽共和国军人。
刘东心底一股戾气猛地翻涌上来。
若是哈里德讥讽旁人、戏谑闲谈,刘东根本不会理会。他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来吃的,少说话,只求安稳落幕,和沈佳柔两清结束。
可是哈里德竟然敢侮辱我国军人,虽然他只是低低的说了一句,而且还是谁也不懂的阿拉伯语,可刘东不能装听不见啊。
其实他知道哈里德的意思,阿拉伯人吃饭之前是要念祈祷词的,大意是以真主之名,或者他是看不上饭前唱军歌,所以才低声来了那么一句。
但入乡随俗,到了华国就得守华国的规矩。滇南硝烟、雨林潜伏、无数战友浴血戍边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军人是家国的铠甲,是山河屏障,根本轮不到一个外国商人肆意轻辱嘲讽。
他刚要起身发作,一只温热细嫩的小手骤然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抓住他的手。
沈佳柔听不懂阿拉伯语,却一下看到刘东瞬间阴沉的脸色,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怕他当众发作,搅乱整场同学聚会,落得彼此难堪。于是贴着他耳边声音极轻:
“忍着点。”
"哼"。
刘东硬生生把心底的火压了下去。
他知道今日场合特殊,是沈佳柔珍视的同学聚会,自己要是冒然发难,只会大煞风景,让她左右为难,颜面尽失。
掌心那只小手柔软细腻、温凉如玉,触感格外清晰。刘东心头微动,明知不合时宜,还是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
沈佳柔浑身一僵,瞬间反应过来,指尖用力,狠狠掐了他手背一下,飞快抽回手掌。但面上依旧温婉从容,笑意得体,一点破绽也没露,唯独耳尖微微发烫。
刘东微微耸肩,眼底藏着一丝玩味。
是你先伸手的,怪不得他。
激昂的军旅旋律回荡在山庄凉棚下,众人掌声阵阵,喝彩不绝,席间气氛热烈至极。
歌唱完,也算是正式开饭了。
桌上的人川渝的,京都的,东北的甚至国外的都有,为了照顾不同的口味,桌上的菜来了个南北大杂汇。
凉菜一盘盘摆上圆桌,拍黄瓜、凉拌木耳、酱牛肉、卤味码得整齐。
哈里德坐在萧毛毛身侧,目光扫过桌上菜品,下意识避开一盘卤肘子。他常年往返义乌、大马士革跑货,中餐吃得多,唯独猪肉是他的禁忌,一口不碰。
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念了句Bismillah,以真主之名,才拿起筷子。
萧毛毛笑着跟旁边人介绍:“老哈在家乡,顿顿离不开他们那边的薄饼,蘸鹰嘴豆泥,烤羊肉串一卷,就是一顿饭。还爱喝薄荷红茶,糖放得足,甜得很。”
钱多多来了兴致,大嗓门问道:“那你们那边是不是顿顿吃肉?”
哈里德放下筷子,中文说得流利:“家乡常吃烤羊肉,还有葡萄叶子包米饭,小菜很多。我们不吃猪肉,喜欢橄榄油、新鲜薄荷。”
众人听得新鲜,纷纷搭话,只有刘东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而方梅的对象身着军装,略有拘谨。
几个女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絮个不停。无非是工作体面、老公出息、日子安稳的家长里短,言语间带着同学重逢的熟稔,也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攀比。
男人们熟络起来,也各自扎堆高谈阔论,谈体制升迁,谈外贸行情,谈时下最时兴的营生,唾沫星子飞溅,场面喧嚣热闹。
老周端着一身机关干部的派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眉眼间带着体制内浸润多年的自持与清高。
他面上始终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待人接物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可目光数次掠过刘东,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淡淡的轻视。
在老周这种正统体制内人眼里,世道泾渭分明。正经上班、吃公家饭的才是正途,老老实实勤恳度日,才算安分靠谱。至于常年在外跑江湖、做散活生意的,终究是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尤其刘东身上遮不住的那些刺青,更是让老周心里有了一丝定论。
九十年代的世道观念刻板又直白,安分百姓、正经职工,没人会纹身留疤。但凡身上带纹身的,清一色都是街头厮混、不学无术的二流子。
再看刘东年轻俊俏,穿戴体面却无正经工作,偏偏陪着家世优越、前途坦荡的沈佳柔出席聚会。
老周心底暗自嗤笑,已然笃定了,这小子无非是凭着一副好皮囊,靠着女人撑场面,是个实打实吃软饭的江湖混混。
人心偏见一旦生根,便先入为主,再也挪不开。众人的追捧,也全然偏向了哈立德。
那个年代,外国人自带一层镀金光环,在国内格外吃香体面。哪怕只是个跨国倒货的外商,也远比本土草根生意人受人高看。
几个人围着哈里德热情攀谈,一口一个“哈先生”,争相打听外贸行情、海外光景,顺着他的小商品出口生意不停恭维吹捧。萧毛毛坐在一旁满脸荣光,眉眼间尽是嫁得良人的得意,听得十分受用。
这么热闹的场面,却有两个人格格不入。一个筷子差点甩飞了的刘东,一个是一身拘谨的陆军上尉。
钱多多是个快嘴婆,一把抓住方梅说"方梅,你家这口子虽说是当兵的,不会是个妻管严吧,看起来蛮老实啊",说完吃吃吃的笑了起来。
方梅小脸一扬"多多你可说错了,我家龙海洋那是让着我,平时在部队里带兵,嗓门大得能把房梁震下来,回家跟我说话反倒低着声,那是心疼我,跟妻管严可不沾边。”
钱多多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说:“哟哟哟,这就护上了,龙海洋,你媳妇儿替你正名呢,你倒是说句话呀!”
龙海洋坐在方梅旁边,脸微微一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闷声说了句:“她说的对。”四个字跟喊口号似的,掷地有声,桌上人全笑了。
方梅又说道"我们家海洋可是他们军的军事标兵,全军比武拿过名次的,本事大着呢"。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露出惊叹神色。
军事标兵是部队里分量很重的荣誉称号。团、师、集团军逐级评选,是军事训练、作风纪律、思想考核全方面拔尖的尖子。
能拿到这个称号,意味着单兵技术、体能、战术、野外潜伏、射击全部顶尖,会在集团军通报表彰,戴红花、登光荣榜。
哈里德惊叹的说道“龙先生,你很优秀。我听说东方的枪械做工扎实,和苏式的AK比起来,性能差别大不大?你们用的是什么枪?"
"是啊,我当民兵的时候打过五六式,现在这种枪都淘汰了吧",一旁的老周也颇有兴趣的问道。
上尉放下酒杯,语气平和:“我们连队主力是81杠,折叠枪托,7.62弹,皮实抗造,雨林山地都扛得住,军官随身配54式大黑星。”
一直安静夹菜的刘东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扫过哈立德。
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龙海洋的一句话不起眼,却泄露了很多信息。
现在守备、后勤、地方人武部,很多还留着老式56半、56冲,好一点的也才用79式,只有一线部队才会全员换装折叠托的81杠。
其次,枪定了,弹药规格就藏不住。7.62毫米中间威力弹,有的人就能顺着这个推算出弹药供应体系、弹药库布点,后勤运输的脉络。最后81杠抗泥沙、耐潮湿,山地雨林都扛得住。内行据此推断,这支部队的预设作战环境,多是山地丛林,不是城市平原的守备任务。
看似简单的一句话,龙海洋就已经泄密了,可能是他以为这些都是方梅的姐妹和家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因此并末多心才说了出来。
刘东把手里筷子"啪"的一下放在瓷盘上,声音不大,却穿透桌上的喧闹。
所有人下意识都朝他这边望过来。
老周端着酒杯,嘴角淡淡一撇,心里暗忖:果然,江湖混混坐不住了,没见识,一点小事就要插嘴。
沈佳柔心头一紧,悄悄侧过身,又抓住了他的手。
刘东却没看她,目光直直落在哈立德脸上,淡淡一笑:
“哈先生生意做得这么大,跑义乌、大马士革来回倒货,对军火行情也这么熟悉?”
哈立德一怔,随即笑着摆手:“谈不上熟悉,只是我们叙利亚那边苏联的AK特别多,忍不住问了一下。”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叽叽喳喳的女人们都闭了嘴。钱多多张着嘴,没敢出声。萧毛毛脸色唰地一白,急忙辩解:“不是不是,刘东你误会了,老哈就是好奇。”
"噢,我还以为哈先生对枪械也很内行呢?",刘东撇撇嘴,拿起筷子又开始旋风般的扫货,完全没有在意沈佳柔的手已经掐上了他腰间的嫩肉。
哈立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收回盯着刘东的目光,压低嗓音嘟囔了一句:
依旧是那句,"蠢货"。
他笃定在场的人没人听得懂,他虽然说的是阿拉伯语,却不是书本上标准的阿拉伯语,而是他家乡一带的方言口语。
可刘东耳朵却灵得很,脸色瞬间冷下来,冷笑一声,同样用流利的黎凡特方言回了一句,语速不快,字字铿锵:
“放尊重些,当心我揍你。”
哈里德脸色一变,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坐没坐相、筷子使得跟铁锹似的年轻人,张嘴就是一口地道的黎凡特土话,那腔调甚至比他大马士革老城巷子里那些卖香料的老家伙还正宗。
他脑子嗡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撞见鬼了——华国人怎么可能听得懂他家乡的方言?他跑义乌这么多年,跟多少华国商人打过交道,别说听懂了,连个会说“舒克兰”的都没碰见过几个。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蠢货”骂得有多蠢。
他脑瓜转得也确实快——走南闯北这些年,见风使舵的本领还是有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哈里德赶紧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双手合十,脸上堆起笑,那笑比哭强不到哪儿去,一脸的尴尬,“口头语,口头语,我们那边说话带把儿,张嘴就来,没那个意思,真没那个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欠身,脑袋冲刘东点了又点,跟鸡啄米似的。
萧毛毛在旁边还没回过味儿来,一个劲儿扯他袖子:“老哈你说什么呢?你跟他道什么歉啊?”
哈里德哪敢解释,只拿胳膊肘把她手挡开,又冲刘东补了两句阿拉伯语客气话,这回用上了正经的书面语,咬字清清楚楚,生怕对方再挑出毛病来。
刘东冷哼了一声,手里筷子照样旋风似的往嘴里扒拉酱牛肉,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撂下一句:“下回嘴别这么欠。”
他也不想闹太难看,毕竟今儿是沈佳柔的场子,满桌子人都是她同学,真要掀了桌子,回头她脸上挂不住。
再说这哈里德认怂认得麻溜,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刘东又不是不讲理的主儿。
沈佳柔悬着的心刚往下放了放,又被他这吃相气得够呛,桌子底下拿膝盖顶了他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说什么了?你俩打的什么哑谜?”
刘东偏过头,轻描淡写回了一嘴:“他说了句欠揍的话。”
沈佳柔一愣,随即狠狠白了他一眼,手底下又掐上了他腰侧。刘东龇了龇牙,端着盘子往方梅那边挪了挪,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塞嘴里,跟没事人似的。
哈里德缓过劲来,也不敢再端着了,主动找补了几句场面话,夸这家山庄菜做得好,又冲大伙举了举酒杯:“为了咱们的友谊干一杯。”
大家不明就里,但见对方客气,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方梅在旁边抿嘴笑,觉得自己男人今儿格外有面子。
酒过三巡,盘子摞了半桌,满桌人声依旧热闹,说笑打趣不断,夕阳斜斜从山庄凉棚的木格栅漏进来,金红一片铺在青石地上,天色尚早,离天黑还有好一阵子。
有人抹了抹嘴,率先提议:“这饭吃得痛快,天还没黑,咱们别就这么散了,找个卡拉OK唱两首?”
立刻有人摇头:“太早了,歌厅灯不亮,没意思,不如找个酒吧坐着喝点啤酒闲聊。”
七嘴八舌争论一阵,谁都觉得这会儿进城去哪都嫌早,闲在原地反倒难熬。
哈里德眼珠一转,心里忽然生出个主意。他自小在大马士革市集练过阿拉伯部落摔跤,近身缠斗、抱摔锁拿是看家本事。
刚才被刘东当众折了面子,一直憋着股劲,想着借着比试,把场子找回来,也掂量掂量这位在集团军比武拿名次的军事标兵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他放下酒杯,往前微微欠身,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声音洪亮:
“诸位,既然天色还早,唱歌喝酒都太早。龙先生是优秀的军人,一身硬功夫,我在家乡也练过摔跤。不如我同龙先生摔上一跤,给大伙助助兴,来些饭后的兴致,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这话一出口,圆桌边瞬间炸开了哄声。
“好啊,这个有意思!”
“对啊,看看部队里的本事。”
“哈先生居然还会摔跤?”
(今日一更,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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