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钱德拉德瓦来了(上)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天色还未完全亮透,阿格罗哈城北面的原野上,便先传来了震地的闷响。
那声音起初还像远处闷雷,一阵一阵压在地平线尽头,低低滚来。可城头守军并没有惊慌。三日前,兜祗的纳特悉达便已从村社、祭坛和市集暗线里传回消息;两日前,钱达娜提的拜拉维—阿哈拉也送来密报,说迦哈达瓦腊国的大军已经越过几处水源地,正向阿格罗哈压来;昨夜,尼洛费尔派出的斥候队更是冒着风沙摸到敌军前哨附近,确认了战象、车队和主力旗号的方向。所以,这一声闷响不是意外,而是最后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城头上的守军早已轮换过一遍,弓弩、石块、油罐和备用箭束都按位置堆好。城门后的拒马已经拖到位,几队传令兵也一直候在城楼下。听见北面动静后,守卒没有乱喊乱跑,只是立刻举起号旗,向城内打出预定的信号。
“敌军入视野!”瞭望台上的士兵高喊道。
铜钟随即被敲响。沉重的钟声从城头滚下去,穿过清晨尚未完全醒来的街巷,撞进军营,撞进马厩,撞进还冒着余烟的火堆旁。紧接着,号角声撕开晨雾,城内外顿时动了起来。那不是仓促惊醒后的混乱,而是一架早已绷紧的机器终于开始转动。
远方,灰白色的天光里,先是浮起一层低低的尘线。
那尘线很长,像一条横卧在地平线上的黄褐色河。随后,尘线上方密密麻麻地现出旗影、枪林和甲胄的寒光。无数脚步、车轮、骡马、战象一同碾过冬末发硬的土地,把整片原野都踏得隐隐发颤。
迦哈达瓦腊国王钱德拉德瓦的五万大军,终于到了。
城内外迅速忙成一片。营中战鼓擂响,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人一边扣甲带,一边把早已备好的头盔扣上;有人从火堆边抓起半块冷饼,塞进怀里,提着矛便往队列里跑。马夫扯开马桩,战马被牵向各营指定的位置;车夫推着辎重车往后撤,轮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没有人以为这只是寻常警报,但也没有人真的措手不及。
因为李漓昨夜便已经下令,将各营按远近依次布置:城外前沿由凤凰营先行顶住,虎贲营和鳄鱼营分作第二线接应;回鹘军驻于城北偏西三十里外,对敌军形成犄角之势;西古尔部屯于城南十五里的平原上,作为机动;巨象营保护商道、维持治安,确保阿格罗哈城与新跋蹉堡之间的联络道路不被截断;灰羽营驻守新跋蹉堡,狮鹫营正在赶来路上。城内灵犀营、猎豹营不得擅动,只听中军号令。粮车、水车、伤兵车也都提前移到了城门内侧,临时医棚早已搭好,苏宜和沈鲛派去的人,天没亮便已在那里等着。
而在城外更北一些的前沿地带,博格拉尔卡早已率凤凰营列阵。凤凰营是李漓麾下最锋利的一把重锤。营中多是一路征战筛出来的老兵,见过血,熬过饿,也习惯了在最难啃的地方往前顶。博格拉尔卡今日披着深红外袍,内里罩甲,腰悬长刀,背后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她骑在马上,立在阵前,远远望着逐渐逼近的天竺先锋军——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厉害,像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该砸下去的那一锤。她昨夜便从李漓那里拿到了命令:不求击溃敌军,只要咬住前锋,探清战象数量、先锋阵形和敌军推进节奏。若天竺军以战象强压,不可死撑,虎贲营和鳄鱼营会从后方与侧翼接应。所以,博格拉尔卡不是来赌命的。她是来试刀的。
天竺先锋军越压越近。晨雾被人马踏碎,尘土也开始低低浮起。前方那片原野原本只是冬末干硬的黄土,此刻被无数脚掌和车轮碾成了一层灰粉,随着每一次鼓点向上扬。——博格拉尔卡注意到,西北方向的风比昨夜更硬了一些,远处天际带着一抹浑黄,像一口藏着风沙的瓮,只是还没翻盖。她皱了皱眉,没有多想,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敌军旗号在风中摇晃,红、黄、白、黑各色旗帜交错在一起,旗面上绘着日轮、牛首、弓箭、莲纹和王族徽记。最前方的轻步兵不断向前试探,后方弓手已经开始散开,两翼骑兵像两条游动的蛇,试图绕开凤凰营正面。
博格拉尔卡看得很清楚,却没有急着动。李漓给她的命令明白:不必一上来便拼命,只要把钱德拉德瓦的先锋打法逼出来。迦哈达瓦腊国的大军五万人,真正可怕的不是眼前这几千先锋,而是后头那整套军阵、战象、车队和各附庸土邦拼成的庞然大物。若一开始便把凤凰营砸进去,赢了前锋也不值。博格拉尔卡抬了抬手。旗手立刻把红旗压低。
凤凰营前排盾兵半跪,后排弓手搭箭,却不放。所有人都盯着对面那条逼近的线。敌军的鼓声越来越急,天竺轻步兵开始奔跑,口中呼喊着神名和王名,脚步从散乱变成密集,像一大片黄褐色的浪正往这边推来。直到敌军越过第一道白石标记。那是昨夜斥候埋下的距离标。
博格拉尔卡终于冷冷吐出一个字:“放。”
弓弦齐响。箭雨从凤凰营阵后腾起,越过盾牌,穿过晨雾,斜斜落入天竺前锋。最先倒下的是跑在最前面的轻步兵,他们没有重甲,藤盾又太小,根本挡不住这一轮齐射。有人胸口中箭,扑倒在地;有人肩膀被射穿,整个人被后头冲上来的同伴撞倒;还有人慌忙举盾,箭却从盾上方扎进脸颊。
第一排倒了,第二排立刻顶上来。
天竺先锋没有停。他们显然也知道,若在箭雨下犹豫,只会死得更快。鼓声陡然变急,后方军官挥着弯刀和长鞭,把人潮继续往前压。几名举着大盾的步卒冲到最前,替后面的人挡箭;弓手也开始还击,箭矢从对面飞来,叮叮当当地打在凤凰营盾牌上,也有人中箭闷哼倒下。
“第二轮。”
又是一阵箭雨。这一次,凤凰营没有射最前排,而是越过盾兵,专射后方弓手和指挥者。几个天竺小头目正挥手催人上前,胸口和脖颈便接连中箭,翻身栽倒。敌军前锋顿时乱了一下,可后方很快又有人补上,阵线继续向前涌。
“收弓,举矛。”
凤凰营弓手迅速后撤,长枪手上前。重盾在前,长枪从盾缝间伸出,像一排忽然长出来的铁刺。第一股天竺步卒撞上来的时候,整个阵线都狠狠一震。盾面被砍得砰砰作响,枪尖扎进肉里,惨叫声和怒吼声一同爆开。
博格拉尔卡拔刀,刀锋指向前方:“顶住。”
凤凰营没有立刻反冲,而是像一块硬铁,把天竺先锋的第一波冲势钉在原地。前排盾兵咬牙硬扛,脚跟深深踩进土里;后排枪兵一刺一收,动作干净得像木匠凿木。敌人越是往前挤,死得越快。尸体很快在盾墙前堆起一条低低的肉坎,后头的人想冲,却被前面倒下的人绊住。
天竺军的鼓声再次变化——节奏更沉,更慢,带着某种不祥的从容。
博格拉尔卡眼神一冷。
果然,先锋后方传来一阵沉重的鸣叫。晨雾与尘土之间,数头披甲战象被驱赶着走出队列。它们头脸覆着厚甲,额前垂着红布,长牙上绑着尖刃。象背上的木架里站着弓手和长枪兵,驭手手持铁钩,不断尖声呼喝。旁边还有几名士兵举着火把和刺杆,催逼着战象加快脚步。这是钱德拉德瓦先锋真正的试探:先以轻步消耗,再用战象撞开阵线,随后步骑一拥而上,撕开缺口。
博格拉尔卡下令:“火罐,标枪,瞄眼睛和鼻根。不要堵正面,让开三尺。”
凤凰营前排盾兵迅速向两侧微微错开。这个动作不大,却极危险——若配合稍差,阵线便会先自己裂开。可凤凰营毕竟是老兵,盾墙像鳞片一样一层层滑开,中间故意露出几条看似可冲的缝。
第一头战象果然冲了进来。它还没完全发狂,却已被战场血气和火光刺激得不断甩鼻。象足踏下,地面都在震。几个天竺步卒跟在象后,准备等盾线一碎便立刻杀入。
博格拉尔卡举刀:“投!”
十几支标枪同时掷出。有的扎在象甲上弹了出去,有的刺进象腿和鼻根。紧接着,两个陶火罐被抛到象前方,砸碎后火油四溅,火舌一下卷上象鼻。那战象痛得猛然昂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它没有继续往前撞,反而向侧面猛甩长鼻,把自己背上的一名弓手甩落木架。
“再投!”
又几支标枪扎去。那象彻底乱了,横着冲向天竺军自己的步卒,跟在它身后的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撞得人仰马翻。天竺阵中一阵惊呼。
博格拉尔卡眼里闪过一丝满意,随即便是警觉——第二头、第三头战象已经压了上来,这一回对方显然已有防备。驭手死死控制方向,象旁护卫举盾挡住标枪,后方弓手专射凤凰营投手。凤凰营前列接连有人倒下,一处盾墙被战象狠狠撞开,几名重步连人带盾飞了出去。血和土一起溅起,阵线顿时凹进去一块。
“左翼补上!”博格拉尔卡厉声喝道,带着亲卫骑兵冲过去,斩翻几个趁乱扑进来的敌军。可战象的重量不是勇气能硬顶的。那头披甲巨兽踩过盾牌,巨大的脚掌落下,直接把一名凤凰营士卒踏进泥土里。旁边的人眼睛都红了,几支长枪狠狠刺向象腹,却只让它更加狂躁。
博格拉尔卡咬牙,正要令预备队压上,后方忽然传来短促号角。那是中军提前约定的信号——凤凰营已经逼出了敌军象阵,第二线该动了。地平线南侧,一面虎纹大旗猛地竖起。虎贲营从凤凰营后方压了上来,却不是一窝蜂冲锋,而是以几排重盾为前,长枪、标枪、弩手分层推进,像一块移动的铁墙,步伐沉稳得可怕——不快,却一步一步压进战场最危险的地方。凤凰营被战象撞开的缺口,很快被虎贲营重盾重新堵住。
“瞄驭手!”虎贲营军官大喝。
几名弩手立刻半跪。弩机一响,短矢穿过乱军,直取象背木架。一个驭手胸口中矢,身体一歪,从象颈上栽下去。失去控制的战象顿时原地乱转,背上的天竺士兵惊慌大喊,却无法再让它向前冲。
另一侧,鳄鱼营也动了。他们没有硬撞正面,而是从侧翼贴着地形滑入战场。鳄鱼营的人擅长乱战,盾小,刀短,动作却极快,专钻战象护卫和步卒之间的空隙:砍象腿旁的护卫,斩驭手的随从,割断牵引索,甚至有人冒险冲到象侧,拿钩刀去砍绑在象牙上的尖刃皮带。一头战象的牙刃被砍松,金属套歪到一边,它甩头时反倒划伤了旁边自家士兵,吓得附近天竺步卒纷纷后退。
三营就这样合拢了。可“合拢”二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在刀刃上走钢丝:三营各有阵形、各有指挥,语言和令旗不尽相同,侧翼接应的时机差一口气便会相互冲撞。事实上鳄鱼营左路有一队人推进过猛,差点把虎贲营的弩手逼出了射界;博格拉尔卡不得不亲自打旗示意,才把那条线重新拉平。即便如此,三营合力总算将天竺先锋原本整齐的推进节奏彻底打乱。钱德拉德瓦的先锋将领显然没有料到对面并非仓促迎战,而是早就布好了层层接应——他们用战象试图一举撞开前线,却反被三营分割、纠缠、逼乱。
可是,天竺军的人数太多。先锋受挫,后方仍有新队不断压上。鼓声从远处主阵里一层层传来,像催逼浪头的潮声。更多弓手开始展开,骑兵也在两翼寻找机会。博格拉尔卡已经看见,远处主阵中又有新的象队在移动。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尘,冷声道:“他们还没认真打。”
波巴卡沉声道:“我们也不是来决战的。”
“我知道。你们虎贲营怎么样?”博格拉尔卡回应,“福提奥斯那边怎么样了?”
“我反正没吃大亏,只是队伍被冲乱了。”波巴卡喘气说道,“远处看过去,鳄鱼营的旗帜都还在那边舞动,他们那边应该问题不大。”
博格拉尔卡正要看向阿格罗哈城头,一阵更烈的风忽然从西北方向扑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沙腥气。地上的浮土被卷起,薄薄一层,像灰纱贴地游走——但那层灰纱来得极快,转眼便被扯高,卷成一道道黄褐色的旋涡。她猛地想起今晨出阵前那一抹浑黄的天际。
“风沙。”博格拉尔卡喊道。
波巴卡也立刻反应过来:“传令,按预案撤。”
这是昨夜中军讨论过的最坏情况之一。阿格罗哈北面的原野开阔,冬末地皮干硬,若大军踩踏后起风,沙尘一卷,阵线极容易失控。李漓提前说过:遇风沙,不许逞强,不许追击,不许乱救散兵,先保住旗号和建制。
撤退号角很快响起。但风沙来得比号角更快。黄褐色的沙幕像一堵墙,几乎毫无征兆地从远处扑来。转瞬之间,天昏地暗。原野、军阵、旗号、尸体、战马、战象,全被卷进翻滚的风沙里。人睁不开眼,嘴里鼻里全是土,连呼喊声都被风打散,变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按旗退!不要散!”波巴卡高喊道。
虎贲营的鼓手拼命敲鼓,鼓声在风里变得沉闷,却仍一下一下压住人心。凤凰营先向后收,虎贲营断后,鳄鱼营在侧翼拖住仍想扑上来的天竺步卒。三营不是溃退,而是像三条被风沙拖住的铁链,一边互相牵扯,一边艰难往阿格罗哈方向退。
风沙打在人脸上生疼。甲片与皮带里都灌进土,马匹嘶鸣,伤兵咳得直不起腰。有人被风吹得看不清方向,刚偏出队列,便被老兵一把扯回来。旗手成了最要紧的人,每一面旗都被几名士兵护着,谁若持不住,旁边的人便立刻替他撑上去。
天竺军也不好过。他们人更多,阵线更长,战象更难控制。几头受惊的战象在风沙里乱撞,敌军自己的步卒被冲得哭喊连连。象鸣、马嘶、鼓声、喊杀声、咳嗽声混成一团。有人试图趁势追击,却追着追着便找不到自家旗号;也有人被凤凰营留下的拒马和倒刺绊住,摔进尸体堆里。
这一刻,战场不再属于勇士,而属于还能听懂号令的人。等三营队伍终于在风沙中逐次退回阿格罗哈城外第二道防线时,人人都像刚从土里刨出来一样。凤凰营损失最重,前排盾兵折损近一成半,数名百户带了伤,其中一人被战象踩断了腿骨,还是被同袍拖着撤回来的。虎贲营和鳄鱼营虽及时接应,也各有死伤,并非全身而退。
博格拉尔卡脸上、肩上全是沙与血,披风被扯裂一角,长刀还在滴血。她站在第二道防线前,死死盯着风沙那边若隐若现的敌军影子,眼里满是不甘。她没输。可也没赢。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今日只是碰到了钱德拉德瓦伸出来的一根手指。真正的拳头,还在后面。
风势稍弱后,斥候陆续回报。迦哈达瓦腊国大军没有趁乱强攻阿格罗哈,而是在城外三十里处择地扎营。五万大军铺开时,像在原野上重新生出了一座营垒之城。营帐连片,旗帜密布,战象与车队分列,外围挖沟设桩,内中鼓号不绝。钱德拉德瓦显然不打算仓促出手。他已经把大军压到了阿格罗哈城东北方二十里。他在等粮秣,也在等阵地,更是在等李漓犯错。
阿格罗哈城头上,李漓披着外袍,右手仍缠着纱布,站在垛口后头远望北方。风沙吹到城头时已经弱了许多,却仍带着一股干涩的土味。远处敌营的旗影在昏黄天光下隐约可见,像一片低低压来的阴云。
李锦云站在他身旁,脸色沉静。
“试出来了。”李锦云道,“他们先锋不弱,象阵也多,但钱德拉德瓦很谨慎,没有一口气压上来。”
李漓看着远处,淡淡道:“谨慎的敌人,比鲁莽的敌人麻烦。”
“凤凰营伤得不轻。”李锦云说道。
“让他们退下来休整。”李漓道,“虎贲营和鳄鱼营补第二线。回鹘军守西北侧,巨象营先别上战场,让因杜摩蒂的人去熟悉城外村路和水源。尼洛费尔的斥候继续盯敌营。兜祗的人盯城里,钱达娜提那边若再送消息,立刻转来。”
李锦云点头,片刻后才道:“今天这一仗,说亏不亏,说赚也没赚什么。但钱德拉德瓦的底牌,我们摸到了一些。”
“够了。”李漓道,“传令各营:今日只是开胃菜。谁也不许说我们打赢了,也不许说我们败了。告诉他们——钱德拉德瓦来了,正好。我们等的,就是他来。”
李锦云看了李漓一眼:“你这话,听起来倒像真有底气。”
李漓轻轻动了动指尖,疼得眼角一抽,却还是笑了一下:“底气不够,也得装出来。我们的几万人都在看着我。我要是先露怯,这仗就不用打了。”
城下,风沙渐渐散去。远处,迦哈达瓦腊国五万大军正在扎营。近处,阿格罗哈城的旗帜重新升起。两边隔着一片被鲜血、沙土和象足踏乱的原野,彼此都没有再动。
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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