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她把家搬来了
李漓和李锦云的脚步停住了。
喀玛腊瓦蒂身边的那女人,看上去与喀玛腊瓦蒂年岁相仿,身形窈窕,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从小便被人反复叮嘱“站要有站相”。她裹着一件深赭红色的纱丽,金线绣成的莲纹沿着衣缘蜿蜒,在午后的光线里隐隐泛着光泽。一头乌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嵌珠的发箍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风微动。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耐看——眉峰略挑,眼尾微长,眼神里带着三分锐气、七分沉静,是见过许多事、也记住了更多事的人才有的那种眼神。她怀里抱着一个窄长的皮质书函,封面上压着繁复的花纹,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翻阅之物。腰间挂着一支细管铜笔和一个小墨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来历不简单。
李锦云扫了一眼,淡淡道:“我先回屋去了。这些事,你自己处理。”说罢,她转身走得干脆,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留。
“有事吗?”李漓看着两人走近,目光在那陌生女人脸上停了一停,“她是谁?”
喀玛腊瓦蒂嘴角一扬,侧身向那女人一指,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这位是苏曼伽罗·普罗希特——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专职巴蒂尼。普罗希特家世代为我家服务,是正经的巴特种姓的家族,根脚清白,传承不断。他们本支虽姓普罗希特,却以谱牒与颂名服务遮诃摩那王族,已不是婆罗门。”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来了你这里,她自然也跟来了。你还没有自己的巴特吧?干脆聘了她。反正不管你聘不聘,她都要在你府上吃饭的——人已经跟来了。”
李漓:“呃……这是……什么跟什么……”
苏曼伽罗向李漓微微颔首,嗓音清晰,吐字像是经过训练的,每个字都落得恰到好处:“您好,腊伽。苏曼伽罗·普罗希特,愿为您效力。”
李漓眨了眨眼:“等等——巴特是什么?”
喀玛腊瓦蒂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好,我来从头讲”的神情。
“巴特,”喀玛腊瓦蒂说,“不是普通的仆人,也不是寻常的幕僚。这是一个特殊的世袭种姓——他们的祖父服侍你的祖父,他们的父亲服侍你的父亲,到了他们这一代,服侍你。这门营生,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做的,也不是你随便去街上雇一个人就能顶替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掰:“巴特是你家族的活档案。你祖上十八代出过什么英雄、打过什么仗、娶过什么门第的妻子——全在他们脑子里,比刻在石头上还牢靠。每逢有贵客登门,巴特站在厅堂里,张口便是你家族几百年的荣耀,让来客知道你不是无根之人。婚丧嫁娶、大典出征,少了巴特的颂词,场面就像缺了半边脊梁。”她稍顿,压低声调,像在透露某种秘密:“当然,巴特的嘴是双刃的。他能把你的名声送上云端,也能——如果你怠慢了他——把你祖上不那么光彩的事迹唱得满城皆知。所以,”她微微一笑,“聪明的腊伽,都不会真的得罪自家的巴特。”
“作为腊伽,”喀玛腊瓦蒂加重了语气,“府里没个巴特,像什么话!”
李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等等——我已经聘了一名查兰。”
喀玛腊瓦蒂的表情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变的,像一块布被人猛地扯开——原本和颜悦色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她刚刚听见有人把马当驴用,还振振有词地辩解说两样东西都有四条腿。
“查兰是查兰!巴特是巴特!”喀玛腊瓦蒂往前急走了半步,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塞进李漓耳朵里,“这是两回事!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查兰在天竺西部,是近乎神圣的存在——任何人都不敢伤害查兰,他们可以只身走入两军阵前喝止厮杀,可以当两方势力之间的担保人,他们开口诅咒,没人敢不当回事,他们出口祝福,比盖了印的契约还管用。查兰是不可触碰的,是圣的,是天生超然于世俗之外的!”
喀玛腊瓦蒂吸了口气,手一挥:“但正因为如此,查兰有查兰的规矩,有查兰的骄傲。他不是你的人,不为你所用,你不能差遣他,不能命令他,更不能指望他替你打理门庭、记录家谱、迎来送往——他凭什么?他是圣的,他不欠你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分笃定:“巴特不同。巴特是你的人——专门为你服务的,和你家族之间是世代的依附关系,祖祖辈辈绑在一起,断不开的那种。族谱在他们手里,声誉在他们嘴里,内宅的仪式有巴蒂尼打理。这是每天都要用到的人,不是只在某个特殊时刻才请出来供着的神圣存在。”她顿了顿,抬起一根手指,往李漓面前一指:“巴特的嘴,只替你说话。你家的谱牒,只有她记,只有她背,只有她传。客人来了,是她站在堂前第一个开口,让所有人知道你李漓是何方神圣,祖上何等了得——”
“我祖上是震旦的皇帝。”李漓平静地说,“吹不吹,别人也都知道。”他停了一停,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本人毫无关系的陈年旧事:“而且,几百年前的事了,没什么好吹的。庄宗皇帝的子孙,如今连个固定的家园都没有。”
喀玛腊瓦蒂没有搭理李漓,连头都没转,像是这句话从左耳进去,没有任何停留,直接从右耳出去了。她已转向苏曼伽罗,语气愈发热切,像一个全力推销却无需顾客配合的商贩:“何况苏曼伽罗不是普通的巴蒂尼。普罗希特家是老字号,根脚正,传承久。她从小跟着父兄研习谱牒学问,肚子里装的东西比许多男巴特都多,多得多。字写得好,记性绝顶,颂词念起来——”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努力寻找一个足够准确的形容,最终放弃,摆了摆手:“反正你听了不会后悔的。”说罢,她补上最后一击:“你府里有外来的女眷。内宅的仪式,没有巴蒂尼怎么主持?你打算让一个男人进去?”
李漓沉默了两秒。
“好吧,行了,行了——”李漓抬手,打断了喀玛腊瓦蒂蓄势待发的下一轮攻势,点了点头,“聘了。工钱的事,你带她去找莲迦谈。”
喀玛腊瓦蒂嘴角立刻弯了起来,眉眼间浮出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转身的动作已经做了一半——然后她停住了。她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对了……我还带了几个人一起来。”
李漓眯了眯眼,语气平静,像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又像是完全没有:“几个?”
喀玛腊瓦蒂扳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神情坦然得让人叹为观止,仿佛她即将报出的是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数完,她抬起头,目光诚恳——然后,像是觉得一口气报完不够尽职,又折回来,重新一个一个地讲:“乔希,就是占星师——塔拉瓦蒂。她家的小女儿,跟着父兄学了一肚子星象历算,别看年纪轻,推命盘比她兄长还准,她兄长自己都承认的。”
喀玛腊瓦蒂顿了顿:“出征、婚事、动土、出行,凡是要紧的事,都要择吉时。你上次出兵,事先算过时辰吗?”
李漓一愣,没有回答。
喀玛腊瓦蒂当作他回答了,继续往下:“瓦迪亚,就是医生——达玛亚蒂。阿育吠陀的正经传人,她母亲也是女医,专给内宅看诊的。不是走街串巷卖草药的那种——她懂体质,懂时疫,懂水土。”语气一转:“你的人从震旦来,饮食气候与天竺全然不同,没个熟悉这里风土的医生,早晚出事。”
李漓的眉头动了一下,这句话显然说进去了几分。
“纳伊,就是理发师——拉利塔。”喀玛腊瓦蒂继续说道。
“这个我知道,”李漓说,“剃头的。”
“剃头的。”喀玛腊瓦蒂重复了一遍,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她当然剃头。但纳伊走遍府里所有人的房间,人人对她放松戒备,人人在她面前说话不设防。”她停了一停:“你想知道府里谁和谁不对付,谁最近心怀不满,谁昨天偷偷见了什么人——问她。拉利塔这张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从来不说。另外,她还能为你说媒,如果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李漓重新打量了喀玛腊瓦蒂一眼,没有吭声。
“贝里亚,就是信使——贾扬蒂。跑腿传话的,嘴严,脚快,认路,记性好,口信过一遍绝不走样。”喀玛腊瓦蒂摆了摆手,没有多做解释,转向下一个,“多利,就是鼓手——塔拉瓦蒂。她家三代都是鼓手,她父亲给我父亲敲了三十年。”
“这个也知道,敲鼓的。”李漓点点头。
“对,敲鼓的。”喀玛腊瓦蒂点头,神情一本正经,“贵客到,鼓声迎。大胜归,鼓声告。你出门,鼓声开道。没有鼓声,再大的阵仗,在天竺人眼里都像悄悄摸摸的,体面不起来。塔拉瓦蒂的鼓打得极好,一个人便能撑起整个出行的气势。”
“等等——”李漓皱了皱眉,"刚才不是已经有一个塔拉瓦蒂了吗?"
“占星师是小塔拉瓦蒂,鼓手是大塔拉瓦蒂。”喀玛腊瓦蒂说得坦然,神情是一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俩名字一样,这样区分就好了。你先别插话,让我说完,有疑问,等会儿再提。”喀玛腊瓦蒂摆了摆手,“纳特,就是杂技艺人——苏拉桑达里。宴席上用的。天竺的贵人请客,席间若是没有表演,客人回去说的是你小气,不是你朴素。苏拉桑达里还带着三个徒弟一起来了——我替你把人都收下了,不谢。”
“……”李漓有点懵圈。
“马利,就是园丁——马杜里。”喀玛腊瓦蒂最后道,“可别小看她。神像前供花,仪式里用花环,客人来了要献花,祭祀里样样少不了她。马杜里种花,也懂花的用处,哪种花用在哪种场合,她比谁都清楚。”她顿了顿:“天竺这地方,花不是摆设,是礼数。”
说完,喀玛腊瓦蒂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确认一个都没有漏掉,抬起头,目光诚恳,带着几分等待裁决的从容:“都是跟着我来的,从小到大服侍我的人,根脚清白,做事专业,绝对不会让你丢脸。”她停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补上最后一句:“而且她们彼此熟悉,配合默契,不会给你添乱——说到底,都是我的人,出了什么岔子,你找我就是了。至于我自己的随从、奶妈、侍女,侍卫、马夫和仆役就不推荐给你了,不过你得一并提供吃食和零花钱。”最后,喀玛腊瓦蒂微微歪了歪头:“要不,我这就把前面跟你说的那几位主事人都领过来,你依次见一见?”
李漓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声调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你这是,把家都搬我这里来了?”
“本来就是呀!”喀玛腊瓦蒂歪了歪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理所当然,旋即正色,“往后余生,我都得住在你这里了,难道不是吗?我虽说是人质,可其实跟来和亲的,还有什么不同!那些人这几日都住在馆驿里,如今你回来了,盟也结了,我也住进来了,你就赶紧表个态吧——让我把带来的人都接到府里。”她顿了顿,语气收紧了些,像是真的在讲一件要紧的事,“而且,你作为一个腊伽,就该有腊伽的样子。你在天竺,不管你拳头有多硬、刀剑有多快,若是连这些规矩都不懂、连这些人都没有,别人只会把你当一个莽撞无知的蔑戾车。”她说到"蔑戾车"这个词时,咬得格外清晰,像是特意要让他听进去,“这套排场,是你融入天竺的脸面。没有脸面,什么都不好谈。我可是真心实意地把你当后半辈子的依靠了,处处为你着想,才向你推荐这些人的——除了我,谁这么诚心对你?”停顿片刻,她眨了眨眼,语气蓦地轻巧起来,像换了一张嘴,“而且,她们的工钱都不贵。”
李漓低下头,沉默片刻,抬眼,看了看喀玛腊瓦蒂——那张笑盈盈的脸,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苏曼伽罗——神情安静,不置一词,只是不动声色地等着,像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人。
李漓长吐了一口气,“行。照单全收。”停顿了一下,他抬起一根手指,语调不急不缓:“但话先说清楚——该摆样子搞排场的时候,让她们摆足样子,我不吝啬这点场面钱,她们的工钱一个铜板都不会少。但别真的跟我来搞天竺那套规矩。在我这里,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喀玛腊瓦蒂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狡黠、三分了然,剩下四分藏得很深,看不太清楚。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侧过头,对苏曼伽罗递去一个眼神——意味深长,像是两人之间某种只有她们自己明白的暗语。
苏曼伽罗低垂着眼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将怀里那本磨旧了边角的书函轻轻向上托了托。无声的回应。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李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清晰:“尊敬的腊伽,您刚才说,您的先祖是震旦的皇帝?”
李漓点点头:“是的。”
“那,”苏曼伽罗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笃定,像在宣布一件已经排上日程的事,“请您把族谱给我。我得把它背下来——每一代,都要背熟。”
李漓怔了一怔。他回过味来的过程肉眼可见——先是一个短暂的空白,像是大脑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刚才听到的话,然后嘴角缓缓地、微微地抽了一下,“《旧唐书》、《新唐书》、《旧五代史》、《新五代史》……”李漓慢慢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逐一核对一张清单。
李漓停下来,看了苏曼伽罗一眼。那神情说不清楚——有几分无奈,有几分哭笑不得,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大概都未曾察觉的、隐约的动容,追问道:“你当真打算都背下来?”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苏曼伽罗平静地与李漓对视,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他问的不过是“你今天吃了饭吗”这样的寻常问题。
李漓回过神,摆了摆手,嘀咕道:“而且我这里没有那些书——这地方,哪里找得到震旦的史书去。”他略想了想:“有机会的话,让海上往来震旦的商人捎带一套过来,不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眼下说不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近几代的事,你去找祖尔菲亚,让她把我们的档案给你看。她那里有记录。”
“明白了,腊伽。”苏曼伽罗点了点头,神情平静得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寻常的一桩差事——商人捎书,等便是了;档案在祖尔菲亚那里,去取便是了。至于那几部史书究竟有多厚、震旦文字她认不认得、背下来要花多少年——这些问题,此刻她一概没有提。
这时,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里兹卡从廊外快步走来,步子紧却不乱,到了李漓面前,停住,微微低头:“主人,带回来的那群人都在偏厅等着了。摩诃梨说,等您这边的军政大事忙完,就过去一趟。”
李漓应了一声,往外迈步,对喀玛腊瓦蒂和苏曼伽罗随口丢下一句:“你们玩自己的吧,该剃头的剃头,该杂耍的杂耍,我先忙去了。”说完,他已跟着里兹卡转过廊角,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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