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借来的体面
众人围坐下来。远处市集渐渐恢复喧闹。卖柴人的吆喝声、牛车轮子的咯吱声、妇人讨价还价的争执声,还有神庙方向隐约传来的铃声,混在一起,像一张粗糙却真实的网,把昨夜残留的血腥慢慢盖了下去。
鸠苏摩捧着热豆汤,听得有些出神。她身边新添了两个仆役——一个年纪小得还会哭,一个始终低着头,沉默得像泥地里的影子。若在从前,她大约会觉得这一切荒唐、肮脏,甚至有些可怕。可此时此刻,热汤在掌心散开温度,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确实不再像刚才那样单薄了。哪怕这份体面是借来的,哪怕这层遮护薄得像一张旧布——可旧布披在身上,也总比赤身站在风里强。
毗阇梨坐在另一侧,低头吃饼,偶尔看一眼达曼。那高大的男人缩在绳索后,正小心翼翼地把饼撕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大概是想留到下一顿。待他发现毗阇梨正在看他,忽然吓了一跳,连忙把那半张饼又拿出来,低头啃了起来。那动作又急又笨,像是生怕慢一点,连这半张饼也会被人夺走。毗阇梨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却没有说话。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狗叫。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方才那个中年牙人已经出现在村道尽头,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跟着两个农夫模样的男人,再往后,则是一小串被牵着的人影,一共十一个。他们没有像马贼一样被粗绳串成一排,而是两三人一组,各自用麻绳缚住手腕,由两个农夫牵着。有人低头赤脚走在泥里,有人用破旧披巾遮着半张脸,有人走到市集边缘时,便下意识停住脚步,像怕踏进不该踏的地方。
牙人向李漓等人吃饭的矮棚走来,当他远远看见因杜摩蒂时,就连忙放慢脚步,先抬手合掌,口中连声说着本地土话。到了近前,他没有径直走到李漓面前,而是先向因杜摩蒂微微弯腰,又向摩诃梨偏头示意,显然知道自己不会梵语,只能靠她们传话。
因杜摩蒂把手里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掌心的碎屑,站起身来:“好了。牙人把人带来了。”
“那就先看看。”李漓也放下碗,对众人道。
牙人满脸堆笑,双手合在胸前,先说了一大串好话。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那些奴隶蹲下。那十一个人便纷纷在泥地边蹲跪下来——男人多半双膝着地,额头低垂;女人则侧身跪坐,把披巾往脸上拉得更紧,不敢直视李漓,也不敢看鸠苏摩。只有一个年纪小些的少年动作慢了,被身后的农夫轻轻踢了一脚,才慌忙跪下,双手按在膝前。
因杜摩蒂听完牙人的话,低声向李漓翻译:“他说,人都带来了,请贵人慢慢看。这些人不是昨夜那种马贼,手上没有血,也不是偷抢来的。若有一句假话,他愿意在本地神像前发誓。”
摩诃梨对着牙人冷笑一声:“少拿神像吓人,先说来历。”
牙人连忙点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朝村子方向指去,嘴里说得更急。
因杜摩蒂道:“他说,一共十一人。其中三人原本是附近一个皮匠大户家的家生奴。那户人家虽是低级首陀罗,却做皮货、鞍具和鼓面,家里原本有些产业。后来主家接连死了人,又欠了债,屋、田和牲口都被抵出去,只好卖奴抵债。”她又补了一句:“那家我知道。做牛皮羊皮,身上总带臭味,村里高种姓人不爱靠近他们,可手艺确实不错。前几年还替我们家修过马具,只是这两年败得很快。”
鸠苏摩听见“皮匠”二字,神色微微一动,下意识把盛豆汤的铜碗放低了些。这不是嫌恶,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谨慎。她是婆罗门女子,即使如今落魄,也知道皮革与死畜有关,按当地习俗,向来被视作不洁。若是从前,她大约不会让这类人离自己太近。
李漓看见了,却没有点破,只问:“是哪三个?”
牙人连忙转身,把三个人推到前面。
一个是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岁出头,肤色黝黑,身材结实,眉眼木讷。他被推出来时没有挣扎,只是立刻跪正,把双手合在胸前,头低得很深。他穿着一件短旧衣,膝盖和肘部都打着补丁,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满是厚茧——那不是握刀的茧,而是挑水、劈柴、搬皮、洗革、赶牲口磨出来的茧。他身上隐约还有一股皮革与烟灰混杂的气味,不算浓,却避不开。牙人指着他夸了几句。
摩诃梨道:“他说这个叫罗陀,家生奴,从小在那户人家长大。会挑水、劈柴、赶牛车驴车,也会一点皮匠活。性子老实,不偷懒,不顶嘴。主家败落后,本来想留他,可实在养不起。”
李漓问:“会赶车?”
罗陀听完翻译,连忙把两只手合得更紧,低声回答,身体微微前倾,像怕自己的声音高过主人。
摩诃梨道:“他说牛车、驴车都赶过,牲口生病也会看一点,鞍带断了、缰绳坏了也能补。”她又补了一句:“看着笨,但笨有笨的好处。路上赶车,最怕半瓶水乱晃。”
李漓点了点头:“先站一边。”
牙人听见这话,眉开眼笑,忙把罗陀牵到旁边。罗陀仍旧不敢站直,只退到一侧,双手垂下,头埋得很低,像一根被人移过来的老木桩,还没生出新根。
其余两个家生奴,一个年纪大些,嘴太快。还不等摩诃梨问完,他便抬头赔笑,双手一会儿合掌,一会儿拍胸,连声保证自己会做这个、会做那个,可他的眼珠子太活,一会儿瞟李漓的腰带,一会儿瞟地上的包袱。另一个是个瘦小少年,肩膀太窄,脸色灰白,跪在那里时,几次把咳嗽硬压在喉咙里,压得脖颈发红。
里兹卡看了一眼便皱眉:“一个总是盯着你的钱袋,另一个有病。”
李漓只是不悦地瞪了牙人一眼,牙人立刻把二人推到一旁。
接着被推上前来的,是几个因战乱逃难而来的流民。他们原本并不是家生奴,而是附近更北边村落里的农人。战乱一起,田地被践踏,粮仓被抢,村人各自逃散。到了陌生地界,没有亲族作保,没有土地,没有粮,也没有人肯白白收留。欠了粮债,便只能把自己抵出去。名义上是债役,落到牙人手里,便和奴隶差不多。
一个流民青年高而瘦,肩骨撑着破衣,像两根支起来的木棍。他约莫二十四五岁,脸上有风霜,手背冻裂,裂口里嵌着黑泥。跪下时,他先用手拍了拍膝前的泥,像农人怕弄脏别人院地似的——可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已没有资格讲究这些,便沉默着低下头。牙人说他叫诃利,原本是农民,会扶犁、会收麦、会修篱笆,逃难路上父母死了,弟弟也走散了。
李漓问:“为什么卖身?”
摩诃梨把话翻过去。诃利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答。他没有哭,也没有磕头求饶,只是把双手按在膝上,声音干得像被风吹裂的土。摩诃梨道:“他说,不卖身,就要饿死。卖给谁都一样,只要有饭吃。”
李漓让他站起来走几步。诃利不敢立刻起身,先看牙人,又看因杜摩蒂,得到示意后才站起来。他虽瘦,腿脚还稳,背也没有伤,走路带着农人常年踩田埂的那种沉稳。
“留下。”
又一个流民青年年纪略小,约莫十八九岁,眉眼间还残留几分少年气。他一直护着身旁那个年轻女人——被推出来时,他先侧过身,让那女人站在自己影子后面,像是这样便能替她挡住所有人的目光。牙人立刻说了一串。
摩诃梨道:“这两个是一处来的,不是夫妻,是同村人。男的叫悉罗,女的叫摩耶。村子被乱兵和逃兵抢过,他们跟着一群人逃出来,路上散了。男的会种田、砍柴,也能赶牛;女的会磨粮、煮饭、洗衣、缝补。”
摩耶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瘦削,脸色因寒冷和饥饿而发黄。她不算漂亮,却很清爽。跪坐时两膝并拢,披巾遮住头发,只露出一截冻红的手指。听到牙人把她和悉罗往前推,她慌了一下,立刻低声说了一句本地话,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颤意。
摩诃梨道:“她说,别把他们分开。”牙人又补了几句,摩诃梨继续道:“她说,他们路上互相照应过,若分开,她怕自己活不下去。”
毗阇梨看了李漓一眼:“这话倒未必是假。逃难路上能走到这里还没散,多半是互相救过命。”
悉罗看到李漓的反应,有些慌乱起来,先低头,用指尖碰了碰泥地,又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像是在神明和众人面前表明自己不敢胡说。随后才低声说了几句。
摩诃梨道:“他说,这女人还不是妻子。他想娶,可还没有礼,也没有屋。”
因杜摩蒂笑了一声:“穷成这样,还想着娶妻,倒有点人情味。”
苏麦雅对李漓低声道:“这男人没什么大用,女人倒是可以给鸠苏摩做些洗洗刷刷的活。”
李漓淡然一笑:“罢了,这两个留下。”
悉罗像是没听明白,听到李漓的声音,猛地颤抖一下。直到摩诃梨把话翻给他,他才猛地伏下身,双手按地,额头几乎贴到泥里。摩耶也跟着伏下,肩膀微微发抖,眼泪落下来,却不敢哭出声。
牙人见李漓一口气挑了三个,脸上的笑几乎藏不住,立刻又想把剩下几个往前推。
摩诃梨抬脚挡住他:“慢些,别把烂筐也往贵人怀里塞。”
剩下几个流民里,有一个中年男人手脚倒还结实,可眼神阴沉,被问到来历时支支吾吾,前后说法不一;还有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孩子咳得厉害,脸烧得通红。鸠苏摩看着那孩子,神情不忍,指尖微微动了动。李漓看见了,却没有开口。
最后,牙人把那个漂亮女奴推到前面。她一路都站得很安静——别人被问话时,她低头;别人哭求时,她仍旧低头。可轮到她时,肩膀还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牙人说起这女人,语气变得格外热络,甚至带了几分市井男人心照不宣的暧昧。他指指那女人的脸,又比画着扫地、端水、铺席、梳发、整理衣箱的动作,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摩诃梨听完,脸色微微沉了沉。
李漓问:“怎么?”
摩诃梨道:“她叫香蒂。原本是附近一个小地主家的家生女奴,服侍内宅,算家仆,不是田里干粗活的。男主人前些日子死了,女主人疑心她与男主人有染,想把她卖得远些。”
香蒂听到自己的事被当众说出来,脸色一下白了。她的手指揪住披巾边缘,嘴唇轻轻抖了抖,却仍旧没有抬头辩解。
因杜摩蒂挑眉:“疑心?”
李漓道:“让她抬头。”
香蒂迟疑片刻,才慢慢抬起脸来。她确实漂亮——不是因杜摩蒂那种带刀带刺的明艳,也不是毗阇梨那种清瘦倔强的锋利,而是一种长期在内宅里养出来的柔顺与干净。她眉眼细致,鼻梁小巧,唇色很淡,脸颊上还有未褪的巴掌印。那一掌打得很狠,半边脸隐隐发青,衬得另一边越发苍白。她只看了李漓一眼,便立刻垂下眼去,像是已经习惯了不与男人对视。
因杜摩蒂轻轻嗤了一声:“这种最麻烦。买回去,别人一眼就知道她为什么被卖。路上若有人嘴贱,少不了闲话。”
毗阇梨却忽然道:“也最需要离开这里。”
众人看向她。
毗阇梨低头把最后一小块饼咽下去,淡淡道:“女主人若恨她,卖给远方买主还算轻的。若留下,过几天想起来,再打一顿,或者卖去更脏的地方,也没人替她说话。”
香蒂的眼睫颤了一下。
鸠苏摩看着她脸上的掌印,低声问:“她会服侍人?”
摩诃梨点头:“牙人是这么说的。”
巴诺也小声道:“她不像会闹事的人。”
李漓没有立刻说话。他看得出,香蒂身上有内宅奴婢的痕迹——她懂得怎样站,怎样低头,怎样把害怕藏进袖口里。这样的人若跟着鸠苏摩,确实比伽努、摩利那两个粗笨男人合适,至少梳洗、衣物、饮食、铺席这些事,不至于让鸠苏摩处处尴尬。但因杜摩蒂说得也没错——漂亮女奴本身就是麻烦,尤其是背着这种传闻的漂亮女奴。
李漓问香蒂:“你与男主人有染吗?”
摩诃梨把话翻过去。香蒂整个人都僵住了,猛地伏下身去——不是中原人那种叩头,而是双膝着地,双手按在泥里,额头几乎贴住自己的手背。她声音颤得厉害,却努力说得清楚,随后又急急说了几句,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泥里。
摩诃梨道:“她说,她不敢攀主,不敢偷人,也不敢给家里惹祸。她只是奴婢,主人叫她送药,她就送药;主人叫她守夜,她就守夜。男主人死后,女主人打她,她也没有还口。”
因杜摩蒂抱着手臂,冷眼看着:“真假难说。”
“真假都一样。”李漓道,“她已经被卖了。”
因杜摩蒂看向他:“你要?”
李漓转头看向鸠苏摩:“你身边缺一个女仆。这个若给你,你敢不敢用?”
鸠苏摩一时怔住。香蒂也抬起眼,惊惶地看向鸠苏摩。她大概没想到,决定自己去处的人竟不是眼前这个年轻贵人,而是那个衣衫破旧、手中还捧着热豆汤的婆罗门女子。
鸠苏摩沉默片刻,慢慢放下铜碗,看着香蒂脸上的掌印,轻声道:“我也没什么可给她的。”
李漓道:“至少你不会因为一个死人打她。”
鸠苏摩的手指微微一紧。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那就让她跟着我吧。”
摩诃梨把话翻过去。香蒂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不敢相信。片刻之后,她才猛地伏下身,双手按地,额头贴在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却没有哭出声。
牙人的笑容这下彻底堆满了脸。最终,十一个人里,李漓只挑了五个:一个皮匠大户家败落后卖出的家生奴罗陀,三个因战乱而来的流民——高瘦的农夫诃利,想娶同村姑娘的悉罗,还有会磨粮煮饭缝补的摩耶;最后,是被主母疑心、从内宅赶出来的漂亮女奴香蒂。其他六人没有卖出去,牙人虽有些遗憾,却已很满足。他一边搓手,一边飞快地与那两个农夫模样的男人清点价钱,又与摩诃梨争了几句牙钱。摩诃梨懒得听他绕,直接报了一个数。牙人还想还嘴,被她一眼看过去,立刻把话咽了回去,只讪笑着合掌,算是认了。
银币和铜钱很快交割清楚。那五人被从原来的绳索上解下,归到李漓这边。按本地规矩,他们没有立刻站到李漓身旁,而是先在几步外伏身行礼。罗陀规规矩矩地跪伏,像一根被人移到新院门口的木桩,还没生出新根;诃利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没想明白命运为何这样转了个弯;悉罗悄悄靠近摩耶半步,又怕惹怒新主人,连忙停住;摩耶低着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终于不再发抖;香蒂则跪在鸠苏摩身后,双手交叠,姿态低顺得几乎没有声息。
毗阇梨看着这一串新添的人,又看了看鸠苏摩,笑道:“这下才像话。一个婆罗门女儿,身边有婢女,有跑腿的,有赶车的,有洗衣做饭的。至少别人再看她,不会第一眼就想着能不能把她拖走。”
鸠苏摩没有答话,回头看了一眼巴诺,又看了一眼新来的香蒂。两个女人一旧一新,一怯一静,都跪坐在她身后。她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只是被人保护的人,也成了别人名义上的主人。这个念头并不让她轻松,反倒像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李漓转向毗阇梨:“罗陀会一点皮具和牲口,和达曼一起归你使唤。往后鞍具、缰绳这些事,你可以吩咐他。至于鸠苏摩这边,伽努、摩利、巴诺、香蒂,还有悉罗和摩耶,先一并归她名下。”
鸠苏摩一惊:“这么多人?”
“名下而已。”李漓道,“人还是我养。可在外人眼里,他们跟着你,你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毗阇梨却连连摇头:“我不要皮匠家的家生奴,不洁!非要再塞给我一个人的话,就把诃利给我吧——不过,得先归你养,直到我养得起。”
“好吧。”李漓无奈地点点头。
摩诃梨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艾赛德,你倒真会替人搭架子。那个皮匠家的家生奴,她不要,给我——我需要个马夫。”
“行,那就给你。”李漓点头。
话音刚落,方才那个神庙杂役忽然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跑得额头冒汗,脚上的尘土一路扬起,到了众人面前,先不敢看李漓,只对着摩诃梨弯腰合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说话时还不时回头张望。李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后方矮棚之外,正怯生生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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