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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北凉世子


一路疾驰,马蹄声如惊雷般炸响,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回荡在群山之间,仿佛要将这片沉睡的大地硬生生踏碎。骏马四蹄翻飞,扬起滚滚黄尘,马车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呼啸着穿越幽深茂密的树林,越过嶙峋陡峭的山路,车身颠簸不止,轮毂吱呀作响,却片刻不停地向前飞奔。

陈天坐在车辕之上,腰背挺得笔直,右手紧握马鞭,青筋在虎口处微微凸起。他不断地挥动手臂,鞭梢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声脆响,催促着那匹早已汗透鬃毛的骏马再度提速。烈日当空,灼热的光芒穿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膝头洇开一片深色。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耳畔风声呼啸,身后车厢里传来胡家父女低低的呼吸声。

然而,经过将近两个时辰的疯狂奔驰,那匹马终于不堪重负。它的鼻孔翕张如风箱,喷出的热气中夹杂着白沫,四蹄开始发软,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尽管陈天咬着牙再度扬鞭,鞭梢落在马臀上,却只换来它低低的一声嘶鸣,随即前膝一弯,几乎踉跄跪倒。陈天心头一紧,连忙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在路边停了下来。

他翻身跳下车辕,伸手抚了抚马匹湿漉漉的脖颈,触手一片滚烫。马儿垂下头,耳朵无力地耷拉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陈天眉头紧锁,四顾环望,目光穿过稀疏的林梢,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杆青布酒旗斜斜挑出,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那是一座简陋的路边茶亭,搭着几根歪斜的竹木,顶上铺着半旧的茅草,几张粗木桌椅散落在树荫之下。

陈天回头掀开车帘,温声道:“胡老,小姐,马撑不住了,前面有茶摊,咱们先歇一歇吧。”胡老面色疲惫,点了点头,胡晚晚则怯怯地探出半个脑袋,那双清澈的眸子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神色。陈天伸出手,将胡老扶下马车,又小心地搀着胡晚晚落地。少女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陈天只当未曾察觉,转身引着他们走进茶亭。

茶亭的老板是个干瘦的老者,见有客来,忙用粗瓷碗倒了三碗热茶,又端上一屉刚蒸好的杂粮馒头。茶汤褐黄,飘着几片老叶,馒头粗糙干硬,但对于已经多日风餐露宿、靠干粮和溪水度日的他们来说,已是难得的慰藉。胡晚晚再也顾不得矜持,一把抓起一个馒头,也不怕烫,大口咬下,嚼得腮帮鼓鼓,嘴边沾着碎屑,时不时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她吃得急,呛了一下,连忙端起茶碗猛灌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胡老则慢慢啜着茶水,目光沉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沉重的心事。

陈天没急着吃,他先确认马匹被拴在阴凉处饮了水,才回到桌前,三口两口吃完一个馒头,又连喝了两碗茶,这才觉得干得冒火的喉咙稍稍缓解。饭后他麻利地收起碗筷,拿去还给店家,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数清了——二十三钱,不多不少。付完账,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骨节咔咔作响,然后弯腰整理放在桌角的行囊,将包袱重新扎紧。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节奏不疾不徐,蹄铁叩击青石路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众人纷纷转头望去,但见一辆装饰极其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车身通体漆成深朱色,四角垂着流苏金铃,车帘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车厢侧面还嵌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徐”字。马车在茶亭门前稳稳停住,车夫利落地跳下,躬身拉开车门。

先下车的是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翩翩少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自带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之气。他手中摇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绘着山水,举止间从容洒脱,仿佛这山野茶亭不过是他的后花园。紧随其后,四位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鱼贯而下,个个身姿婀娜、衣裙翩然,或抱琵琶,或提香炉,或捧玉壶,或持拂尘,宛如仙子降世,引得茶亭里几个过路客人都看直了眼。最后下来的正是那赶车的车夫,身形精瘦,面容普通,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手中却提着一个长约三尺的精致剑匣,匣身乌沉,隐隐有暗纹流转。

看到这阵势,在场之人无不知晓来者身份不凡。胡老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片刻,脸色骤变,随即连忙起身迎上前去,躬身施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勉强:“徐世子,别来无恙啊。”

那锦衣少年——北凉王世子徐安——微微一笑,折扇轻合,姿态优雅地还了一礼:“原来是胡老先生,真是好久不见。”说着,身后一名侍女已伶俐地上前,为徐安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徐安接过,漫不经心地送到唇边轻啜一口,却随即眉头猛皱,口中那口茶猛地喷在地上,溅开一片湿痕,他不悦地将茶碗往桌上一顿,抱怨道:“这是什么破茶?又苦又涩,简直难以下咽!”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随即转向胡老,脸上重新挂起笑意,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胡老,明人不说暗话。家父命我前来,其实是为了一桩要事——北凉王府希望能将令爱胡晚晚纳入府中,与我家二哥徐年结为连理。如此一来,咱们两家便是姻亲之好,日后也好彼此照应。”他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胡老身后的胡晚晚,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少女身量未足,面容清秀却略显清瘦,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胆怯。

胡晚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面色微白,十五岁的她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却从未想过这样的场面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徐安见状说道:“胡小姐莫要多心,家父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嫁给我的二哥——徐年。”

“徐年”二字一出,胡老原本勉强维持的客套顿时荡然无存,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冷哼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哼!徐家那位二世子,整日游手好闲、眠花宿柳,斗鸡走狗,不务正业,北凉城中谁人不知?这般品行,如何配得上小女?此等亲事,老夫断不能应允!还请世子回禀王爷,另寻良配吧!”

胡老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抖动。徐安却不慌不忙,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上前一步,温声劝道:“胡老此言差矣。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您对我二哥或许有些误会。不如这样,让胡小姐随我一同回府,与我二哥相处些时日,彼此了解一番,若真不合意,届时再议也不迟嘛……”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身后递了个眼色。

那一直沉默侍立的车夫见状,目光陡然一厉,将手中的剑匣往地上一放,迈步向前,径直走向胡晚晚。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压迫感,每一步落地,仿佛连地面都微微震动。胡晚晚吓得连连后退,纤瘦的身子几乎贴上身后的木柱。

就在此时,胡老突然死死盯住那车夫的面容,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失声惊叫出来:“你……你莫非是……是当年威震天下的剑仙——剑三山?!”

那车夫脚步一顿,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深潭,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的感慨:“真没想到啊……老夫归隐山林这么多年,居然还有人记得这张老脸。”他说话间,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仿佛一柄尘封多年的绝世利剑被缓缓拔出鞘来,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胡老面如死灰,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绝望。他比谁都清楚,北凉王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分明是在逼他就范——让他去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陈天,眼中闪过一丝恳切与悲凉,压低声音急促道:“孩子,你赶紧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听我一句劝,快走!”这番话虽是对着陈天说的,却分明是说给剑三山听的——他只盼这个无辜的年轻人能趁早脱身。

然而陈天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他站在胡老和胡晚晚身旁,像一株扎根在崖壁上的老松。

剑三山将目光移向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哼,小子,就凭你也配死在我的剑下?简直痴人说梦!趁老夫心情尚好,滚远些。”他抬起右手,食指微微屈伸,指尖一缕若有若无的白芒如蛇信般吞吐不定。

可陈天依旧没有退后半步,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那种平静,不是强撑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漠然——仿佛眼前这位名震天下的剑仙,与路边一颗石子并无分别。

剑三山顿时被这种无视激得怒火中烧。他纵横江湖数十载,从无人敢如此轻慢于他。他猛地伸出右手,以食指代剑,一道凌厉无比的内力剑气“嗤”的一声激射而出,白芒如电,直取陈天心口。这一剑虽然只是随手而发,却足以洞穿寻常武者的护体真气,剑三山甚至已经懒得再看结果,转身便要向胡晚晚走去。

然而就在剑芒即将触及陈天胸膛的刹那,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陈天的身体周围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如同晨曦初露时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薄雾,又像是深潭水面漾开的涟漪。那青光看似虚无缥缈,却在剑气撞上的瞬间骤然凝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整道足以开碑裂石的剑气撞击其上,竟如同泥牛入海,眨眼间消弭于无形,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激起。

剑三山猛然回身,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骇然发现陈天已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瞬,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近在咫尺。陈天的速度之快,竟连这位剑神都未能捕捉到他的移动轨迹。

紧接着,陈天抬起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前一踹。“砰”的一声闷响,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剑三山的腹部。那一瞬间,剑三山的身体弯折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双眼暴凸,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一般倒飞而出。他撞断了茶亭三根支柱,又砸碎了两张木桌,最终重重地摔在十余丈外的乱石堆中,四肢瘫软,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尘土飞扬间,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剑仙,已然气绝身亡。

茶亭内外一片死寂。过路客人们张大了嘴巴,碗筷从手中滑落也浑然不觉。徐安那四位侍女花容失色,琵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而徐安本人更是呆若木鸡,手中折扇“啪嗒”落地,连弯腰去捡都忘记了。

陈天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没有多看剑三山的尸身一眼。他迈步走向那个被遗落在地的乌沉剑匣,蹲下身,轻轻揭开匣盖。里面并排躺着九柄飞剑,长短不一,剑身各异,有的宽厚如门板,有的细长如柳叶,每一柄都寒光四射,锋刃上流转着幽冷的蓝芒,仿佛九条蛰伏的蛟龙。陈天目光扫过,合上匣盖,将剑匣背在身后,剑匣贴紧背脊,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转过身,走回胡老和胡晚晚身边,脸上的冷峻如冰雪消融,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语气平淡而自然:“好了,咱们可以出发了。请跟我一起上车吧。”说着,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胡晚晚面前。

胡晚晚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陈天此刻含笑的面容,仿佛刚才那一幕雷霆万钧的击杀从未发生过。她犹豫了一瞬,终于将冰凉的小手放入他的掌心。陈天轻轻握住,引着她向马车走去。

身后,徐安终于回过神来,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死死盯着陈天的背影,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生怕惊动那头看似温和却实则恐怖至极的猛兽。直到那辆破旧马车重新启动,车轮辚辚远去,扬起一路黄尘,他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四位侍女慌忙围上来搀扶,他却仿佛失了魂一般,只喃喃道:“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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