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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崭新日子顺着风势往更远的山外一步步铺展开去


一、归乡

2018年秋分,苏晚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踏上了回云溪村的路。照片上是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蹲在一片开得泼泼洒洒的油菜花地里,笑得眉眼弯弯,身后站着个穿蓝布褂的少年,手里举着个刚摘的野草莓,眼神亮得像山涧的星子。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最后一段路只能靠步行。秋阳把山路晒得暖烘烘的,空气里是稻草和野菊的香气,风穿过树林时,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儿时耳边的私语。苏晚的行李箱轮子碾过铺满落叶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惊飞了几只栖息的麻雀。

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桠上挂着的铜铃已经锈迹斑斑,风一吹,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记得小时候,每次放学回来,林砚总会在这棵树下等她,手里攥着颗糖,或是个用草编的蚂蚱。

“晚晚?是晚晚回来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后传来,王奶奶拄着拐杖,眯着眼睛打量她。老人家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纵横的田埂,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苏晚快步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王奶奶,是我。”

“哎哟,真是我的小晚晚!都长这么大了,跟你妈年轻时一模一样。”王奶奶的手很粗糙,却暖得让人安心,“快跟我回家,你林叔林婶念叨你好几天了。”

跟着王奶奶往村里走,路上遇到几个眼熟的邻居,他们笑着和苏晚打招呼,问她在城里过得好不好。苏晚一一应着,目光扫过两旁的房屋。很多老房子都翻修了,白墙黑瓦,门口停着小汽车,可记忆里那些土坯房、木栅栏,还有院子里种着的鸡冠花,却像刻在脑海里一样清晰。

林家就在村东头,院子里的柚子树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压得枝桠弯了腰。林砚的妈妈刘婶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苏晚,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晚晚?真的是你?”

“婶,我回来了。”苏晚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刘婶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林叔昨天还说,等收完稻子就去城里看你呢。”

正说着,林砚的爸爸林叔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看到苏晚,憨厚地笑了:“晚晚回来啦,快进屋坐,我去给你泡茶。”

苏晚走进堂屋,屋里的陈设几乎没怎么变。八仙桌上还摆着那个青花瓷瓶,是当年林砚爷爷留下的;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林砚还是个青涩的少年,站在苏晚旁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砚哥呢?”苏晚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刘婶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他啊,在地里呢。这几天忙着收稻子,早出晚归的。”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林砚。五年前,她不辞而别去了北京,断了所有联系。这些年,她在城里读大学、工作,身边不乏追求者,可她心里始终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直到上个月,她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那张照片,终于下定决心回来,把当年没说出口的话告诉他。

二、稻田重逢

放下行李,苏晚直奔村西的稻田。正是秋收时节,田里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几个村民戴着草帽,挥舞着镰刀割稻子,远处传来打谷机轰隆隆的声音。

苏晚在稻田里找了一圈,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弯腰割着稻子,动作熟练而利落,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领口。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苏晚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五年了,他变了很多,个子更高了,肩膀也更宽了,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林砚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望过来。当他看到苏晚时,手里的镰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晚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确定。

苏晚深吸一口气,朝着他走过去:“砚哥,我回来了。”

林砚愣了几秒,才快步走上田埂,站在她面前。他比苏晚高出一个头,身上带着淡淡的泥土和汗水的味道。苏晚抬头看着他,发现他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神也不像以前那样明亮,带着几分疲惫和沧桑。

“你……你怎么回来了?”林砚的声音有些颤抖,目光紧紧盯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我想回来看看。”苏晚避开他的目光,心里有些慌乱,“看看村里,看看你……还有叔叔阿姨。”

林砚沉默了,只是看着她。风拂过稻田,掀起层层金浪,也吹动了苏晚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回来就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苏晚有些心慌。她以为他会质问她,质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帮你割稻子吧。”苏晚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镰刀。

“不用,你刚回来,累了吧,先回家休息。”林砚一把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烫,带着薄茧。

“我不累,我能行。”苏晚挣脱他的手,学着他的样子割起稻子。可她许久没干过农活,刚割了几下,手指就被镰刀划破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你看你,都说了不用你干。”林砚急忙抓过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帮她包扎。他的动作很轻柔,眼神里满是关切。

苏晚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又湿了:“砚哥,对不起。”

林砚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过去的事,别提了。”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回到稻田里,继续割稻子。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三、旧物与回忆

傍晚,苏晚跟着林砚回到林家。刘婶已经做好了晚饭,桌子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都是苏晚小时候爱吃的: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碗香气扑鼻的南瓜汤。

吃饭的时候,林叔一个劲地给苏晚夹菜:“晚晚,多吃点,在城里肯定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家常菜。”

“谢谢林叔。”苏晚笑着点头,心里暖暖的。

林砚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吃饭,偶尔给苏晚夹一筷子菜。刘婶看着他们俩,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吃完饭,苏晚帮着刘婶收拾碗筷。刘婶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晚晚,婶知道,当年你走得急,肯定有你的难处。这些年,砚子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他……他没敢找你,怕打扰你。”

苏晚的心猛地一疼,眼眶瞬间红了:“婶,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刘婶拍了拍她的手,“回来就好,有什么话,你们俩好好说。”

收拾完碗筷,苏晚回到房间。房间还是她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书架上摆满了她小时候看过的书。她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旧物:一个用玻璃瓶装的星星,是林砚当年亲手折给她的;一个绣着小兔子的荷包,是她小时候给林砚绣的,后来又被他送了回来;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晚晚的秘密”。

苏晚翻开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她小时候的点点滴滴。有她和林砚一起去山上摘野果的事,有她被欺负林砚替她出头的事,还有她偷偷喜欢林砚的心事。字迹稚嫩,却充满了纯真的感情。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是十八岁生日,砚哥说要带我去看油菜花,他还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娶我。我好开心,我一定要考上北京的大学,然后和砚哥永远在一起。”

苏晚的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墨迹。当年,她确实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可就在开学前几天,她妈妈突然病倒了,家里急需用钱。她知道林砚家条件也不好,不想拖累他,所以偷偷改了志愿,去了一所学费更低的学校,然后不辞而别。这些年,她一边读书一边打工,终于还清了家里的债务,可她却失去了林砚。

“在看什么呢?”林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晚慌忙把笔记本合上,擦了擦眼泪:“没什么,就是看看以前的东西。”

林砚走进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有些难受:“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苏晚点点头,鼓起勇气看着他:“砚哥,当年我走了,对不起。”

林砚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后来王奶奶告诉我,你妈妈生病了,家里急需用钱。”

苏晚惊讶地看着他:“你都知道?”

“嗯。”林砚点点头,“我想去北京找你,可我怕你不想见我,也怕给你添麻烦。这些年,我一直在村里种地,偶尔出去打打工,就想着等你哪天回来了,我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苏晚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扑进林砚怀里,放声大哭:“砚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以为我能靠自己的能力还清债务,然后回来找你,可我没想到,这些年我错过了这么多。”

林砚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不哭了,晚晚,不哭了。回来就好,只要你回来,就一切都好。”

四、土地的记忆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每天都跟着林砚去地里干活。她学着割稻子、打谷、晒稻子,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却很踏实。林砚总是很照顾她,不让她干重活,还会给她带水和点心。

这天,他们俩在地里忙到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林砚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荒地说:“你还记得那里吗?以前是一片油菜花地,你最爱去那里玩了。”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现在长满了野草,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田埂。她想起小时候,每到春天,那片油菜花地就会开得金灿灿的,她和林砚在地里追逐打闹,林砚会给她编油菜花环,戴在她头上。

“记得。”苏晚点点头,“那时候你说,等我们长大了,就在油菜花地里盖一栋房子,面朝花海,春暖花开。”

林砚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是啊,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说,要在院子里种满向日葵,因为向日葵会一直朝着太阳,就像我们的爱情一样。”

苏晚看着他,心里暖暖的:“砚哥,我们把这片地重新种上油菜花好不好?”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啊,等收完稻子,我们就翻地、播种,明年春天,这里又会开满油菜花了。”

晚上,苏晚和林砚坐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柚子的清香。

“晚晚,你知道吗?”林砚看着天上的星星,缓缓开口,“这些年,每次看到这片土地,我就会想起你。这片土地记得我们的童年,记得我们的欢笑,也记得我们的约定。”

苏晚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也记得。记得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林砚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不安。

苏晚看着他,认真地说:“不走了。城里的生活虽然繁华,但没有这里踏实,没有你。我想留在这里,和你一起种地,一起看着这片土地一年四季的变化,一起完成我们当年的约定。”

林砚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紧紧握住苏晚的手:“真的?”

“真的。”苏晚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林砚把她拥进怀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美好。

五、意外的礼物

几天后,稻子收完了,林砚和苏晚开始翻耕那片荒地。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锄头、犁耙去地里干活。虽然辛苦,但他们心里充满了期待。

这天下午,他们正在地里翻地,林砚的锄头突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他好奇地挖开泥土,发现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这是什么?”苏晚凑过来,好奇地看着。

林砚打开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些旧物:一个用木头刻的小兔子,是他小时候给苏晚刻的;一个玻璃弹珠,是他们当年玩游戏时赢的;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晚晚,我喜欢你,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林砚”

苏晚看着纸条,眼泪瞬间流了下来。这张纸条是林砚当年偷偷放在她书包里的,她当时看到了,心里很高兴,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弄丢了,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

“你还记得这个吗?”林砚看着她,笑着说,“当年我把纸条放在你书包里,心里紧张了好几天,就怕你不接受我。后来看到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和我玩,我以为你没看到,或者不喜欢我,心里难过了好久。”

苏晚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傻瓜,我看到了,我那时候也喜欢你,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

林砚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太好了,晚晚,太好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热闹的声音。他们抬头一看,只见村里的乡亲们都来了,手里拿着锄头、水桶,还有一些种子。

“林砚,晚晚,我们来帮你们种油菜花啦!”王奶奶笑着喊道。

原来,刘婶把他们要种油菜花的事告诉了村里的乡亲们,大家都想来帮忙。

苏晚和林砚看着乡亲们,心里充满了感激。他们一起翻地、播种、浇水,夕阳下,一群人的身影映在土地上,温馨而美好。

六、花开时节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春天。那片荒地已经开满了油菜花,金灿灿的一片,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风拂过,油菜花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清香。

苏晚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油菜花地里,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林砚拿着相机,不停地给她拍照。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砚哥,你看,这里开得真好。”苏晚笑着说,“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林砚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单膝跪地:“晚晚,当年我没能兑现我的承诺,现在,我想请你嫁给我。我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大房子,但我会用我的一辈子去疼你、爱你,让你永远幸福。”

苏晚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她用力点头:“我愿意,砚哥,我愿意。”

林砚把戒指戴在她手上,然后把她抱起来,在油菜花地里转圈圈。远处,乡亲们看到了,都欢呼起来,掌声和笑声回荡在田野里。

婚礼就在油菜花地里举行。乡亲们帮忙搭了一个简单的台子,上面铺着红布,挂着红灯笼。刘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王奶奶给苏晚戴上了一朵亲手编的油菜花环。

仪式很简单,却很温馨。林砚牵着苏晚的手,对着乡亲们许下承诺:“我林砚,会一辈子对苏晚好,不离不弃。”

苏晚看着林砚,眼眶湿润:“我苏晚,会一辈子陪着林砚,无论贫穷富贵,都在一起。”

夕阳下,油菜花地里,一对新人紧紧相拥。这片土地见证了他们的童年,见证了他们的爱情,也见证了他们的幸福。

几年后,苏晚和林砚在油菜花地里盖了一栋小房子,院子里种满了向日葵。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女儿经常跟着他们去地里干活,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

每当春天来临,油菜花盛开的时候,苏晚就会带着女儿在地里玩耍,给她讲她和林砚的故事。女儿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然后问:“妈妈,你们的爱情真的像油菜花一样美好吗?”

苏晚会笑着点头:“是啊,宝贝,这片土地上有我们最难忘的爱情,也有我们最珍贵的回忆。”

2026年7月19日深夜的风,是裹着后山栀子香钻过云溪村那片向日葵花田的。苏晚站在自家小院的廊下,刚把最后一盆凉好的绿豆汤端进堂屋,就看见院门外的石径上晃过两道手电筒光,是林砚牵着刚从村部研学点下课的女儿往回走,七岁的林念星手里攥着半张没画完的稻田速写,帆布鞋踩着地上月光铺出的碎银,脆生生的话音先飘了过来:“妈妈!今天张老师夸我画的老樟树比游客拍的还好看!”

苏晚笑着把孩子揽进怀里,指尖蹭过她额角沾着的草叶屑。抬眼望出去,院角那棵三十多年树龄的柚子树影正斜斜切过青石板地面,枝头挂着的青柚坠得枝桠微微晃,像八年前那个秋分日,她刚踏进村口时,林家院子里压弯腰的那挂果。

距2018年攥着泛黄旧照片归乡的深秋,已经过去了近八年。没人比苏晚更清楚,当年她一句“不走了”的承诺,不是逃离城市的诗意归隐,是把根重新扎进云溪青壤里的扎扎实实的落地。

七、风从2018年的秋里吹到现在

刚留下来的头两年,苏晚没敢松过半口气。起初她只是抱着想守着林砚、守好那片油菜花田的念头,可开春后漫山遍野的金浪顺着风势铺到盘山公路边,竟陆续引着不少自驾游客拐进了这个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看着客人举着手机对着花田拍个不停,苏晚脑子里那根在城市做新媒体运营练出来的弦忽然动了——她要让更多人看见云溪的好。

2019年秋天,她把闲置多年的村老碾坊收拾出来,刷干净墙上积了几十年的灰,摆上村里老人编的竹篮、晒的梅干菜、土法榨的菜籽油,注册了账号叫“云溪青壤”的电商小店。最开始拍短视频,林砚扛着三脚架跟在她身后漫山遍野跑:春天拍油菜花田里追蝴蝶的念星(那时候孩子刚满周岁),夏天拍林叔蹲在田埂上给晚稻浇水,秋天拍王奶奶坐在老樟树下编草蚂蚱,冬天拍雪覆在青瓦屋顶的软乎乎轮廓。镜头里没有特意打磨的滤镜,全是土地里长出来的鲜活气,不到两年账号就攒下了三十多万粉丝,山外头的订单顺着网线往小山沟里钻,头一回让全村的土特产不用等收贩子压价,直接送到了全国各地顾客的餐桌上。

2023年村里争取到了乡村振兴示范项目的扶持资金,苏晚牵头搞起了油菜花乡村文旅节,把原先坑坑洼洼的土路修成了铺着碎石的游步道,在花田边搭了供游客歇脚的茅草凉亭,连村口那棵老樟树挂着的旧铜铃,都被林砚带着几个后生仔摘下来重新除锈上漆,风一吹的声响不再沉闷发哑,清凌凌能飘到半里外的田埂尽头。那届文旅节办得最热闹的那天,村里一天涌进来两千多游客,不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刷到家里的视频,转头就买了返程票:原先在浙江工厂拧螺丝的小周回村开了农家乐,在深圳做平面设计的阿妹回来帮着“云溪青壤”做包装图,原先空了大半的村子,忽然又飘满了炊烟和笑声。

苏晚算过一笔账,2018年她刚回来那年,全村人均年收入才一万出头,到2025年底,这个数字已经翻了近三倍。连原先最偏远的几户人家,都靠着种高山有机茶、搞农家民宿盖起了新楼,家门口齐刷刷停上了小汽车。

可只有她和林砚知道,这些亮堂堂的日子,是两个人踩着晨露暮星一步一步蹚出来的。有一年春上连下了一周暴雨,刚播种下去的半亩油菜籽全被山洪冲得没了影,苏晚蹲在田埂上看着浑浊的泥水淌过光秃秃的地皮,眼泪顺着下颌线往泥里砸,林砚没劝她,只是攥着她的手,带着村里十几个乡亲连着补了三天种子,末了指着重新覆上薄土的田垄说:“咱们守着这片地长大,地从来不会亏待人。”

八、铁盒子里没说完的后话

家里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至今还锁着2018年翻荒地挖出来的那个锈铁盒。前些天念星缠着要听故事,苏晚把铁盒子打开摆在柚子树下的石桌上,小姑娘捏着那只磨得发亮的木刻小兔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爸爸妈妈,原来你们小时候就藏了这么多小秘密呀?”

林砚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笑,指尖捻起那张泛黄的旧纸条,边角早已被岁月摩挲得发毛。没人知道,铁盒子埋进土里的日子,是2013年秋分——也就是苏晚不辞而别去北京的第三年。那阵子林砚每天干完农活都要往荒地里走两圈,揣着这些攒了大半童年的小零碎,总觉得说不定哪天苏晚回来,看到这些旧东西能想起他。他怕放在屋里受潮烂掉,找了个爷辈传下来的旧铁盒子装好了,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小时候常去的油菜花田边,挖了半米深的坑埋进去,埋土的时候他在心里默念:“晚晚要是回来,这片土地会替我记得。”

这一埋就是整整五年。苏晚总说自己是幸运的,断了所有联络的五年里,林砚没放弃等她,土地也没替她忘了那些扎了根的约定。上个月收拾老物件时,她翻到了当年在北京打工时记的账本,页边全是被泪水晕开的痕迹:妈妈的医药费、下学期的学费、房租水电的开销,一行行列得密密麻麻,唯独最后空白的那一页,她在页脚写了  tiny  的小字:等还清债,就回云溪去看漫山的油菜花。

“妈妈你哭什么呀?”念星举着狗尾巴草蹭她的手背,把苏晚飘远的思绪拽回当下。她擦了擦眼角,笑着捏了捏孩子软乎乎的脸:“妈妈没哭,是风把栀子香吹进眼睛里啦。”

夜色越来越沉,院门外传来王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的声响,老人家手里攥着刚编好的草蚂蚱,身后跟着拎着半筐刚摘桃子的刘婶。林叔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个油纸包,一进门就往石桌上放:“晚晚,你上次说城里游客爱尝的玉米粑粑,我今儿特意蒸了一锅,你明天放网店上架试试。”

一群人围着石桌坐下来,凉丝丝的绿豆汤盛在粗陶碗里,碰在一起发出轻脆的叮当声。远处村部的研学点还亮着灯,是几个放暑假的孩子跟着返乡的大学生学做手工竹编,风把他们嬉闹的声音飘过来,混着老樟树铜铃的轻响,衬得这山里的夏夜暖得人心里发涨。

九、第七个油菜花季的新约定

今年入夏以来雨水足,村西那片千亩花田的向日葵开得比往年都旺,明晃晃的花盘举得老高,顺着田埂往远处铺,连山风经过都要沾一身暖融融的金光。前几天县文旅局刚下来通知,下个月省里的乡村振兴示范村观摩会要在云溪村开,点名要把他们的“花田经济”当成典型案例推出去。

苏晚熬了三个通宵改完新一季的文旅规划案,指尖点在笔记本的手绘版图上,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砚哥,我想今年秋播的时候,把山后头那片闲置的三百亩撂荒地也整出来,一半种不同品种的油菜花,开春能开深紫、浅粉好几种颜色,另一半搞一个亲子认养农田,让城里来的小朋友能自己下地种菜割稻子。”

林砚给她递过来一块刚冰好的西瓜,指腹蹭过她眼下淡青色的熬夜痕迹,语气里全是纵容:“行,我明天就带着村里的后生仔去整地,种子我已经托农科院的老同学寄过来了,保准明年春天开出来的花比你当年想象的还好看。”

他们早就过了只会说“我等你”的年纪,把承诺落到泥土里,才是这片青壤教会他们的事。八年前苏晚拎着行李箱踏上村路时,只想着要把欠林砚的那句“对不起”说出口,从未想过两个人守着旧田地,能把日子过得比童年想象的还要鲜活:他们在油菜花田边盖的小洋楼现在成了网红打卡点,院子里的向日葵每年夏天开得能没过念星的头顶,“云溪青壤”的包装袋上印着那片金浪翻涌的油菜花田,每年光菜籽油的销量就能达到十几万斤,连邻村的农户都跟着搭上了顺风车,不用再为农产品销路发愁。

上次苏晚带着林砚回北京看病重痊愈的母亲,从前公司的同事看着她手机里存的云溪视频,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没人想到当年在写字楼里挤地铁、加班到凌晨的小姑娘,会跑到山沟里把日子活成了人人羡慕的模样。有人问她后不后悔放弃大城市的机会,苏晚当时指着屏幕里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笑:“我不是放弃,是回了我该扎根的地方,这里有我丢了五年又找回来的家,有什么比这个更金贵呢?”

时针慢慢滑过零点,7月19日的最后一刻悄然翻篇,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鱼肚白。林砚早就收拾好了整地要用的农具,靠在门槛边看着苏晚给女儿扎头发,风带着稻田的清香吹过来,和2018年那个秋分日她刚进村时,拂过耳边的气息一模一样。

风吹过2026年的田埂,掀动向日葵的花盘,远处老樟树的铜铃叮当作响。这片浸润了几十年烟火气的青壤,见证过少年攥着野草莓的心动,见证过少女五年未说出口的惦念,见证过久别重逢时的眼泪,也终将见证着属于这里的、千千万万个像油菜花一样灿烂的崭新日子,顺着风势,往更远的山外,一步步铺展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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