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6章 往哪儿转？
这盘棋，从开局，他就被对方用最柔软的丝线，牵引着走向了预设的位置。
江昭阳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随意而亲切：“霍总，路上堵车没有？”
“还好，一路顺畅。”霍典阳放下茶杯，看着江昭阳，开门见山地说，“江书记，您是大忙人，我也不耽误您宝贵时间。”
“今天来，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有些事，就像这杯里的茶，凉了再热，味道终究不对。”
“躲，是躲不掉的。”
江昭阳笑了笑，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牙签，叉了一块哈密瓜递到霍典阳面前：“先吃点水果，不急，咱们慢慢聊。”
霍典阳看着那块晶莹的哈密瓜，又抬眼看了看江昭阳平静如水的面容。
他心中那根绷紧的弦，被对方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态度搅得更加纷乱。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份“好意”。
他拿起瓜，送到嘴边，机械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带着浓郁的果香，冰凉的口感刺激着味蕾。
这本该是令人愉悦的滋味，然而此刻，这甜意却像一把钝刀。
非但没能冲淡心头的苦涩，反而将那沉甸甸的、如同矿井深处积水的忧虑和焦躁映衬得更加鲜明、更加难以忍受。
他缓慢地咀嚼着，瓜肉的纤维在齿间被碾碎，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试图品味那份清甜，但舌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麻木。
咽下去的那一刻，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由自主地，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江书记，”霍典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指上，那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煤灰印记，“说实话，您上午跟我说的那些话……特别是那个‘两年窗口期’，我一开始，是真不信。”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江昭阳，“我霍典阳在煤堆里摸爬滚打快二十多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政策年年有，风声一阵紧一阵松，我总觉得，您这次……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想吓唬吓唬我们这些‘老顽固’，好让我们乖乖听话？”
“后来……”霍典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被现实击中的颓然，“我心里不踏实，就托了几个在省里、在京城有点关系的老朋友打听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想润润发干的喉咙，“又专门找了几个在省城搞政策研究的朋友，拐弯抹角地问了问。”
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沙发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圈问下来，我才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您是真没骗我。”
“风，真的要来了，而且……是能把人连根拔起的那种大风。”
江昭阳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或轻视。
当霍典阳说到“真没骗我”时，他才郑重地点了点头，表情变得异常认真，眼神锐利而坦诚：“霍总，我这个人做事，有一个原则，就是不说假话，不办虚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空穴来风，更不是危言耸听。”
“都是有根有据，有实实在在的政策文件支撑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准备深入沟通的姿态。
“国家推动产业转型升级，这是大势所趋，是关系到国计民生、关系到我们子孙后代生存环境的根本大计。”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
江昭阳的语气变得深沉有力，“煤炭，曾经是我们的‘黑色黄金’，支撑了琉璃镇的发展，也养活了包括霍总您在内的无数人。”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时代在变，科技在进步，环境承载能力在告急。”
“高污染、高能耗、低附加值的粗放式发展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
“煤矿行业，不可能，也绝不允许再按照原来的老路子，永远、永远地走下去。”
“国家层面的决心，非常明确，也非常坚定。”
“淘汰落后产能，推动清洁能源替代，鼓励传统产业向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这是不可逆转的洪流。”
“我们身处其中，要么顺应潮流，主动求变；要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霍典阳，“就会被这洪流无情地吞没。”
霍典阳沉默着。
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无意识的叩击，僵硬地蜷缩着。
江昭阳的话，像冰冷的钢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里。
他不是听不懂这些道理。
报纸上、电视里、各种会议文件上，这些字眼他看得太多了。
但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当这冰冷的“大势”真正要落到自己头上时，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和不甘，才如此真实而强烈。
他在煤矿上投入了多少心血？
那是他半生的全部啊！
从二十几岁下井，到后来承包小煤窑，再到一点点积累，买下属于自己的矿井，引进现代化的设备，组建起一支几百人的队伍……那些深埋地下的巷道，是他一锹一镐、用汗水和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风险开拓出来的。
那些庞大的采煤机、轰鸣的运输带，是他咬着牙、顶着巨大的资金压力，甚至抵押了全部身家才购置的。
还有那些跟着他从青壮年干到如今两鬓斑白的老矿工，张师傅、李队长、王技术员……他们不仅仅是他的员工，更是和他一起在煤尘里滚爬、在井下黑暗中互相扶持的兄弟。
他们的家，他们的生计，都系在这座矿上。
哪一样不是他霍典阳用命、用血汗、用几十年如一日的殚精竭虑，一点一滴、像燕子衔泥一样积累起来的？
现在，轻飘飘的一句“转型”，说得倒是轻巧！
往哪儿转？
他一个挖了半辈子煤的人，除了和地下的“黑金”打交道，还会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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