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1章 省委常委会的交锋

第二天。

上午十点的省政府省长办公室，阳光透过双层落地窗斜斜切入，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规整的光斑，落在摊开的《南关省新能源产业布局规划》上。

沈青云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目光却未聚焦在文件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与田野的通话，田野已接到公安部的初步通知，正加急处理手头收尾工作，预计半个月内抵达南山市，只是本土派的眼线遍布全省，如何安全接站、平稳交接，仍是亟待解决的难题。

桌角的卷宗里，法医对张磊尸体的最终勘查报告静静躺着，那道非自杀形成的勒痕、通风管道里残留的微量纤维，还有林氏集团袖扣的鉴定结果，都在无声印证着杀人灭口的推测。

李正民凌晨发来消息，王浩又交代了林建国通过张磊转移龙山重工资金的隐秘账户，只是账户设在海外，核查需要时间，而潘正阳、李唯一在龙山依旧稳坐钓鱼台，甚至开始以“整顿环宇公司遗留问题”为由，试图销毁更多关联证据。

“咚咚咚……”

轻缓的敲门声打断了沈青云的思绪，唐晓舟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作为跟随沈青云这么久的秘书，他早已习惯了领导沉思时的氛围，将茶杯放在办公桌右侧，那是沈青云最顺手的位置，随后低声汇报：“省长，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通知，下午一点半在省委常委会议室召开常委会，费秘书长亲自叮嘱，务必准时参会。”

沈青云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红血丝因连日操劳愈发明显，却依旧眼神锐利：“知道了。有没有说会议主题？”

“办公厅那边只说常规工作汇报，顺带研究几项重要事宜。”

唐晓舟微微躬身，补充道：“另外，李正民书记刚从龙山赶回来，已经到了省纪委，让我跟您说一声，龙山的最新核查进展，他准备在常委会上汇报。”

沈青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节奏沉稳。

常规工作汇报只是幌子，刘方舒必然是要借常委会的场合，统一常委们的意见，为田野到任、深挖本土派势力铺路。

李正民赶回来汇报龙山情况，便是要在会上拿出实据，打破本土派营造的“张磊案已了结”的假象。

“我知道了。”

他点头示意唐晓舟退下，随即拿起电话，拨通了省政府秘书长陈耀祖的号码：“耀祖，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份材料需要你准备。”

陈耀祖赶到时，手里正抱着一摞厚厚的工作台账，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严谨与干练。

作为省政府秘书长，他深耕地方政务多年，熟悉各部门运作肌理，更清楚当前南关省的复杂局势，虽不明确表态站队，却始终以沈青云的部署为核心推进工作。

“省长，您找我？”

陈耀祖将台账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

沈青云示意他坐下，将一份空白的工作报告模板推过去：“下午要开常委会，你尽快准备一份省政府近期工作报告，重点突出三项内容。一是招商引资进展，尤其是燕京对接的两家新能源企业落地筹备情况，把土地审批、政策扶持的时间节点写清楚；二是民生工程推进，要客观反映各地进度，尤其是龙山、临水两地的滞后问题，注明资金拨付与实际落地的差额，不回避疑点；三是党风廉政建设，简要提及近期省纪委的核查工作，为李正民后续汇报铺垫。”

陈耀祖拿起模板快速浏览，指尖在“龙山民生工程”几个字上顿了顿，抬头看向沈青云，语气谨慎：“省长，龙山的资金差额部分，财政厅那边还在核对明细，要不要等最终数据出来再写？另外，提及党风廉政时，要不要隐晦提一下环宇公司的事？”

“不用等明细，就写‘初步核查显示存在资金使用不规范问题，省财政厅正联合省纪委开展专项核查’。”

沈青云语气坚定的说道：“环宇公司的事暂时不直接提，李正民同志会在会上详细说。你写的报告要客观中立，既体现省政府的工作成效，也不掩盖问题，给常委会留下讨论空间。记住，下午一点前务必把初稿给我过目，要确保数据准确、表述严谨，不能给人抓住把柄。”

陈耀祖心中了然，沈青云这是要在常委会上借工作报告抛出龙山的问题，同时为省纪委的核查工作站台。

他点头应道：“好，我立刻组织秘书组加班赶工，确保按时完成。另外，财政厅刚才送来了龙山民生工程的初步核查简报，显示有近两千万资金流向不明，要不要先给您看看？”

“拿来我看看。”

沈青云接过简报，快速翻阅起来。简报上的数据清晰标注着，去年年底拨付给龙山的老旧小区改造资金，有两千万并未进入指定账户，而是通过三次拆分，转入了几家空壳公司，最终流向不明。

而这几家空壳公司的法人，都与张磊有着亲属关联。

“果然如此。”

沈青云低声道，眼神愈发冰冷。

这两千万资金，显然是潘正阳、李唯一通过张磊挪用，要么流入了环宇公司的非法业务，要么被三人私分。

他将简报放在卷宗旁，缓缓说道：“这份简报你留一份备份，下午开会时带上，说不定用得上。另外，让财政厅加快核查速度，务必查清资金最终流向，锁定转账凭证和相关责任人。”

“是。”

陈耀祖应声起身，抱着模板和简报离开办公室。

看着他的背影，沈青云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正民的电话：“正民同志，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常委会上汇报时，重点突出张磊案的疑点、资金挪用的证据，还有本土派干预核查的迹象。”

听筒里传来李正民略显疲惫却坚定的声音：“省长放心，我已经整理好了所有证据，包括张磊的尸检报告、资金流向记录、王浩的审讯录像，还有环宇公司内部内应的证词，足以证明张磊是他杀，且潘正阳、李唯一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只是谭孝天书记那边，恐怕会从中阻挠，他和林建国交情不浅。”

沈青云眉头微蹙。省政法委书记谭孝天，早年曾受林建国提拔，虽近年来刻意保持距离，却始终与本土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张磊案涉及政法系统的执法漏洞，谭孝天必然会试图淡化处理，维护自身与本土派的利益。“我知道了。刘书记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你尽管如实汇报，有我们在，不会让你受委屈。另外，新任公安厅长田野同志半个月之内到任，你提前和他对接，把省厅内部的问题线索整理好，等他到任后立刻展开整顿。”

沈青云缓缓说道。

“明白。”

李正民连忙点头答应着。

挂断电话，沈青云重新聚焦在新能源产业规划上，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常委会既是统一思想的场合，也是各方势力交锋的战场。

本土派必然会借工作汇报发难，试图掩盖龙山的问题，而他和刘方舒，必须牢牢掌控会议节奏，让真相浮出水面，为后续的雷霆行动奠定基础。

……………………

中午时分，唐晓舟将陈耀祖送来的工作报告初稿放在桌上，沈青云逐字逐句审阅，修改了几处表述模糊的地方，尤其强化了“对民生资金使用开展专项核查”的表述，随后签字确认，让唐晓舟报送省委办公厅一份备案。

简单吃过午饭，沈青云小憩了二十分钟，便起身整理着装，前往省委大院。

下午一点二十分，黑色专车稳稳停在省委办公大楼前。

沈青云推开车门，抬头望向这座庄严肃穆的建筑，楼前的红旗在微风中飘扬，阳光洒在米黄色的墙面上，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藏青色西装的领口，迈步走进大楼。

省委会议室设在四楼东侧，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透着极致的肃穆。

费云杰早已在会议室门口等候，看到沈青云，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省长，各位常委都到齐了，刘书记很快就到了。”

沈青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费云杰，从他眼底的凝重中读出了几分紧张。

显然，费云杰也清楚这场常委会的分量。

“辛苦秘书长了。”

他轻声说道，随后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宽敞明亮，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占据了核心位置，桌面光洁如镜，摆放着各位常委的姓名牌和笔记本。

桌旁坐着八位常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气氛既有常规会议的庄重，又透着几分隐秘的紧张。

沈青云快速扫过众人，心中对每个人的立场再次梳理：常务副省长谢进坐在左侧首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容温和，眼神平静，显然仍在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省委统战部长钱洪斌穿着灰色中山装，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未点燃，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的立场向来模糊，既不依附本土派，也不主动靠拢改革派，关键时候的投票往往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省政法委书记谭孝天坐在右侧第二位，他眼神锐利，看向沈青云时带着一丝审视，周身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显然是本土派在常委中的重要支撑。

省委宣传部长李月茹是常委中唯一的女性，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手中拿着笔记本，神情专注，她向来严谨务实，只关注宣传领域的工作，极少参与派系斗争。省委组织部长赵怀安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圆滑，他与本土派的企业家往来密切，立场偏向林建国一方，但在公开场合从不明确表态。

省委秘书长费云杰刚刚走到位置上坐下，手中拿着会议议程，眼神恭敬地望着沈青云，显然已彻底站在刘方舒和沈青云这边。

省军区司令员孙文才身着军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眼神坚定，军方向来不参与地方派系斗争，只关注全省的稳定大局。

省纪委书记李正民坐在沈青云的空位旁，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从龙山赶回来后未及休息，便直奔常委会，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想必是张磊案的关键证据。

这些人，就是掌控着整个南关省权力的人，沈青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接下来的博弈，恐怕更要谨慎了。

“省长，快请坐。”

常务副省长谢进率先开口，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沈青云点头致意，目光与各位常委一一交汇，简单抬手示意：“各位，抱歉，来晚了。”

随后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那是右侧首位，紧邻李正民，对面是谢进。

坐下时，他刻意与李正民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正民微微颔首，示意证据已准备就绪。

沈青云将带来的工作报告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目光落在会议桌对面的空位上，那是省委副书记的位置，空缺已有三个月。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中央迟迟不任命新的副书记，显然是在本土派与改革派之间博弈，这个位置的归属，将直接影响南关省后续的政治格局。

如果是本土派的人上位，后续查处工作必将举步维艰。

如果能派来一位立场坚定的同志，便能形成更强的合力，彻底肃清本土派势力。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省委书记刘方舒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了几缕，却依旧精神矍铄，眼神沉稳有力，周身透着多年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威严。

他快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刘方舒的目光在沈青云身上短暂停留，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

沈青云心中了然，刘方舒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无论是田野调动的提议，还是对张磊案的定性，都已想好应对之策。

刘方舒抬手示意费云杰分发会议议程，随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正式宣布：“好了，人都到齐了，会议开始。今天的常委会，主要有两项议程：一是各位常委汇报近期分管工作，二是研究几项关乎全省发展的重要事宜。下面，按照分工，依次汇报工作，先从谢进同志开始。”

谢进点点头，翻开笔记本，语气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各位，下面我代表省政府，汇报近期经济社会发展和民生工程推进情况。经济方面，全省国民生产总值同比增长百分之五点二，其中工业增加值增长百分之六点一，招商引资工作成效显著，沈省长在燕京对接的两家新能源企业，已初步确定落地选址，省发改委正在牵头制定配套政策，预计年内可开工建设……”

他的汇报客观详实，既肯定了工作成效，也不回避问题，当谈及民生工程时，语气微微一顿，看向沈青云，随后继续说道：“民生工程方面，全省十三个地市的老旧小区改造、农村饮水安全工程已完成过半，但龙山、临水两地进度严重滞后，尤其是龙山市，去年年底拨付的两千万老旧小区改造资金，至今未完成项目验收，资金使用存在明显不规范问题。财政厅已联合审计厅开展核查，目前初步发现资金流向不明，疑似被挪用。”

话音刚落，统战部长钱洪斌便率先开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试探：“谢副省长，龙山的民生工程滞后，会不会是因为施工难度大、原材料涨价等客观因素？资金流向不明也可能是账目核算不及时，没必要急于定性为挪用吧？潘正阳书记昨天还跟我联系，说龙山正在加快推进项目，争取月底前完成验收。”

显然，钱洪斌是在为本土派辩解，试图淡化资金挪用的问题。

沈青云抬眼看向钱洪斌，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钱部长，账目核算不及时绝不可能导致两千万资金流向不明。财政厅的核查简报显示，这笔资金分三次转入了几家空壳公司，而这些公司的法人都与张磊有着亲属关联。张磊刚出了事，龙山就出现这么大的资金疑点，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

谭孝天立刻接话，眼神锐利地看向沈青云：“省长，张磊案已经定性为自杀，承认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人所为，与龙山市委、市政府无关。仅凭资金流向空壳公司，就将此事与潘正阳书记、李唯一市长联系起来，是不是过于武断了？没有确凿证据，随意怀疑地方主要领导，会影响干部队伍的稳定性。”

“武断不武断，要看证据。”

李正民终于开口，语气坚定，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我刚从龙山赶回来，带来了张磊案的最终勘查报告和资金核查证据。张磊绝非自杀，而是他杀后被伪造自杀现场，法医鉴定显示，他脖颈处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勒痕，通风管道里残留的纤维与林氏集团的工作服纤维一致，现场发现的袖扣也属于林建国的儿子林浩宇。另外，龙山的两千万民生资金，最终流入了林氏集团的海外账户，这是银行提供的转账凭证。”

说着，他将尸检报告、纤维鉴定结果、转账凭证一一分发到各位常委手中。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沉默，众人低头翻阅着证据，表情各异。

赵怀安皱着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中满是思索。

李月茹脸色凝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眉头紧紧拧起。

孙文才依旧身姿挺拔，目光落在转账凭证上，眼神冰冷，显然对挪用民生资金的行为极为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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