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8章二选一?不,他的结果只有死!
“持续性植物状态!!!”
洪在行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李向南的耳朵里,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和动作。
他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麻木了,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个字在嗡嗡作响,反复锤击着他的神经:植物人……老甘……植物人……
重症监护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单调、冰冷的滴滴声,如同在为病床上的人敲响丧钟。
李向南粗重的喘息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挣扎。
但仅仅几秒钟的失神和巨大冲击之后,李向南眼中那几乎熄灭的光芒猛地重新燃起!
一股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职业素养和战斗意志瞬间压倒了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洪在行,声音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洪院长!麻烦把甘前进同志的脑部CT影像片!立刻给我看一下!所有的!从入院到现在的!全部!”
这是医生在面临重大诊断时的第一反应——用客观影像证据说话!
然而,洪在行的反应却让李向南和张天成都愣住了。
洪在行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尴尬和无奈的神色,他避开李向南锐利的目光,声音低沉:“李院长……甘前进同志……他……他并没有拍摄脑部CT影像……”
“什么?!”张天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瞬间升腾的怒火!
他一步跨到洪在行面前,身为公安局长的威压和对自己属下的强烈关切瞬间爆发出来:“洪院长!甘前进同志头部遭受重击!伤势这么严重!你们为什么不给他拍CT?!没有影像,你们怎么判断他脑子里的伤到底有多重?!怎么制定治疗方案?!怎么救人?!这……这简直是……”
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愤怒到了极点,却又不得不强压着火气。
因为他看到洪在行和他身后几位专家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无奈和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人,这几天也确实是在尽全力抢救老甘。
李向南的眼睛却猛地眯了起来,像捕捉到了猎物的鹰隼。
他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大概猜到了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替洪在行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现实:“洪院长,你们是担心……老甘腰部的肾脏伤势太重,在转移去CT室的途中,会发生意外?对吗?”
洪在行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上苦涩更浓,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沉重的无奈:“李院长,不瞒您说,确实如此啊!”
他指着病床上的甘前进,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迫切:“甘前进同志一送来,情况就极其凶险!腰上那一刀,深度和角度都非常刁钻,伤到了左肾!我们第一时间进行了紧急处理,做了清创缝合和止血,但肾脏组织太脆弱,损伤程度不轻,术后感染风险极高!这台手术本身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巨大的挑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万幸的是人有两个肾,右肾功能完好,我们才能暂时稳住他的生命体征。但即便如此,为了尽可能保护受损的左肾,降低感染风险,我们动用了院里最先进的血液净化隔离机!这台机器价值不菲,专门用于维持危重病人的内环境稳定,特别是肾脏功能受损时的替代治疗。甘前进同志从术后就一直依赖这台机器进行循环支持!”
“而正是因为这个!”洪在行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这台隔离机体积庞大,移动极其困难,而且对环境和电源要求极高!甘前进同志的生命体征,很大程度上依赖这台机器维持平衡!在这种情况下,把他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影像科去拍CT……”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风险太大了!我们评估过,途中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波动,比如电源不稳、震动、体位改变,都可能导致他脆弱的循环崩溃,或者诱发严重的感染!我们……我们不敢冒这个险啊!”
洪在行的解释合情合理,逻辑清晰。
这确实是很多综合医院在面对多脏器复合伤、特别是涉及生命支持设备的危重病人时,基于现有条件和风险考量下的常规选择。
他们首要任务是保住命,稳定最危及生命的伤情。
李向南心里明白,这并非人医的医生们不尽责或者水平低。
这是医疗理念和实际条件限制的差异。
在念薇医院,他们拥有更灵活的移动设备理念,比如便携式B超甚至移动CT的早期探索,以及更激进的“诊断优先”策略,可能会在病人入院的黄金时间内,不惜代价、动用一切手段,哪怕是冒一定风险,也要把关键部位的影像拿到手,为后续精准治疗铺路。
但念薇的经验,是建立在无数次实践和教训基础上的,是在李向南来自后世的超越卓识领导下的,绝对是超前的,并非所有医院都能立即做到。
然而人医呢?
这是燕京市一直以来的权威医院,也是老牌的传统医院,他们的经验、实力都是建立在无数次的传统经验里!
不出错,就是对病人最大的负责!
这种理念和流程上的细微差别,在平时可能无关紧要,但在老甘这样极端复杂的病例上,却造成了致命的延误!
一步迟,步步迟!
我们不能说人医在处理流程上是错误的,也不能说念薇医院的流程做法就一定是正确的。
就事论事的话,可能基于现实情况和紧急程度,念薇医院也可能会做出跟人医同样的选择!
现在再去争论当初该不该冒险拍CT,已经毫无意义!
人医的选择,在当时的情境下,有其自身的逻辑和无奈。
他们确实在尽力救治,只是受限于经验和条件,未能抓住最关键的诊断窗口。
李向南的目光再次落回老甘身上,那太阳穴处清晰的凹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不再废话,直接伸出手,声音不容置疑:“手套!给我手套!”
洪在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对旁边的护士挥手:“快!给李院长拿无菌手套!”
护士赶紧递上手套。
李向南迅速戴上,动作干净利落。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医生:“听诊器!”
那医生有些迟疑,下意识地看向洪在行。
洪在行点了点头。
医生这才把听诊器递给李向南。
李向南拿到听诊器,俯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听筒贴在老甘右侧太阳穴周围的区域,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着。
他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听筒里传来的微弱声音。
监护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李向南。
有的专家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觉得李向南在装神弄鬼,没有CT影像,光靠听诊器能听出什么名堂?
但洪在行却用眼神严厉制止了任何可能的议论。
他紧盯着李向南,眼神复杂,有疑惑,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弱的期待。
他不是第一天认识李向南,从当初南怡器械中心进行心脏支架销售时的合作以及培训,到义肢项目的交流,再到燕大影像楼引进CT机的轰动,还有念薇医院建立时的伟大创举,以及坊间流传的李向南无数次力挽狂澜的救治传奇……
洪在行内心深处,未尝不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再次创造奇迹!
李向南听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听诊完毕,他放下听诊器,又伸出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触摸、按压老甘太阳穴周围的区域,感受着颅骨的形态、皮肤的张力、皮下组织的状况……
他的指尖仿佛带着某种洞察力,在探索着颅骨之下的秘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终于,李向南缓缓直起身,摘下了手套。
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目光扫过洪在行和一众专家,最后落在张天成写满紧张和希冀的脸上。
“洪院长,”李向南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之前的判断有依据。老甘确实存在颅骨凹陷性骨折,并且伴有明显的颅内高压症状。”
洪在行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忍不住追问:“那……李院长,您还发现什么?”
李向南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而且……我高度怀疑,他还存在迟发性硬膜下血肿!”
嘶——!
整个重症监护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的专家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向南!
他们震惊的,不是李向南对病情的判断,因为结合症状,他们也有类似猜测,而是震惊于他仅仅凭借听诊和触诊,在没有CT影像这个“金标准”的情况下,竟然能如此笃定地做出“迟发性硬膜下血肿”这样精准的判断!
这需要何等丰富的临床经验、对解剖结构的烂熟于心以及对细微体征的惊人洞察力!
洪在行的脸色也变了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李院长,您判断得……很可能是对的。所以,甘前进同志现在的情况……颅内高压加上迟发血肿压迫……这几乎……可以说是被判了……被判了死刑……”
他后面“死刑”两个字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被李向南斩钉截铁的声音硬生生截断!
“死刑?”李向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的锐气,目光如炬般逼视着洪在行,“洪院长,现在就下这个结论,是不是为时过早?!”
一旁的张天成,脸上已经极其难看了!
洪在行被李向南的气势慑得一怔,随即也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李院长!这还早?!甘前进同志现在是什么状态,难道还要我再强调一遍吗?深度昏迷!瞳孔反射消失!自主呼吸微弱!典型的植物状态!而且颅内情况还在持续恶化!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治疗空间?!保守维持现状,等待……等待渺茫的奇迹,或许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了!”
“保守?”李向南冷笑一声,双手一摊,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既然洪院长认为在这里已无计可施,那好!还请立刻签署转院同意书!我要带老甘回念薇医院!立刻进行手术!”
“什么?!”洪在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猛地一步上前,情急之下甚至一把抓住了李向南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尖锐起来:“李向南!你……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强烈的质问:“李院长!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没有立即对甘前进同志进行开颅手术?你以为我们人医没有这个能力吗?我告诉你,原因有两个!”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速飞快:“第一,开颅手术本身风险就极高!对技术、设备、团队配合的要求是顶尖的!在没有百分之百把握,没有到真正万不得已的关头,谁敢轻易开这个刀?这是对医院声誉负责,更是对病人的生命负责!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紧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沉重,指向那台正在运行的隔离机:“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这台隔离机!我刚才已经说了,甘前进同志的左肾伤势严重,全靠这台机器在维持他体内的循环平衡和电解质稳定!这种平衡是极其脆弱的!”
洪在行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一旦进行开颅手术,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手术本身就会引发剧烈的生理应激反应!血压、心率、颅内压都会剧烈波动!这种波动,会瞬间打破隔离机维持的脆弱平衡!”
他目光死死盯着李向南,抛出了一个残酷的二选一:“结果只有两个!要么,隔离机无法承受这种压力波动,机器报警甚至停机!甘前进同志受损的左肾会在短时间内彻底坏死!继而引发难以控制的全身感染、多器官衰竭!他必死无疑!”
“要么!”洪在行声音更沉,“为了强行维持隔离机的运转,或者为了手术顺利进行,我们不得不人为干预调整参数,强行压制他的生理反应!但这又会导致什么?导致颅内压无法得到有效释放和控制!手术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直接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他就算下了手术台,也大概率是个彻底的植物人,或者脑死亡!”
“李向南!”洪在行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摆在面前的两条死路!你告诉我,怎么选?!无论选哪一条,都是在把他往断头台上送!”
轰!
洪在行这番残酷而清晰的分析,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重症监护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绝望!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令人窒息的冰冷。
张天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浑身冰凉!
他下意识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惨白如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洪在行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切割着他的理智和希望!
他的意思,自己怎么能不明白呢!
按照李向南的意思,给甘前进做脑部手术,就会干扰他左肾的治疗结构,最终结果要么是左肾坏死要么是脑死亡!
无论哪一种,都是张天成无法接受的!
也是所有同事们和老甘的家属们无法接受的!
可是,如果不治疗呢?
那就意味着,按照洪在行所说,他会变成植物人!
植物人!
张天成身为公安局局长,可不是没听说过这种病症,那跟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前几天还有说有笑的同事,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植物人,这叫他一个爱民如己的领导如何接受?
这如何向甘前进这个好同志交代,又如何向他的家人交代?
洪在行看着沉默的李向南,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劝告:“李院长,我知道你想救他!你比谁都希望他活过来!可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有时候,保守治疗,接受现状,或许……才是对病人和家属最大的仁慈。让他以植物人的状态……活着,总比……总比立刻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死在转院的路上……要好……”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现实的难题:“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李向南有通天的手段,敢冒这个天大的风险!转院!你怎么转?!这台隔离机,我可以咬着牙借给你用!但是,李院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无奈,“请问你如何保证从人民医院到念薇医院,这十几公里的路程中,这台机器的电力供应万无一失?!难道你要从我们医院,临时拉一条十几公里长的专用电线到念薇医院去?!这现实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洪在行的话,像一盆盆冰水,将张天成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彻底浇灭了。
他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甘前进,又看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老甘母亲和妹妹,巨大的无力感和悲痛几乎将他淹没。
李向南也紧紧咬住了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
洪在行提出的每一个难题,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肾脑矛盾的医学困境,电力供应的现实壁垒……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是啊,洪院长说的不错。
隔离机的电力供应就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难题。
如果将甘前进转院,那台隔离机就得持续工作,请问如何保证它时时刻刻都是有电的?
现在可没有大功率的便携式电池可以使用!
都是家庭式的交流电电器。
那么如何保证在转移甘前进的过程中,他的隔离机一直在工作?保证他活着转移到念薇医院?
暂且不说这后期的手术以及处理过程艰难无比,就单说转移,对于现实条件来说,就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李向南拧了拧眉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重症监护室的门上那小小的观察窗,落在外面走廊上。
老甘的母亲和妹妹相互搀扶着,早已哭成了泪人,那绝望的啜泣声,即使隔着门,也仿佛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李向南的心上。
甘前进必须要救活。
他对于元通案至关重要。
但即便他无关元通案,也必须救活。
因为他是自己的战友,是公安战线的好同志,是人民的好公安,是一个医生无法放弃的病人!
就在这时,李向南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不再看洪在行,也不再看那些神色各异的专家,而是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侧过头,目光依旧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悲痛欲绝的家属,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监护室沉重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洪在行和张天成的耳中:
“洪院长,你只需要签字同意转院。”
“其他的……”
“交给我吧!”
轰!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重症监护室里炸响!
洪在行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向南那坚毅如山的背影!
张天成也霍然抬头,眼中熄灭的光芒瞬间被重新点燃,带着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屋内所有的医生、护士,全都浑身剧震!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站在门口、仿佛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死神的年轻背影上!
交给他?!
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布满荆棘、步步杀机的绝路……
他李向南,要怎么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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