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沮授之策（下）
城外军营之中，连日截缴钱粮收获颇丰，军中犒赏如期下发，府兵人人分到粮食、布匹、银钱，营中气氛热烈，往日因搜山而生的怨言彻底消失无踪。
各队府兵轮番驻守关卡，轮换休整，不必再深入荒无人烟的深山跋涉，每日有充足热食补给，缴获物资分赏下来，人人都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一支刚刚押送大批粮草返回南皮休整的府兵队伍，行走在街道之上，士卒肩上扛着分得的布匹，腰间挂着赏银，沿途相互说笑，全然不见往日进山搜捕时的萎靡苦闷。
一名年轻府兵拍了拍沉甸甸的钱袋，朗声笑道：“之前在山里奔波十余日，脚都走烂了，半点好处没有，夜里躺在床上满心憋屈，总觉得这场战事打得窝囊。如今不过三日守在官道，缴获无数，犒赏到手，粮草充盈，方才明白沮尚书眼光长远，将军听从此计，是保全我大唐、成全我等将士的上策！”
身旁老兵附和点头，望向南方青州的方向，眼底带着笃定：“数十万流民空身投奔袁绍，没有半粒存粮，兖州士族绝不会拿出自家粮草赈济流民，不出半年，青兖地界必然大乱。袁绍空收人口，得不到半点钱粮支撑，扩军备战不过空谈，咱们坐拥渤海沃土与海量资财，休养生息数年，兵力粮草尽数碾压袁绍，到时候南下平定青兖，易如反掌！”
城中官仓之外，源源不断的粮草车队持续抵达，辎重兵、府兵协力搬运，往来不绝，人声鼎沸。
负责看守粮仓的官吏站在仓门之前，望着堆积如山的物资，心中感慨，若非及时转变策略，这些支撑霸业的根基资财，早已尽数送入袁绍囊中，唐军拿下南皮的大胜，最终只会沦为一场得不偿失的惨败。
大帐之内，牛奋再次铺开全域舆图，目光扫过各处标注缴获数额的关卡记号，心中再无此前进退两难的压抑。
此前萦绕心头的两种绝境——全军南下死拼、白白损耗兵力，或是隐忍不战、任由袁绍掠夺人口羞辱唐军，都随着沮授截留钱粮之计彻底化解。
他原本以为屠城之后民心溃散、流民南奔已是无解死局，却不曾想换一个思路，放弃追逐流民，专攻粮草辎重，便能釜底抽薪，将袁绍觊觎渤海底蕴的图谋彻底粉碎。
数十万流民如同无根浮萍放任南下，看似资敌，实则是将数十万张口的沉重负担甩给根基未稳、粮草不足的袁绍，让其深陷流民内乱泥潭，数年无力北顾。
帐外晚风缓缓吹入，吹散连日萦绕中军大营的压抑煞气，取而代之的是将士缴获资财后的昂扬士气。
数万唐军府兵一扫先前进山搜捕的苦闷疲乏，人人干劲十足，扼守水陆要道，持续拦截所有南迁世家的粮草辎重，一点点稳固大唐在渤海打下的基业，为李渊日后平定辽东、逐鹿中原铺下坚实根基。
沮授立于一旁，静静看着心结尽解、重拾底气的牛奋，知晓渤海乱局已然稳住，一步舍弃人口、截留资财的谋划，看似退让，实则是放眼天下的长远布局，不出数年，青兖内乱四起、袁绍自顾不暇，大唐坐拥完整渤海沃土与海量粮草，河北大势，已然稳稳握在手中。
而城外各处关卡之上，唐军府兵依旧各司其职，面带喜色盘查往来车队，每一次收缴满载粮草的辎重车队，营中都会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连日搜山积攒的苦闷，尽数被源源不断的缴获冲刷殆尽，铁血唐军的锋芒，再次稳稳扎根于渤海这片历经战火的土地。
黄河以北，渤海郡境内大小要道之上，气氛早已悄然发生转变。
唐军主将牛奋一纸密令传至各部府兵，策略骤然调转。
先前全军上下紧绷心神，沿河流、山道布防，日夜不停巡逻搜捕，竭力阻拦南逃百姓，无数士卒跋涉荒山野岭，饱受风吹日晒，心中早已积满怨怼。
可如今军令一改，不再强令堵截普通流民，所有兵力尽数收拢，扼守南北通行的主干道、渡口关隘，专门截杀携带辎重南迁的渤海世家豪强。
谁都清楚，能置办大车、满载物资赶路之人，绝非寻常布衣百姓，尽数是渤海郡扎根百年的地方豪强。
渤海沃土富庶，历经数代安稳经营，这些世家大族根基深厚。
一户豪门谈不上家资千万钱，但积蓄百万钱财、囤积大量粮食布帛乃是常态。
几代人数十年、上百年持续积累，金银、粮食、绸缎、器皿、耕牛、农具汇聚在一起，积攒下来的财富，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牛奋一眼看穿其中利害，下令各部府兵沿路设伏，不必挨家逐户搜掠，只需静待豪强车队途经要道，趁对方防备松懈之时骤然杀出，一波突袭掩杀。
世家私兵本就人心惶惶，一心只想向南逃亡，毫无死战之心，往往转瞬崩溃。
唐军不费巨大伤亡，便能将豪强世代积攒的财富尽数截获。
无数金银粟米、珍宝器物源源不断送入唐军各个营寨，府兵斩获颇丰，人人腰包充盈。这般唾手可得的富贵，简直如同天降横财。
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府兵士卒哪里还愿意继续进山搜寻流民。
比起风餐露宿、收效甚微的搜山巡河，伏击豪强车队无疑是美差。
所有人心思彻底偏移，对流离南奔的普通百姓视而不见，任由大批流民沿着无人把守的偏僻小路，朝着黄河渡口持续迁徙。
唐军突如其来的战术转变，彻底打懵了黄河南岸接应流民的袁军各部。
袁绍北上大军按照既定部署，在黄河北岸渡口安排人手接应，源源不断接引渤海流民渡河，短短七八日光景，便有十万百姓顺利渡过黄河，进入青州地界。
隔河数里之外的唐军大营安安静静，不见半支巡逻队伍出兵阻拦，眼睁睁看着袁军持续接纳流民南下。
反常的景象萦绕在袁军将领心头，上下将士皆是百思不得其解。
先前唐军不惜代价封锁各处通路，拼死阻拦百姓南迁，如今却主动放开防线，任由流民通行，其中究竟藏着什么图谋？
不少将领暗自揣测，莫非南皮屠城过后，唐军兵力损耗严重，无力继续维持大范围封锁，只能放任百姓逃离渤海？
可时间缓缓推移，又四五天过去，军中敏锐之士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许攸身为袁绍身边核心谋臣，心思缜密，常年洞悉各方利弊，最先捕捉到破绽。
他连日接见自渤海逃来的流民，细细盘问迁徙路上见闻，赫然发现一个诡异现象：源源不断南下的人群之中，渤海各郡世家豪强的身影愈发稀少。
原先计划举族南迁、携带全部家资的豪门大族，很少再有完整族人抵达渡口。
起初许攸只当部分豪强畏惧战乱，改变主意，选择留在渤海向唐军投降，并未深思其中玄机。直到一批侥幸逃脱、衣衫褴褛的世家子弟历尽艰险寻到袁军大营，哭嚎着向许攸禀报实情，真相才缓缓浮出水面。
“许先生！唐军在所有官道、渡口布设关卡，专门拦截携带辎重车队之人！凡是大车、粮食、金银财物，一律强行扣留！”
消息接踵而至，越来越多侥幸逃生的宗族子弟相继前来哭诉，线索彼此印证，一幅清晰的布局在许攸脑海之中成型。
唐军并非无力阻拦百姓，而是刻意区分目标：普通流民两手空空，不带粮草辎重，唐军放任通行；
但凡携带钱粮物资、大车辎重的世家豪强，尽数遭到截击，财物被洗劫一空，许多豪强族人更是直接殒命于唐军刀下。
无数百姓毫无阻碍涌向黄河北岸，看上去袁绍吸纳流民的计划一路顺遂，可这些逃难人群之中，几乎没有人携带存粮。
轰隆一声，仿佛惊雷在脑海炸响，许攸浑身剧震，瞬间洞悉唐军全盘毒计。
李渊麾下牛奋根本无意阻拦流民南下，他刻意放开生路，驱赶数十万百姓奔赴青州，却把渤海郡所有可以调动的粮食、财富牢牢截留！
百姓是人，想要活下去，离不开粮食。
数十万流民两手空空迁入青州，没有存粮、没有积蓄，最终供养这些人的重担，将会全数压在袁绍身上！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主公，我们中计了，我们全都中计了！”
许攸心头惊悸万分，顾不上军中规矩，快步冲出营帐，径直朝着袁绍主营狂奔。
沿途卫兵想要上前通报，却被心急如焚的许攸直接避开，一路闯入主帅大帐。
帐内，袁绍正端坐案前，手持各州舆图，与几名亲信文武商议后续进兵方略。帐中烛火摇曳，映照出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振奋。
近半月北上行动，收获远超预期，短短十几天，已有十万渤海百姓顺利迁入青州安置。
按照当下流民迁徙速度，再过半个月，还能再接纳二十万渤海民众。
加上此前陆续收拢的十余万流民，保守估算，袁绍能够从李渊手中硬生生抢夺五十万人口。
汉末乱世，人口就是一切。
有百姓，才有农夫垦荒，才有兵员征召，才有赋税钱粮。
袁绍手指落在青州地界，心中推演未来大势。
若是顺利安置五十万渤海流民，大力开垦青州荒地，肃清境内黄巾残余匪寇，青州本地原有人口加上新来流民，保底能够稳住两百万人口。
再坐拥兖州四百万生民，青、兖二州总人口便可达到六百万。
届时他遣使联络辽东公孙瓒，南北遥相呼应，双线牵制李渊主力，逼迫唐军重兵屯驻北方，无法抽身南下。
趁着李渊深陷辽东战事泥潭，袁绍便可从容调兵进取徐州，徐州一旦拿下，豫州门户大开，唾手可得。
坐拥中原腹地，掌控千万人口，屯田积粮，休养数年，便可组建五十万精锐大军，到那时，足以与李渊展开决定性决战，逐鹿天下。
越想，袁绍心中宏图愈发清晰，眼中满是憧憬，甚至已经动了心思，打算继续增派兵马深入渤海，接引更多百姓南迁。
帐内气氛一派昂扬，所有人都沉浸在人口大增的乐观前景之中。
就在这时，许攸踉跄闯入，急促的呼喊打破帐内祥和的氛围。
袁绍眉头骤然一皱，面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出声训诫：“子远，何事如此惊慌？身为随军谋主，临事最当处变不惊，这般莽撞成何体统！”
许攸额头布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顾不上礼节，高声急道：“主公啊！我们落入唐军圈套之中！唐贼刻意驱赶百姓南下，却将渤海所有钱粮物资尽数截留！四五十万百姓空着手奔赴青州，没有一粒存粮，请问主公，我们拿什么养活这四五十万流民？！”
“你说什么？！”
袁绍猛地抬头，豁然起身，手中竹制舆图“哗啦”一声散落在案几之上。
袁绍本就是才智出众之人，只是接连的利好消息冲昏头脑，如今被许攸一语点破关键，电光石火之间，所有线索串联一处，瞬间看清唐军这条毒计的恐怖之处。
百姓可以迁移，可粮食不能凭空生成。
数十万流民拖家带口，老弱妇孺占据大半，短期内无法开垦荒地收获粮食。
人每日都要进食，一旦粮草供给跟不上，饥荒立刻席卷青州。
李渊留在渤海，坐拥劫掠而来的海量钱粮；
袁绍接收数十万张嘴，却无配套粮草支撑。
看似抢人，实则揽下一个足以拖垮基业的巨大包袱！
“主公！唐贼把渤海豪强积攒的粮草金银全部截留！我们手中没有足够粮食安置流民！”
许攸再度嘶吼提醒，声音带着绝望。
轰隆！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袁绍心神，气血逆流直冲头顶。
他耗费巨大代价北上出兵，冒着与唐军正面交战的风险，谋划争夺人口，到头来竟是为人作嫁，踏入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数年规划、宏图大业，根基摇摇欲坠。
(https://www.66kxs.net/book/3983/3983213/34730424.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