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婉霜【十六】
我记起了许多从未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
譬如我入宫为妃那日,那么些嫔妃,他只予了我迎嫁之礼。
虽是合起门来秘密操办,但也总算是独一份的恩宠。
我记得他掀开盖头时蹙着眉,握着我的手说他如今处境艰难,只能让我暂居妃位。但在他心底,我永远是他最珍视的女子。
又想起前线大捷适逢皇后生辰,萧景珩撂下皇后来了我的住处。
他满身酒气,攥着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字句真挚地与我说,说他这一世都会护着我,且叫我安心。
也会想起为了维持后宫的和睦,我是如何与那些我并不相熟的女子和谐共处。
又是如何与皇后姐妹相称,却被她算计着,滑了我腹中胎儿。
那些片段在我脑海中应接不暇,我就这么木讷地、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怎样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一个狠辣桀骜、沾染满手血腥的女子。
又是如何因着错爱一人,化作一道镇鬼灵符,失了我所有的至亲。
或许一直以来,他要的就是我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只能死死攀着他这一根浮木。
他一步步策划着,裹挟着,把我变成他制衡六宫、平定天下的筹码。
而当日子混沌黑暗到了极处,又是怎样的一个人,伸出手来死死拽着我,拼命将我从黑暗中向外拖。
思绪流转间,我缓缓睁开眼。
庆幸的是,那人如今正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唇角含笑,眸中含泪地看着我。
我心中纵有万千感慨要说与她,而她只是牵起我的手,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温声与我说:
“夜深了,我送姐姐回家。”
回家路上,昭儿改了她叽叽喳喳的活泼性子,正如我记忆中那般在宫中的她,总是沉稳的。
而我也借着这段难得的归家路想了许多。
我还是不太能理解我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些凭空出现的记忆真切到好像是我提前预知了自己的后半生,又能得一机会,重新活一遭。
而我也大抵揣测着,或许昭儿也同我有着相似的境遇。
后来我问昭儿:“你如何能得知我与你一般?若我并不能想起那些恍如隔世的事儿,又当如何?”
她并不看我,仍是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只是牵着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无论如何。我总是会护着姐姐的。就如同从前你那般护着我一样。”
我贯是听不得矫情话,嗔怪她说得肉麻。
彼此说笑间,转过街角,隔老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袭玄袍,长衣玉立,在我家门前踱步。
我下意识顿住脚步。
但他却似与我有默契般,不经意回眸一瞥,便锁住了我的身影。
萧景珩的脸上堆了愁容,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又有所闪烁,只在望见我的那一瞬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犹如霜打的茄子。
我知道,他假伤的事被我从郎中那里诈了出来,他必定会想出新的说辞,来挽回他在我心中的形象。
他总有那么多的谎言。
却还偏说他待我从来真心。
记忆中,他于垂死之际曾问我,若有来生他生于寻常人家,我可还愿意与他一起......
人们总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若那人此生说过的谎话不计其数,或许早已连自己都骗了进去。
所以他到死还对自己的谎言深信不疑。
信自己真的是因为不得已才负了我,信自己心里最爱重的人从来也只有我。
见我蹒跚不前,昭儿许是怕我心软,便道:“姐姐,从前你没得选,可如今......”
“昭儿。”我打断她,只是问:“你说他会不会也跟我们一样。”
跟我们一样,带着所有记忆重活了一遍。
昭儿忍俊不禁,“若真如此,他早该在第一次见到我这个夺了他天下的‘祸水’时,就想尽办法要我性命了。”
我亦笑。
而后再无犹豫,昂首挺胸,目中无他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见我走近,萧景珩停下踱步,忙整了整衣襟迎上来,
“宁姑娘,今日事......”
“三皇子。”
不等他开口辩解,我先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枚他送我的辛夷花簪递上去。
萧景珩并未接下花簪,反倒含笑说:
“宁姑娘将此簪修好了?”
当日他送我这枚花簪时,我曾不慎将其摔落在地,损裂了薄金花叶。
后来我寻得能工巧匠修复。
此间裂痕凭天下眼最毒的工匠也再看不出,可它却注定要一直横在我心底。
“三皇子所赠花簪再难修复如初,也并不衬我。恐辜负三皇子心意,只得物归原主。”
他不解,仔细看,“花簪经由巧匠修复,精致尤胜从前,宁姑娘你......”
“三皇子难道还不明白?”
我站定,抬眼看他,“有无裂痕,不在你眼,只在我心。”
话落随意松手,任由它从我手中滑落在地,坏得彻底。
(https://www.66kxs.net/book/3983/3983439/54903761.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