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婉霜【十七】

我原本想着我这样冷漠的态度，会令他有所讶异。

但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他沉默少倾，只微微垂着眼，然后弯下腰去。

那支被我拂落在地的花簪，簪上缀着的几瓣辛夷已经散了，零落地碎在他脚边。

他就那样一瓣一瓣地拾起来，合了掌心。

暮色昏昏地压过来，他再看向我时，我看不大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低声说了句：“是本王唐突，愿宁姑娘日后能得一良人。”

我站在原地心中仍有波澜。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

只怕连此时这副委屈模样，也都是他演出来的。

于是再不回应，合了府门。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从那日之后，我竟再未见到过他。

起初几日我还下意识留心着门外动静，想着他兴许会再来，又或者托人送些什么来。

但门口连个跑腿的小厮都没出现过。

他似乎真的放过我了。

三个月后，爹爹与哥哥大胜而归。

皇帝龙颜大悦，圣旨下到府上，抬了爹爹正一品武职，着三日后入宫领赏。

这日家宴，阖府大喜。

红烛高烧，觥筹交错，哥哥被灌了好几碗酒，脸涨得通红，还拍着胸脯跟娘吹嘘他在阵前如何一枪挑落敌将。

娘一边骂他胡闹，一边笑着与旁人私语儿子的本事。

于一片欢欣中，我偷偷瞧爹爹，他坐在主位上，举着酒盏笑着应和，眼底却像压着什么事。

后来宴席散了，我回了自己院子，越想越觉得不对。便折回去，想去爹爹房中问个安。走到门外时尚未叩门，先听见里传来爹娘的攀谈声。

“老爷当真决定了？”

“伴君如伴虎。此番回京文武百官夹道相迎，我倒不觉风光。自古武将功高震主，何来善终？”

“无论老爷做出什么决定，我定是支持。解甲归田，不必再沙场以命相搏，咱们一家人守在一处，总归安心。”

我这才知道，原来爹爹在此时就有了辞官自保的心思。

可若爹爹此时便已生了退意，从前他为何在面圣时并未向皇帝请辞？不但没请辞，反倒一路暗中扶持着萧景珩，助他荣登大宝？

我一路走回自己院中，坐在窗前，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

后来我想起来了。

是因为我。

上一世爹爹回京后，我已对萧景珩暗生情愫，并将此事告诉了爹娘。

爹爹为此与我大吵一架，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生气，他说嫁与皇家多的是规矩，又要忍着夫君妻妾成群的委屈，叫我趁早断了念想。

那时的我哪里听得进去？梗着脖子跟他争辩，拿他与娘的旧事做例子。我痴想着真心可抵万难，甚至与他赌气，锁了房门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最终到底换来了爹爹的妥协。

以至于他明知前路如刀山火海般艰难，却也因为疼爱我，妄图博一侥幸，而做出了此生最错误的决定。

次日用早膳时，家人见我眼睛红肿，谁也没心思用膳了。

娘放下筷子就来摸我的额头，爹在旁边急得直问“婉儿怎么了”，哥哥直勾勾盯着我，皱紧了眉头。

一家人团团围住我，追问我可是哭过。

而他们越是将我捧在掌心，我就越是哭得没出息。

多好啊。

这样的家人，曾经却被我的执念给弄丢了。为着一个不值得的人，将他们全扔在了身后。

好在如今，我有了可以重新选择的机会。

见我一味啜泣不说话，哥哥急了，在我面前扮起了鬼脸。

他可是沙场杀敌无数、威风凛凛的小将军唉。做这样滑稽的表情，实在是丑得很。

丑得我哭不下去，只得一边擦眼泪，一边捶打着他的肩膀，“也不知哥哥是要逗我还是要吓我，讨厌死了。”

又拉着爹娘的手，有些委屈地对他们说：“我没事。就是昨夜梦到了外婆，想吃祖母做的桃花酥了。”

我少时曾在秦岭山脚下爹爹的祖宅里，和祖母住过一段日子。

后来举家迁来上京，祖母说她年纪大了，和邻里都已熟络，不愿搬走。两地路远，我再想见到祖母跋山涉水总不容易。

爹爹笑我傻，又说：“既这般念着，等爹爹料理完手头上的事，年尾咱们便举家搬回去，也好和你祖母做个伴。婉儿觉得可好？”

我自欢喜，连连颔首。

而后侧目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直到那些金灿灿的殿宇楼阁，彻底消失在我模糊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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