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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神乎其神


翌日,秋阳笔会。

画院正门大开,来宾络绎不绝。

笔会设在画院最大的墨韵堂。

大堂轩敞,可容数百人,四壁悬挂着历代名家之作,气韵流转。

正中长案排开,笔墨纸砚齐备,清酒佳肴在侧。

今日赴会者众,除画院大师,还有京中权贵、文人雅士。

堂内人头攒动,交谈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中透着几分肃穆。

直到王耀在文章明的陪同下跨入门槛。

堂内骤然一静,随后是一阵低声哗然。

“文先生旁边那位……莫不是云游画圣?”

“应当没错了,当真年轻啊……”

“是他!我曾见过王先生!”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钦佩,也有不以为然。

文章明向众人介绍:“诸位,这位便是王耀王先生了。”

王耀神色自若,拱手一礼:“晚辈王耀,见过诸位先生。”

众人纷纷还礼,态度不一。

表面客气,暗流涌动。

不少画院大家心中都存着念头,想掂掂这位不入汉云画院的“野画圣”的斤两。

“哼。”

人群中一声冷哼传来,阴阳怪气。

“王先生名满天下,今日肯屈尊莅临画院,真是我等的荣幸啊。”

说话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他正是画院副院长,亦是资历最老的大师之一,周寒山。

他素来自负,还喜欢论资排辈,对王耀这位年轻的野画圣颇为不屑。

王耀在画院中风评褒贬不一,贬的那一方,就是以周寒山为首。

王耀不理他的阴阳,只是哈哈一笑:“周老客气了,所谓画圣不过虚名罢了,你也可以的。”

周寒山张了张嘴,感觉不太好回,最后冷哼一声。

当然,也有很多人抱着恭敬和欣赏,纷纷上前与王耀寒暄。

“王先生远道而来,久仰大名。”

“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王先生游历天下七年,所作画卷流传甚广,我等早想一见真容了。”

一时间,王画圣成为人群焦点,被团团围住,敬酒的,攀谈的,套近乎的,络绎不绝。

王老爷确实不喜这种商业互吹,但就如应对祝贺时回复“侥幸而已,你也可以”一般,他在这种场合也有一套简约社交方法来应对。

他面带微笑,对每一位上前的来客抱拳道:“久仰,幸会,下一位。”

如此循环。

这般简约而不简单的社交话术,三两句就送走一位,效率极高,很快应付完一众丹青同好,但也引来些许卧槽。

“卧槽,王先生确实不世故啊……”

“哼,哗众取宠之辈罢了……”周寒山身侧有人冷笑。

交流纷纷之际,时间也差不多了,笔会正式开始。

先是观画环节。

画院取出十数幅珍藏,由弟子小心展开,悬于特设的屏架上。

有前朝大家的工笔,纤毫毕现,五彩斑斓。

有本朝宗师的写意,墨色淋漓,气象万千。

每一幅都是传世之作,寻常难得一见。

在场众人纷纷品评,啧啧赞叹。

王耀一幅幅看过去。

时而凝眸,时而微微颔首。

这些珍藏,形神兼备,意境悠远,较王家画铺祖传的《云山叠翠图》更胜一筹。

可在如今的王画圣眼中,再难有年少时的那份震撼了。

文章明在他身边,轻声问:“先生以为如何?”

王耀微笑:“皆是佳作。”

却未再多言。

文章明张了张嘴,已明其意。

……

观画之后,便是笔会的重头戏,技艺交流。

既是交流,也是无声的切磋较量,谓之以画会友。

众画师于正中长案上铺纸研墨,提笔献艺,各展所长。

文章明先行提笔。

他在画院以花鸟著称,工笔重彩是一绝,但水墨小写意亦信手拈来。

笔尖蘸墨,墨分五色,挥洒自如,一幅《秋菊图》跃然纸上。

花瓣层叠,枝叶舒展,一只墨蝶栖于花间,翅翼微颤,似要翩然飞起。

整幅画暖意盎然,生机勃勃。

“妙极!文先生的花鸟,果然是一绝!”

“形神兼备,意趣盎然,文先生宝刀未老!”

众人纷纷叫好。

堂内响起一片喝彩。

文章明含笑拱手,退至一旁。

紧接着,周寒山出场。

这位老资历的副院长面色肃然,在长案前站定,取一支狼毫,蘸饱浓墨。

他擅山水,笔法以老辣雄浑著称。

笔落纸面,皴擦点染,一气呵成。

一幅《寒山积雪图》落成,群峰叠嶂,白雪皑皑,古松虬结于崖间。

观者仿佛置身寒山,一股萧索意境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心生怅然。

“好画!周老的笔力,果然登峰造极!”

“这意境,这笔法,不愧是我辈楷模!”

众人再度商业互吹。

比起文章明,周寒山作为副院长,资历深,人脉广,造诣高,院长因病休养,这次的笔会已是以副院为首,众人吹逼吹的十分猛烈,纷纷表示给老资历跪了。

周寒山拱手致敬,目光则有意无意地瞥向王耀。

后者表情淡淡,并无动容。

周寒山心中冷哼更甚。

这年轻人,真是气盛!

接连两幅珍作完成,场中气氛越发热烈。

诸位画师落座挥毫,墨韵堂内墨香四溢,笔走龙蛇。

有人画山水,巍峨之景,气势磅礴。

有人画人物,眉目传神,呼之欲出。

有人画走兽,虎啸龙吟,活灵活现。

献艺者皆是画院佼佼者,笔法精湛,功力深厚。

每幅落成,便引来阵阵喝彩。

王耀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一幅,两幅,三幅……

他看着那些大师运笔,看着墨色在纸上晕染,看着一幅幅杰作诞生。

画中意境充沛,意象万千,各有风.骚。

确是神乎其技。

但……

也只是神乎其技。

王耀心中叹了口气。

这种程度,他两年半之前就已超越。

他并未在这些大师的落笔中,窥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画院中人,非同道。

一念至此,他索然无味。

他对文章明低声拱手:“文老,今日有幸见识诸位先生画技,晚辈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只是时候不早,便先告辞了。”

他是对文章明低声说的,但在场很多人都盯在他身上,见他准备起身离席,立刻便有人发难。

周寒山当即冷笑一声:“笔会尚未结束,王先生这就要走了?”

“是啊,自己不画一幅,只看了别人的,便说受益匪浅?”

“先生何不也作一幅,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与众同道交流一番?”

“怕不是看不上我等?”

以周寒山为首的画师纷纷开口,语气中多有不满。

有人面露嘲讽,似是在说:云游画圣竟不敢下场?怕是不敢献丑吧。

还有人小声嘀咕:“哼,七年不来画院,如今来了却又推脱,这算什么?”

嗡嗡议论声渐起。

文章明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圆场。

这时,一名画院执事面色微变,在周寒山耳边低语几句。

周寒山神色一僵,他下意识看向后方屏风,又迅速收回目光。

文章明眼神一凝,随即恢复如常,不再言语。

几位消息灵通的大师也收到暗示,纷纷正襟危坐,神色微妙。

“先生留步。”

场中气氛悄然变化,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屏风后几人缓步而出。

为首者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方正,穿着绸缎马褂,步伐从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不怒自威。

两名便服随从紧随其后,看似寻常,脚下却无声无息,目光锐利扫视全场。

“这位是……”

堂内不少人面露疑惑,并不认识此人。

但也有人认出了什么,脸色骤变,双腿一软便要下跪高呼万岁,却又被身边人拉住,使着眼色止住动作。

圣上微服私访,在人家龙王歪嘴之前认出来了也得装作不认得,必须进行心照不宣的表演,直到圣上龙王歪嘴亮明身份。

那男子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王耀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

他走至长案前,手指轻敲桌案,笑道:“朕久闻王先生画名,今日特来一观。”

朕。

一字落下,却如惊雷炸响,满堂死寂。

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文人,此刻终于明白了眼前之人是谁,纷纷面色大变。

“陛下……”

“参见陛下!”

众人一片哗然,呼啦啦便要跪下一片叩拜。

“停。”

中年男人一摆手,止住众人欲跪之势:“今日,此处只有观画人与作画人,无需多礼。”

众人战战兢兢地止住动作,垂首侍立,诚惶诚恐。

皇帝的目光始终落在王耀身上:“方才见诸位大家献艺,朕颇感兴味。”

“不知王先生可愿也作一幅,让朕开开眼界?”

他说话看似随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根本不容他人拒绝。

不是询问,而是旨意。

王耀静静看着这位九五之尊。

片刻后,抱拳应声:“原来是陛下驾临,学生遵命。”

说着他走向长案,挽袖研墨。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莫名。

寻常人见他,便是朝中重臣也难免战战兢兢,这年轻画圣却不卑不亢,有点意思。

但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他有些兴趣的同时,又隐隐有些不悦。

他觉得王耀太过平静,太过不卑不亢了。

不卑不亢便是亢。

天子威严,岂容这般淡然?莫不是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

朕说今日只有观画人与作画人,你还真的只把朕当一个观画人了不成?

“等等。”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添了几分莫测:“寻常作画,未免无趣,今日朕想考你一考。”

王耀抬眸。

皇帝看着他,缓缓吟道:“飞雪千山静,寒梅独自开。孤禽向阳日,落向画中来。”

“今日,朕便以‘寒山负雪,明烛天南,孤鸟栖梅,万籁俱寂’为题,你来作一幅山水花鸟。”

“先生若画得好,朕自然欢喜,若画不出此般意境,或是画的不能让朕满意……”

“你这画圣之名,算不算欺君啊?”

最后一句,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真的。

堂内众人心头一跳,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题目,极难!

雪、山、日、鸟、梅,皆要入画,要素繁多,还必须完美地融为一体。

不仅如此,万籁俱寂又要与鸟语花香的生机,向阳日的暖意并存,意象本身便充满了冲突,还要让天子满意,简直是强人所难!

文章明手心已满是冷汗,为王耀捏了一把汗。

周寒山等人暗中对视一眼,心道这狂生今日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而王耀只是平静地点点头。

“好。”

依旧十分淡定,丝毫不慌。

皇帝心中的那点不悦,渐渐压过了兴致。

王耀已提笔。

他本以为昨日文章明所言“贵客”是哪位王爷,未料竟是天子亲临。

但他更未料到的,是自己此刻的心境。

游历天下七年半,他见过山川湖海,见过人间百态,但却没想到,此刻面对这世俗权力的顶点,自己心中竟无半分波澜。

不能说战战兢兢吧,只能说完全没把这货放在眼里。

仿佛上位者俯视蝼蚁。

无悲无喜。

是了,世俗的顶点,也不过是世俗。

而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已然超凡脱俗。

想看我画画是吧,今天就给你们开开眼!

他提起笔,蘸墨。

墨色在宣纸上晕开,寥寥数笔,远山轮廓便已勾勒而出。

王耀运笔如风,行云流水。

笔法与方才那些大师截然不同,不拘章法,不循规矩,看似随意,却又浑然天成。

堂内众人屏息凝神。

起初,他们只是觉得画得好,觉得这位画圣不愧是画意境的高手,片刻之间,山寒水冷,意境已出。

可看着看着,随着画面逐渐丰富,他们渐渐觉得不对劲了,现场开始骚动起来。

嘶——王耀不仅画的十分牛逼,而且好像和他们的画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啊?!

随着他笔下意境升腾,众人耳边竟听到了画中的声音。

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而是真的听到了声音!

呼呜呜——

朔风呜咽,风雪之声竟从画中传来!

不仅如此,还有寒气!

风声愈烈之时,滚滚寒气自画卷弥漫而出,在场众人不由自主打起冷颤,呼气之时,口鼻间竟有白雾升腾!

“这,这?!”

这特么是啥啊?!

周寒山一双老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耀提笔落笔。

皇帝僵立原地,方才的从容与威严早已碎裂,嘴唇哆嗦不已。

画中生音,画中生寒!

如此玄幻的一幕,让在场众人全都瞳孔地震,目瞪口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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