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秘书省

吴门客被管家领进学堂的时候，子侄们不约而同地挺了一下腰。

王悦翻了一页书，翻得比平时更郑重一些。

王恬搁下笔，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

搁下去的时候碗底搁得稳稳的。

王洽和王协对视了一眼，各自坐正了。

吴门客从门口走进来，沿着长案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目光从每一个子侄的脸上扫过去，

看他们的坐姿、看他们的穿着、看他们案上的书和笔。

走到王悦面前的时候王悦抬起头来对他拱了拱手，他点了点头。

走到王恬面前的时候王恬搁下茶碗，对他笑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走到王洽和王协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都站起来行了礼，

他回了礼，点了点头。

他走完这一圈之后目光落在了东边的书案上。

王羲之坐在那里，上衣敞着，肚子露着，

手里攥着半个馒头。

他刚嚼完嘴里的那一口，

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咬一口。

吴门客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王羲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从吴门客的脸上移到他的袍子上，

移到他的腰带上，然后移回来。

他看了大约一息，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了。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整理衣襟，

没有把肚子盖住。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拿袖子擦了擦手，然后从笔架上拿起笔，

在面前的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字的姿势跟刚才嚼馒头的时候一样，

靠着椅背，一只脚踩在小横档上，上衣敞着。

他写完了一个字之后搁下笔，

把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继续写下一个字。

吴门客站在他面前看了一会儿。

他看着王羲之写字，

笔尖走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的，不急不慢的，一个字接一个字。

王羲之写完了第三行的时候，吴门客转身走了。

他走出学堂的时候没有回头。

张卫国从东厢的窗子里看见他穿过院子往前厅走了，

步子不快，走得很稳。

前厅那边有人在等他，他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出了侧门。

学堂里面的气氛松下来了。

几个子侄把腰塌了回去，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在笑。

王悦把书卷合上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王恬把笔搁下，靠着椅背伸了一个懒腰。

王洽和王协开始低声说话，

说吴门客看了谁几眼、在谁面前站得久一些。

王羲之没有参与那些议论。

他把那页纸写满了，拿起来看了一遍，晾在窗台上。

然后他把上衣的扣子系上了几颗，

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打水。

他打了一桶水提回东厢，

搁在案脚旁边，然后坐下来继续写字。

张卫国蹲在东厢的案脚旁边敲榫头。

笃、笃、笃。

他敲完了最后一下，把新楔子吃紧了，

站起来摇了摇书案——稳了。

他收拾工具箱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王羲之。

王羲之坐在案前，手里攥着笔，在纸上慢慢地写。

他的背挺着，肩膀松着，

上衣的扣子系上了但最上面那颗还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写字的时候目光落在纸面上，不飘不移。

那天傍晚张卫国收工之后从王家侧门出来，

沿着乌衣巷往秦淮河的方向走。

他走了一段之后蹲在巷口歇脚，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那几个子侄都坐得笔直，

衣袍理得整整齐齐的，等着吴门客来看。

他们知道有人要来选婿，所以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王羲之也知道。

但他没有收拾。

他坐在那儿吃馒头，上衣敞着，肚子露着。

他不是不知道吴门客会来。

他是知道了之后还是没有装。

他不是不想要郗家的女儿，

他要是真不想，大可以走开，不在那儿坐着。

他坐在那儿，是因为他想要。

但他不愿意为了要而装成另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吃馒头，写字，敞开衣襟。

吴门客看见的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他赌的是，

如果你选中我，选的是我本来的样子；如果你不选，那就不选。

他不愿意拿一个装出来的人去换一个媳妇。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秦淮河的水声从巷口那头传过来，哗哗的。

他走回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暗沉沉的。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他在想，

吴门客回去复命的时候会说王家的子弟们一个个端端正正的，只有一个人敞着肚皮在吃馒头。

郗鉴听了之后会怎么想。

他也许会皱眉头，也许会笑。

但张卫国觉得，郗鉴这样的人选女婿，

看到那排端端正正的人的时候大概觉得都一样，

都一样好，都一样装。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

那个人坐在那里吃馒头，写字，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别人装不出来的。

郗鉴要选的大概就是这种东西。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手搁在被子上。

他在想，那个孩子长大了。

他七岁的时候提着水桶肩膀端着，

十三岁的时候坐在末座上接住了满座的目光。

现在他十七八岁了，

坐在东边的书案上吃馒头，上衣敞着，肚子露着。

他坐得跟别人不一样，但他坐得很稳。

他知道自己是谁，

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该装什么不该装。

他坐在那里等别人来看，看完了别人选中了他。

他不用装，因为他本来就够好。

秘书省在建康宫城的东南角，

是一排灰扑扑的廊房围起来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藏书多，

前后三进屋子里摆满了书架，架上堆着从洛阳和长安运来的旧典、江南各地的抄本、

还有建康城里文人们献上来的文集。

卷轴一卷一卷地码着，

有的用绸布包着，有的只用麻绳捆了一道。

纸页的气味混着樟木和旧布的味道，在屋子里常年浮着，浓而沉。

张卫国那年被分在秘书省的修造司。

活不算多，但都是细活，

修书架、补卷轴匣、换搁板、加固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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