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0章 回师


到了辽东之后,仗打了几场。

第一场是辽东城,攻下来之后接着是白岩城,然后是盖牟城。

这些城不算大,守军也不算多,但每一座都要爬城墙、撞城门、搭云梯。

攻城的声响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巨鼓。

李世民骑马在战场外围巡视,看着云梯一架一架靠上城墙,

看着兵士沿着梯子往上爬,看着有人从半途掉下来,

看着旗帜在城头升起来又被砍倒再升起来。

他的目光跟着那些旗帜移动,手指搭在缰绳上没有收紧,

像一个坐在岸边看水流动的人,手里攥着线但是没有拉。

有一天傍晚他骑马经过后勤营地的时候,

看见一个人蹲在一辆辎重车旁边修理车轮的轮辐。

那人的背影弓着,手边搁着一只旧工具箱,盖子上有一道熟悉的裂纹。

他勒住了马,看着那个人把一根断了的轮辐抽出来,

拿锯子锯了一截新木料,比对了一下长度,拿刨子修了修边缘,

然后嵌进轮毂里敲了几下固定住。

他的手稳,每一步都顺,工具换手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

李世民在马上看了几息,然后策马往前走了。

几天之后,他在战场侧面看到了一抹白。

那天主战场在安市城以东的一处开阔地带,高句丽的步卒列了阵,

盾牌和长矛在日头底下泛着铁灰色的光。

李世民骑在马上站在一处土岗上往下看,风把战旗吹得哗哗翻着。

他正在看阵型的时候,忽然看见前方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在阵中穿行。

速度很快,像一道被风吹斜了的雪线在灰褐色的军阵中间划过去。

那白影所过之处,高句丽的阵线像被刀劈开了一条缝,

两边的兵士往两侧退去,中间空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李世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那道白影在阵中来去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入,

白袍上溅了暗色的痕迹,但它的移动速度没有减慢。他问旁边的人:

“那个白袍的是谁?”

旁边的人看了几息说不知道。

他让人去打听,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来回话:

“先锋叫薛仁贵,穿白袍持画戟,已经冲了三个来回。”

李世民骑在马上又看了一会儿那道白影。

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那道白袍的身影映得格外醒目。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

“记住了。”

那天夜里他在营帐里坐了一会儿,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手里攥着一支笔。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薛仁贵,白袍画戟,三进三出。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纸对折收进了书匣里。

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帐杆,闭着眼坐了一会儿。

辽东的风从帐篷布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他闭着眼的时候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十八岁的时候骑在马背上,穿一件灰白战袍,在雁门的火光里来来去去。

那时候他也是穿白袍的,也是有那么一个人骑在马上眯着眼看了他几息,

然后说“记住了”。

后来仗打到安市城就停住了。

高句丽的守将死守不出,城墙厚,筑得高,云梯靠上去被推翻了三四次,

撞门锤砸了五天城门只是裂了一条缝。

风越来越冷了,草从绿变黄从黄变枯,

最后只剩一地干巴巴的茬子踩在靴底咔咔响。

粮草开始紧了,运粮的队伍拉得更长了,

前面的路被雨雪泡软了,车辙陷进去半尺深,得要人推着才走得动。

有一天傍晚张卫国蹲在后勤营地修理一架被雪水泡松了的帐篷撑杆。

他的手指被冻得发红,拿麻绳的时候指尖不灵活,缠了两次才缠紧。

他正缠着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两个兵士靠在辎重车旁边低声聊着。

一个说:

“这城打不下来了,天越来越冷,粮草也不够了,听说皇上的意思是可能要撤。”

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

“打了这么久了,撤了多亏。”

前面那个说:

“亏不亏的,再拖下去人都要冻死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走了。

张卫国低头把最后一圈麻绳缠紧打了一个结,

拿指腹压了压结扣的方向,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了的膝盖。

他站起来的时候往主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灯还亮着,帐篷布上透着昏黄的光,有人影在里面走动,

一会儿走到这边,一会儿走到那边,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在灯罩里来回绕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回去继续修下一根撑杆。

撤军的决定是十月前后下的。

撤退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营地上空浮着一层薄薄的霜雾,

灰白色的,把帐篷和辎重车的轮廓都化成了模糊的影子。

有人开始拆帐篷,有人收旗杆,有人在套马车。

没有人说话,动作比平时快一些,脚步声也密一些,

像一整片被风推着走的落叶,沙沙沙地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李世民骑在马走在撤退的队伍前面。

他穿着战袍但甲已经卸了,肩膀上裹了一件厚披风,

风把他的披风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骑在马上的时候腰背还是直的,但速度不快,马迈着小步走着。

他走过后勤队伍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正在把工具箱的扣带重新系紧,

那个人低着头,灰布棉袍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被晨光照着发白。

他骑在马上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马速没有减,但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那个人正把工具箱挎到肩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工具箱上,

箱面上那道熟悉的裂纹在晨霜的覆盖下变成一道白线。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策马往前走了。

回师路上他一直没有回头。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往前拽,像一个无形的力在推着他往南走。

他骑在马上想起自己来的时候那些花开着的路和现在那些枯掉的路,

想起辽东城上飘起来又倒下去的旗帜,想起那个穿白袍的年轻人在阵中划过的弧线。


  (https://www.66kxs.net/book/4336/4336913/33474755.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