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0章 拜见上官

秘书省的书架年头久了，有些架子被书压弯了，

搁板中间往下塌，边角的榫头吃不住力，裂了缝。

他那天在第二进屋子里修一架被压塌了的书架。

书架靠着东墙，五层搁板，

最上面两层还立着，下面三层已经塌了，

书卷从架子上滚下来堆在地上，有人拿麻布盖住了。

他把塌下来的书卷先挪到旁边的空架子上码好，

然后把断了的搁板抽出来，蹲在地上拿凿子剔旧榫头。

日头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子照得灰蒙蒙的。

他正剔着榫头的时候，廊道里传来脚步声。

步子不急，每一步都踩稳了，

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匀匀的声响。

脚步声走到屋子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迈进来。

张卫国偏头看了一眼，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穿着一件半新的青灰色官袍，腰系素带，头上戴着一顶低矮的官帽。

他的面庞清瘦，颧骨微微凸出来，

眉骨的线条收得利落，下颌蓄了一点点短须，

不浓，像刚长出来没多久。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垂在身侧，

目光扫了一圈屋子，书架、书卷、地上的麻布、蹲在架子旁边的张卫国。

王羲之。

张卫国见过他很多回了。

在乌衣巷的王家宅子里，在周顗的宴席上，

在东厢的书案前面。

但穿着官袍站在秘书省屋子里的王羲之是第一次见。

那件官袍的颜色比他的脸色深一些，

袍摆垂在脚面上，腰间的素带系得规规矩矩的。

他穿着这身袍子站在书堆前面，手垂着，

肩膀松着，没有端着也没有塌着。

他看起来像是穿了一件他能穿的衣服。

王羲之走到书架前面。

他的目光从最上层还立着的搁板往下移，

经过塌了的那几层，落在地面堆着的那堆书卷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旁边还立着的架子上抽了一卷书。

他抽得很轻，手指捏住卷轴的两端，

往外抽了半截，展开看了一眼。

卷首的字已经褪成浅褐色了，笔迹古拙。

他看了几息，

把书卷重新卷好，搁回了架子上。

他搁的时候手扶着卷轴的两端，

让它稳稳地落回原来的位置，没有碰倒旁边的卷轴。

他搁回书卷之后蹲下来了。

他蹲在书架前面，膝盖弯下去，

身体前倾，跟张卫国蹲着的姿势差不多。

他伸手摸了摸被压塌的那一层搁板的断口。

断口在榫头的位置，木茬子参差不齐的，

有一半还嵌在卯眼里，另一半裂开了，露出了底下的木纹。

他的手指沿着断口的边缘走了一小段，

指腹在木茬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又摸了摸旁边几层搁板的边缘，

从下往上，每一层的接缝都摸了一遍。

摸到最上面那层的时候他站起来，

退后一步，仰头看了看书架的顶端。

书架的顶部有一道横梁，

梁上搁着几卷不常用的旧书，落了一层灰。

他看了一会儿横梁和立柱的接缝，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口走了。

他的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的，

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响匀匀地远去了。

张卫国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削他的榫头。

他从工具箱里取了一截干透了的榆木料，

比了比旧榫头的尺寸，拿锯子截了一段下来，然后拿凿子一点一点地削。

他削榫头的时候脑子里还留着刚才那一幕，

王羲之蹲在书架前面摸断口的动作。

他的手指沿着木茬子的边缘走了一小段，

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在摸那个断口。

他不是在看那堆书，他是在看那个架子。

他抽了一卷书翻了翻就搁回去了。

那些书他已经看过了，

或者他以后随时可以看。

他蹲下来摸的是架子的骨头。

他摸的是搁板的接缝、榫头的咬合、立柱的垂直度。

他在看这个架子为什么塌了。

他在想，这个架子撑不住那些书。

张卫国削完了榫头，

把它嵌进搁板的卯眼里，拿锤子敲了三下。

稳了。

他把搁板装回书架上，

又检查了旁边几层的接缝，拿新楔子加固了两处。

他修完这架书架之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五层搁板都平了，书卷重新码上去之后整整齐齐的，每一层都承住了力。

他收拾好工具，拎着工具箱往下一间屋子走了。

那天傍晚他收工之后从秘书省的侧门出来，

沿着宫墙往秦淮河的方向走。

他走了一段之后蹲在路边歇脚，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

王羲之第一天到秘书省上任。

他没有先去拜见上官，

没有坐在自己的案前等事做。

他走进了藏书最多的那间屋子，

看了看那些书，蹲下来摸了摸塌了的书架。

他在看那架书架之前先看了一眼那些书。

书是好的，架子塌了。

他蹲下来摸断口的时候，大概在想，

这架子撑不住那些书。

书太重了，架子太旧了。

他第一天到秘书省，

看见的不是那些书有多好，是那些书快没有地方搁了。

他在想这个架子要怎么修、还能撑多久、要不要换新的。

他穿着那件新官袍蹲在地上摸断口的时候，

袍子的下摆拖在了青砖地面上，他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那个架子的骨头。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秦淮河的水声从前面传过来，哗哗的。

他走回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暗沉沉的。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他在想，那个孩子长大了。

他蹲在书架前面摸断口的样子，

跟他小时候蹲在井台边看水桶补丁的样子、蹲在书房地板上翻笔论的样子、蹲在东厢案脚旁边看他修书案的样子，是一样的。

他蹲下来看东西的时候，看的是东西本身的骨头。

他看的是架子为什么塌、水桶为什么漏、字为什么这样写。

他蹲下来看的时候，手会摸上去，

指腹贴着断口的边缘走一小段，然后收回来。

他摸过了，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

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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