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陶壶

他出了书房门没有往正院走，而是直接穿过院子往后院的井台去了。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但不是那种慌慌张张的快，

他的每一步还是踩稳了才抬下一只脚，只是步幅大了些，

步频快了些，像是在赶着做完一件什么事。

他走到井台边拿起水桶搁进井里，辘轳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桶放下去，桶底磕在水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摇着辘轳把水提上来，水从桶沿晃出来一些溅在井台的石面上。

他把水桶拎起来搁在井台边沿，弯腰舀了一瓢水灌进旁边的陶壶里，

然后把陶壶拎起来往书房走。

陶壶不大，装了水大约有十来斤重。

他七岁。

他拎着陶壶走过院子的时候，背挺着，肩膀端着。

陶壶在他手里微微晃着，壶嘴偶尔滴出一两滴水落在青砖面上，

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走得比平时快，但步子还是稳的。

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伸手推了一下门扇，门扇开了。

他侧身进去的时候陶壶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张卫国蹲在篱笆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把手里那根竹条编完了，拿麻绳缠了两圈收紧。

他缠完了之后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窗纸后面透出灯光来，黄澄澄的一小团，安安稳稳的。

他低下头继续编下一根竹条。

他在想，那个陶壶不重。

十来斤的水，一个七岁的孩子拎得动。

但他拎着它走过院子的时候，肩膀是端着的。

他的背挺着，像一根被什么东西撑着没有弯下去的柱子。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但他没有跑。

他把陶壶拎进书房，关上门，然后把水灌进砚台里，磨墨，铺纸，写字。

他写字的沙沙声从窗纸后面透出来，跟平时一样。

张卫国编完了篱笆的最后一根竹条，拿手摇了摇整段篱笆——稳了。

他站起来收拾工具的时候，日头已经移到院子西边的墙头上了。

他拎着工具箱往院门口走，经过书房窗外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里面传来笔尖走过纸面的声响，

沙沙沙的，一行接一行。

他听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外走了。

他走出乌衣巷的时候暮色正从秦淮河的方向漫过来。

他在巷口蹲下来歇脚，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那个孩子七岁。

他提水的时候肩膀是端着的。

那桶水不重，但他端着的姿势像在扛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父亲走了。

他父亲领兵去救壶关，没有回来。

王家宅子里的人不敢大声说话，

走路低着头，廊道里安安静静的。

那个孩子在书房里写字。

他提水、磨墨、铺纸、写字。

他写出来的字跟以前一样，笔画收得干净，横平竖直。

但他走路的时候肩膀端着了。

他在扛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父亲给他留了一卷笔论，他读过了。

他父亲给他留了一个姓氏，他姓王。

他父亲给他留了一个位子，他在这个家里，

在乌衣巷里，在建康城里。

这些东西都搁在他肩上，他才七岁。

他拎水的时候肩膀端起来了，因为他扛的不只是那十来斤水。

张卫国站起来继续走了。

秦淮河的水声从巷口那头传过来，哗哗的。

他走回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暗沉沉的。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他在想，那个孩子会继续写字。

他会写很多年，写出很多字，

把他父亲留给他的那卷书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把那些字一笔一笔地写到纸上。

他写出来的字里会带着他父亲的影子。

他父亲走了，但那些字还在。

他把那些字写出来的时候，他父亲就在那些笔画里站着。

他扛着他父亲留下的东西往前走，肩膀端着，步子稳着。

那桶水不重。

但他端着的姿势像在扛着什么别的东西。

那别的东西比水重得多。

他才七岁，但他已经扛起来了。

太宁元年夏天，郗鉴府上派了一个门客来王家。

门客姓吴，四十来岁，面皮白净，

穿一件深灰色的布袍，腰上系了一条素色带子，

手里攥着一封郗鉴亲笔写的信。

他进了王家宅子之后被让进前厅，管家接了信，

看了之后点了点头，把他引到学堂去。

王家子侄们早就得了消息。

郗鉴是当朝太尉，位高权重，

他有一个女儿到了出嫁的年纪，正在物色女婿。

郗家派人来王家看人，这件事在王家宅子里传开了。

王导的四个儿子，

王悦、王恬、王洽、王协，

还有王旷的儿子王羲之，都在候选之列。

前厅消息传进来的时候，学堂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张卫国那天在东厢修一张书案。

书案的一条腿松了，他蹲在案脚旁边剔旧榫头，准备换一根新楔子进去。

东厢的窗子开着半扇，他能看见学堂里的动静。

学堂在院子南侧，一排长案，子侄们各自坐在案前。

平时他们读书写字各有各的坐相，

有人靠着椅背，有人趴在案上，有人把脚翘在案沿上。

那天不一样了。

几个子侄都坐得直挺挺的，衣袍理得整整齐齐，

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上的表情端端正正的。

王悦在案前摊了一卷书，目光落在纸面上但半天没有翻页。

王恬拿了一支笔在纸上写字，写得比平时慢得多，

每一笔都收得规规矩矩的。

王洽和王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两个人都在假装看书，但目光偶尔往窗外的方向瞟一瞟。

王羲之坐在东边的书案上。

他的坐姿跟平时一样，

靠着椅背，一只脚踩在案脚的小横档上，另一条腿伸在案外。

他的上衣解开了几颗扣子，衣襟敞着，露着一截肚皮。

他的手里攥着一块冷馒头，正在嚼。

馒头是早上剩下的，硬邦邦的，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纸和笔，纸是空白的，笔搁在笔架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馒头上，

偶尔移一移，看看窗外的院子，看看旁边那几个坐得笔直的子侄。

他看他们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然后低头继续嚼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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