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8章 换谁能不有点恍惚？

江昭阳指尖顺着屏幕往下划，那些隔着姓氏职位的陌生招呼一个个跳出来，好多县一级的非职领导，他别说私下打交道，就连开会碰面都没说过超过三句话。

平日里在文件上见过名字，在会场主席台的铭牌上见过排序，但要说私下打过交道，那是真没有。

江昭阳仔细想了想，有些人他连在电梯里碰见都没说过三句话，最多就是点点头、笑一笑，那种点到为止的客气，跟水面上划过去的涟漪差不多，散了就散了。

可此刻发来的新年祝福，一条条写得工工整整，遣词造句都透着认真劲儿。

开头照例是“昭阳书记新年好”，中间几段套话祝福，什么“阖家安康”“万事顺遂”，末了总忘不了添上一句——“江老弟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昭阳同志前程似锦，来日方长”。

那语气热络得几乎烫人，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熟稔劲儿，活脱脱是认识了十几年的世交往常。

比上次县里开人代会碰面时，人家对他那个客气法，何止提高了十分。

江昭阳还记得人代会那天，他跟这些人坐在同一个会场里，散会时各自拎着文件袋往外走，打招呼不过是“江书记好”“你好你好”的交情，平平淡淡，跟白开水似的，客气是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

而现在，这些人的消息挤满了他的手机。

指尖再往下滑，江昭阳的动作顿了顿。

居然翻出来了三四个市直部门领导的拜年消息。

这可就更稀罕了。

市里的领导，跟县里隔着整整一个行政层级呢，平日里他们连县领导的拜年消息都未必会回，更别说主动给他江昭阳发消息了。

江昭阳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其中一条来自市交通局的张副局长，足足写了小三百字的贺词。

从“新春吉祥”说到“万事如意”，中间特意提了一句“久仰江老弟干事魄力，到最后末尾，语气加重了几分，写的是——“以后常联系，多走动，来市里了一定到我这儿坐坐。”

江昭阳看着这句话，嘴角慢慢弯了弯，笑意淡淡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张副局长这条消息发得有意思。

张副局长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对一个镇书记说话，倒像是面对一个值得拉拢的盟友。

江昭阳心里一个激灵，咯地一下，他这八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他年后可能会动一动，位置要往上走了。

这种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官场上的人，鼻子比猎犬还灵，哪里的风向变了，哪里有新的机会，他们闻得比谁都早。

可是，这话是魏榕私下对自己说的，他怎么会知道呢？

何况魏榕说的是，要看自己的工作实绩啊。

江昭阳握着还在不断亮屏的手机，一时有些出神。

手机又震了几下，提示音叮叮咚咚地响着，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挤进收件箱，屏幕顶端的红点在不断增加，每一个数字跳动都在提醒他，还有人在赶着零点把祝福送过来。

手机背壳因为持续亮屏已经微微发烫了，那种温热的触感隔着手机壳传到掌心里，像某种有温度的东西，一路熨帖着皮肤，也熨帖着心口。

这种众星捧月的滋味，换谁能不有点恍惚？

满屏的红点点挤得他眼睛都有点发花，那些“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来日方长”的字眼一个接一个闪过，每个词都像羽毛一样轻，飘到心里却沉甸甸的，沉得让人有点眩晕。

那点藏在心底的得意，不知什么时候就冒了头，像被春风吹着的蒲公英种子，轻悠悠地就飘了起来，飘得越来越高，高得连脚底下都有点发轻，像是踩在棉花堆上，软绵绵的不踏实。

“怎么了？站那儿发呆呢？”

母亲周静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带着笑意的调侃落在暖黄的灯光里，把江昭阳从那种轻飘飘的眩晕里稍微拉回来了一点。

周静正弯着腰往茶几上摆果盘，玻璃盘子碰着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直起身子看着儿子攥着手机站在那儿半天不动，忍不住又笑了：“多大的官啊，年三十还得守着手机忙工作？”

“你们琉璃镇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连除夕夜都不让人消停？”

江昭阳回过神，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散，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恍惚里抽出来。

他下意识想找个借口应付过去，手已经握着手机往口袋方向送了。

就在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地震了一声。

这一声跟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那些消息涌进来的时候，手机是连续震动的，嗡嗡嗡地挤在一起，像一个接一个的人在敲门，热闹得很。

可这一次是单独一声，清清晰晰的，利利索索的，像是有人特意挑了这个空档，专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江昭阳低头瞥了一眼发信人。

心口轻轻动了动——是赵珊。

他下意识就点开了，指尖触到屏幕的那一刻，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屏幕上的消息很短，短到连屏幕的一半都没占满。

只有短短一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白底黑字，清清冷冷的。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

“昭阳，新年好。莫失初心，别忘来时路。”

就这短短十四个字。

江昭阳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念到“莫失初心”的时候，嗓子眼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哽了一下。

不疼，但涩，像吞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柿子，那股子涩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口，又从前胸蔓延到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十四个字像一块浸了山泉水的温凉石头，安安静静地被抛起来，不偏不倚地砸进了他刚才还翻涌着细碎得意的心里。

那块石头不大，也不重，但落得准，准得像瞄了很久，知道他心口哪个位置最柔软、最不经砸。

刚才那点飘起来的恍惚、轻飘飘的得意，像是被泼了一杯温温的清茶，瞬间就渗得干干净净，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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