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1999年1月,佤邦。
金月埃跪在那具尸体前面,跪了很久。
尸体没有皮。
她跪着,看着,不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转不出去,她伸手,想摸一摸那张脸,但摸不到脸。
没有脸了,只有肌肉,只有筋骨,只有那个熟悉的轮廓。
她认得那个轮廓。
那是她拜过堂的人。
为什么总是这样?
好人就该死吗?
拜堂是去年的事。
没有花轿,没有喜糖,没有红盖头。
就是在那个破基地里,吴刚主持的,索吞在旁边笑,其他人起哄。
魏瑕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金月埃看着魏瑕说:“我一定要嫁给你。”
然后吴刚说:“礼成!”
就完了。
没有证,没有酒席,没有洞房。
但金月埃觉得,那就是拜堂了。
她认了,魏瑕可能认了,兄弟们认了。
够了。
魏瑕无数次拒绝:“不要跟着我过一辈子,你有一辈子,但我的一辈子要用到其他地方。”
她说:“我的一辈子就是你。”
她想到以前,以前就是因为这一幕,她才爱上了这个男人。
那个时候魏瑕是悲伤的,自言自语的悲伤:“在佤邦这地方,人都活得像鬼。你看吴刚,看索吞,看那些人,哪个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没人看得见他们,没人爱他们。但我看得见。我爱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睛亮得扎人。
“我也看得见你,我爱你们,但这不是爱情,我无法有爱情。”
金月埃愣住了。
她这辈子听过很多话,没听过这种话,在佤邦,爱是什么?爱是活不下去的东西。
爱是毒贩的鞭子,爱是父亲的拳头,爱是母亲的眼泪。
没人说爱,没人敢说爱。
但他说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认真,像说天会下雨,像说草会绿。
她忽然想哭。
他说:“我爱你们,真的爱。你们都低到尘埃里去了,没人要了,但我爱。”
她没哭,她看着他,说:“我必须爱你。”
他摇着头,说:“一辈子很长,你的一辈子不该是我。”
可金月埃不这么想。
她觉得这就是爱情。
那段记忆那是去年的事。
现在他躺在这儿,没有皮,没有头。
头在旁边,割下来了,放在一个盘子里。
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笑。
她不知道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但那笑她认得,那是他每次冲在最前面之前的那种笑,像是说,没事,我扛得住。
她看着那个笑,忽然哭出来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不住。她跪着哭,趴着哭,抱着他的尸体哭。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天黑了,又亮了。
索吞来拉她,她不动,吴刚来拉她,她不动。
她说:“你们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们走了。
她一个人待着,待了一天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开始收拾。
她把他的头捧起来,用布包好。
把他的尸体也包好,用最好的布。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她知道他得回家。
他说过,他是山东人,曲阜那边的。
他得回去。
后来老缅医来了,说这皮有用,画地图用的。
她就把皮给了老缅医。
老缅医说:“你不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他不在皮里,他在我心里。”
老缅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金月埃亲启。
她打开,是魏瑕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写信的时候魏瑕已经快不行了,碰毒太多了,没法子.....真没办法。
她认得。
“月埃: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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