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6章 我认识许舟！
冰棱以甘棠落脚之处为起点，顺着水面纹路飞速蔓延扩张，速度肉眼可见。细碎冰晶蔓延之际，不断发出细碎的咔嚓裂响，彻骨寒意顺着鞋面钻透衣衫、侵入皮肉，直渗骨髓，冻得人四肢发麻。
男子瞳孔骤然一缩，心底大惊。
这般异象全然悖逆时节常理。
六月盛夏的荆州本就湿热难耐，即便深夜落雨，水汽也带着温润暖意，断然没有结冰凝霜的道理。
刺骨寒意顺着脚踝一路向上攀爬，漫过小腿、裹住膝盖、缠上大腿，如同无数条冰冷细蛇贴着肌理游走穿梭，冻得他皮肉僵硬、知觉渐失。
他猛地抬脚重重跺下，鞋底碾碎层层薄冰，清脆的咔嚓碎冰声骤然响起。可寒意非但没有半分消退，反倒借着他动作的震荡，蔓延得愈发迅猛。一股浓烈的惶恐瞬间攥紧心神，连脑海中流转的思绪，都像是被寒冰冻滞，运转迟缓凝滞。
他本能催动体内赤焰，想要抵御这刺骨寒意，却发现经脉中的灵力运转愈发滞涩，如同粘稠糖浆坠入冰水，拖沓沉重，全然没有往日的迅捷灵动。
不等他深究这诡异冰封异象的根源，前方的甘棠已然抬步上前。
她踏足泥泞冰地，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碎的裂响。一步、两步、三步，步伐不急不缓，姿态沉稳从容。
长剑斜垂指地，锋利剑尖在冰面拖出一道笔直莹白划痕，清冷慑人。
下一刻，她手腕轻抖。
长剑自下而上凌厉撩起，一道璀璨剑光破壁而出，亮度远超夜空惨白月色百倍。莹白剑光贴着她身侧升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光，锋芒锁定男子头颅，携着绝杀之势直劈而下。
这一剑的速度，远超方才所有攻势。
漫天剑光倾覆铺开，彻底侵占他全部视野，眼底只剩一片刺目的纯白，再无他物。无边剑意锁死八方退路，前后上下、四方天地，每一处空间都被无形剑势封死，没有半分周旋余地，没有一毫躲闪空隙，哪怕只是脚尖微动，都逃不开这绝杀一剑。
剑锋尚未及身，凛冽剑压已然率先碾至，逼得他颈间皮肉微微凹陷，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起伏。沉重的威压死死箍住周身，压得他呼吸滞涩，胸腔如同被巨石碾压，肺中气息被一寸寸挤压殆尽。
戴着老旧傩面的男子浑身汗毛倒竖，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毛孔都在传递同一个致命讯号——死。
心底仅剩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这一剑，他接不住、躲不开，必死无疑。
极致的死亡死死攫住他的心神。那是从脊椎底端翻涌而上的原始惊惧，远比任何术法、任何威压来得凛冽直接。他来不及权衡利弊，顾不上颜面算计，更顾不上周身残局，所有思虑都被生死恐慌碾碎。
极致情急之下，他骤然张口嘶吼：
“住手！我认识许舟！”
破空疾驰的锐利剑锋，在距他脖颈皮肉仅剩寸许的位置，骤然骤停。
停得突兀，停得干脆。
宛若狂奔千里的烈马被缰绳骤然勒停，剑身上积攒的滔天劲力，被甘棠瞬息尽数收束，无半分外泄、无一丝前冲。
这般收发由心的剑道造诣，普天之下，能做到者寥寥无几。
凛冽剑气擦着他颈侧肌肤掠过，割出一道两寸长短的浅淡血痕，切口平整利落。冰封般的寒意死死贴在咽喉之前，分毫之差，便是身首异处的结局。
一滴猩红血珠从伤口缓缓渗出，顺着脖颈肌理向下流淌，未及滑至锁骨，便被剑气裹挟的彻骨寒气当场冻结，化作一粒暗红冰粒，死死黏在苍白失色的皮肉上，触目惊心。
死死紧绷的躯体骤然一松，男子浑身力道瞬间泄去大半。肩背、腰腹、双腿、膝盖，所有绷到极致的肌肉同时松弛，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浑身筋骨，脱力发软。
他抬手急促扯下脸上的老旧傩面，动作狼狈又慌乱。
随着傩面离体，他周身萦绕的虚影赤焰尽数消散，所有术法气场轰然瓦解，方才无穷无尽的皮影兵卒、灼人赤焰、诡异傩影，尽数烟消云散。泥冰水洼之中，终于露出他本来的模样——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寻常中年男子。
他双腿一软，直直瘫坐进结满薄冰的泥泞水塘里。
冰水溅起，打湿后背衣袖，浸透衣衫肌理，他却全然不顾。
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顺着脸颊肆意滑落，转瞬浸湿鬓边乱发。他大口大口喘息不止，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后怕。
老旧木傩从他松弛的手中滑落，坠入泥泞冰水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扑通声响。傩面仰面落在碎冰之间，空洞的眼孔里，残余的暗金微光明明灭灭，如同风中残烛、垂死萤火，缓缓彻底熄灭。
甘棠长剑依旧稳稳指着他的咽喉，纹丝不动。
剑尖距他喉结仅有一寸之遥。剑身上刺眼的莹白光华收敛大半，不再夺目刺目，却依旧澄澈稳定，无半分震颤偏移。她握剑的手沉稳至极，不见丝毫晃动。
她垂眸静静俯视着身下的男人。
没了傩面遮掩，那张寻常中年的面容彻底显露，眉眼平淡无奇，颧骨微高，唇边胡茬杂乱，唇色因气血亏虚泛着病态灰白。
这般样貌丢在人海之中，毫不起眼，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可此刻，这张脸血色尽褪，双唇微微战栗，眼底盛满了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惧与慌乱。
甘棠默然不语，只以一剑锁喉，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凝望着他。
身后，敖殊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站起。身形微微一晃，转瞬便稳住重心，她转头望向对峙的二人，轻声发问：
“他说什么？”
中年男子喉结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干涩唾沫。他抬眼望向身前的甘棠，眼底最后的术法金焰已然散尽，只剩一双浑浊暗沉的褐色瞳仁。雨水顺着额前乱发滴落，滑过眉骨、坠入眼底，刺得他微微眨眼，却不敢抬手擦拭分毫。
他压下心底所有慌乱，再次艰声重复：
“我认识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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