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8章 匪夷所思
二人方才瞬息之间推演了无数种敌手模样，预判过各类宗门修士、山野大妖、隐秘强者，却万万没有料到，连夜闯入龙山、直面真龙发难的，竟是这样一个人，竟会施展出这般市井又诡谲的术法。
天下修士千千万万，流派纷杂，可戏道本就是极为冷僻的旁门支流。寻常戏道修士，不过借唱腔身段凝练微薄灵气，混迹人间。能将戏道之中最市井热闹的舞狮通灵之术，修至这般搬弄虚影、撼动天地的恐怖境界，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一时之间，一龙一球皆有些失神错愕。
仅仅一瞬错愕过后，漫天炽烈火光骤然收敛。
那尊震慑山野的燃火舞狮虚影，如同潮水般回撤收拢，顺着那人周身毛孔尽数敛入躯体。一点星火在他胸口明灭闪烁，转瞬彻底寂灭，仿佛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狮影异象，从未出现过半分。
喧嚣尽散，雨幕沉沉，来人的真正模样终于彻底显露出来。
是个样貌再寻常不过的中年男子。
这张脸平淡得毫无记忆点，丢在江陵城任意一条街巷人潮里，都转瞬泯然众人。眉骨平缓、鼻梁中正、唇线温和，常年日晒劳作养出的浅麦色皮肤，下颌线条微微松弛，透着岁月沉淀的平庸质感。
眉眼沉静温吞，甚至带着几分憨厚和善，半点没有登门挑事、争锋杀伐的戾气。
彻彻底底的路人样貌，平淡无奇。
唯有细细凝视，才能窥见他深邃眼底深处，丝丝缕缕的癫狂戾气隐隐蛰伏。藏得极深、敛得极稳，看似温润平和，实则凶性从未真正褪去，只待一瞬爆发。
他周身萦绕的赤红烈焰依旧未曾熄灭，灼灼高温持续蒸腾着倾泻而下的暴雨，白茫茫的蒸汽层层翻涌，硬生生在密集厚重的雨幕中，烧出一块巨大空旷的无雨区域。
自山脚向上眺望，整片龙山暴雨肆虐、风雨飘摇，唯独山道中央这片区域干燥空阔、热气蒸腾，格格不入得刺眼，压迫感扑面而来。
四周风雨依旧狂乱不休。
狂风裹挟暴雨狠狠拍击山体，两侧松林被吹得弯折摇曳、簌簌作响，地面早已积满纵横交错的浑浊溪流。可漫天风雨的威势，尽数被那人一身磅礴修为死死镇压，不得近身。
这是最纯粹、最蛮横的修为碾压，无需招式铺垫，无需异象造势，单凭底蕴便压盖天地。
磅礴威压笔直冲天，直抵顶端翻滚的雷云云海，所过之处，翻涌不休的云层都骤然凝滞片刻，天地动静为之暂缓。
瞬息之间，山顶云海与山脚官道的遥遥对峙。
中年男子缓缓抬眼。
沉沉雨雾、墨色雷云，在他视线抵达的瞬间自动向两侧分开，清出一条笔直通透的视线通道，稳稳落定在云海间那条庞大的白龙身上。
他的目光先在敖殊巍峨的龙躯上短暂停留，随即微微一转，掠过龙首侧方悬浮的小黑球，在那团墨色虚影上定格须臾。
人声穿透漫天风雨轰鸣，平稳无波、不怒不厉，清晰传至云海之上：“龙山妖气蔽野，龙气震荡全城。今夜江陵所有异动，原来是你二人所为。一条龙，一个不知所谓的江湖匪类，倒是好大的手笔。说吧，你们意欲何为？”
云海之上，敖殊微微咧开龙吻。
吻开齿露，两排森白修长的龙齿展露而出，每一枚都有成人手臂长短，齿面莹白似瓷，在下方赤焰余辉的映照下，泛着森然冷光。
低沉的龙啸自喉间溢出，庞大龙躯微微下沉，弓起的龙颈弧度愈发紧绷，腹间鳞甲几乎擦过云层底端。
通体亿万鳞甲尽数绷紧竖起，凛冽龙气汹涌翻涌，层层铺开、笼罩四野。
天地之间，泾渭分明。
交界之上，冷雨潇潇、雷云沉沉；交界之下，雨水未至便被高温蒸腾为白雾。云海与山脚之间，横亘着一道冷热对冲、不断扭曲的光带。
一人一龙，隔空对峙，气场死死僵持。
山脚官道正中，中年男子周身赤焰静静翻涌，脚下泥泞早已被高温烤干、皲裂结块。云海中央，雪白巨龙缓缓游移，每一次细微翻身游动，都牵动云层震颤，带起地底沉雷般的闷响。
云层深处，蛰伏的隐雷骤然轰然炸响，惊雷震荡整座山野，林间松涛簌簌不止。原本已然狂暴的雨势，再度暴涨数分，倾盆倾覆、肆虐山河。
龙首侧方的小黑球轻轻震颤不休，司琴远在苏府庭院的本体，眉头骤然死死蹙起，心神彻底沉至谷底。
她凝神细细感知对方周身晦涩诡谲的气息，心绪飞速流转，轻声道：“此人气息驳杂古怪，依其术法路数来看，应当是戏道之中最为偏门的通灵戏一脉。”
她对天下流派知之甚详，此刻却满心费解，喃喃自语：“戏道本就传承凋零、世间罕见，修者寥寥无几，通灵戏更是近乎绝迹。我所知的几位戏道宗师，要么早已隐世不出、绝迹江湖，要么早已陨落多年，根本不可能现身江陵。”
“而且戏道修行，素来以情入道、以戏驭力，靠人间戏台喝彩、众生欢愉积攒愿力精进。这就注定戏道修士大多混迹凡尘戏台，根本无法长期隐世蛰伏。”
“若是有人能把戏道修至真灵境这等层次，必然声名显赫、传遍大江南北，绝不可能默默无闻、毫无踪迹。”
短暂沉吟思索，一丝零碎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司琴眸光骤然一沉，面色凝重：“密谍司里，的确有这样一名怪人。可我记得此人功法常年残缺不全，神魂不稳、桎梏缠身，修为多年停滞不前，寸步难破。绝无可能在短短时间内突破瓶颈，精进至这般恐怖境地。”
就在司琴心念急转的刹那，山脚中年男子脚掌轻轻一碾。
地面积水反光、草木枝桠、碎石泥尘所投射出的万千细碎暗影，骤然齐齐挣脱本体束缚，尽数凌空悬浮而起。
是影子。
雨夜雷光与残火映照出的每一道虚影、每一寸暗影，在这一瞬彻底脱离原本依附的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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