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1章 确实

“夹在中间的京南三州，风土半刚半柔，不上不下，待着终究不够自在。唯有南疆一带，水土养人，市井悠然闲适。街边卖花的老阿婆，能拉着路人闲话许久；茶肆里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便能从清晨直讲到日暮。只不过越往南走，便离妖庭边境越近，近来边境风声不宁，时常传出异动，当地百姓也多有惶惶不安。”

“我们不敢贸然深入荒僻深山，毕竟早有耳闻，越州以南的边境山林，偶有妖族越界出没。虽说不成大患，可寻常百姓一旦遇上，难免惹上麻烦。”

这番话半真半假。

南疆毗邻妖庭、暗流涌动是实情，恰好能顺理成章解释她们一路行止谨慎、辗转不定、不敢久留的反常之处。

司琴心中暗自得意，暗暗夸赞自己心思机敏。

说谎之道，本就讲究虚实相融。通篇捏造最易被人拆穿，唯有以真事作骨架，假话做皮肉，真假缠杂在一起，才最难让人辨出端倪。

雅间里一时寂然无声。

林疏雨握着茶盏，既未饮茶，也不曾放下，就这般悬在半空。她眸光轻轻一动，在心底默默梳理起这整条行路轨迹。

从京畿出发，横穿京南三州，漫游江南诸地，最终停在荆州江陵。

表面看去，不过是一场随心所欲的散心远游。

可细细盘算，从京城到涿州，再转汴州、江州，继而徽州、扬州，原定奔赴越州、云州，中途却骤然改道荆州……  这一路兜兜转转，路线迂回曲折，反倒像是刻意在避开追踪。

当真只是单纯游山玩水吗？

她半生阅人历事，心中早已疑窦丛生。

司琴的话太过顺畅流利，那些沿途景致、风土描述，条理分明、面面俱到，可仔细回味，却像是照本宣科背出来的文字，少了亲身踏足山河该有的鲜活烟火气。

真正出门游历，难免遇上风雨阻路、错过宿店，或是吃到不合口味的吃食，总有各样意料之外的插曲。可从司琴口中道出的，尽是极致风光、锦绣盛景，完美得如同精心绘就的山水长卷，反倒不像是一步步亲身走过的路途。

可目光落在身旁女儿苏瑶云身上，见她神色安然，眉眼间也比往日舒展柔和，话也多了不少。林疏雨到了嘴边的追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再深究下去，又能如何？

女儿如今平安站在眼前，气色渐好，这便足够了。有些内情，不知远比知晓来得省心。为人母者，有时便要学着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要人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幸事。

林疏雨敛去眼底思绪，垂下眼帘，将茶盏凑到唇边浅啜一口。

碧螺春的清芬漫在舌尖，落进心底，却泛起一缕淡淡的涩意。

一旁的张任舒自始至终静静听着，眉眼温和，一语不发。

她主持中馈多年，看人向来通透，旁人心里那点小算盘，多半能瞧出几分端倪。司琴这番说辞，算不上弥天大谎，却也处处透着刻意。口中句句皆是沿途风光，听来仿佛只是隔着车帘匆匆一望，走马观花都算不上。

真正在外游历，必会走入街巷市井，与当地人闲话往来，把自己融进烟火里。

可这番讲述，通篇只有  “观望”，不见  “停留”，名为游历，实则更像一路赶路避行。

她侧头看向端坐一旁的苏瑶云，少女身姿挺拔，神色坦荡从容。

张任舒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端起自己的茶盏悠然饮下。这是人家母女之间的事，当事人心中自有分寸。自己一介外人，贸然多言，反倒徒增尴尬。

另一侧的敖殊垂着眼帘，神色淡然。

她手执茶盏，拿杯盖慢悠悠拨弄着水面浮叶，一下又一下。

以她们几人的本事，这一路自北向南横穿数州，本就遇不上什么真正凶险。寻常山匪路霸撞见，躲之不及的从来都是对方。所谓游山玩水，不过是对外遮掩的说辞罢了。

哪有人游赏山水，会一路深入到妖庭地界，还顺带将妖庭公主一并带了回来？

念及此处，敖殊险些失笑，忙借举杯饮茶的动作，用杯盖掩住唇角，将那点笑意压了下去。她至今还记得当日在妖庭王城，司琴当着千百妖兵的面，神色自若将自己带走，只一句  “借你家公主往人间小住几日”，场面荒唐又滑稽，回想起来仍觉如梦似幻。

可眼下屋中众人各怀心思闲谈，她终究是外人，只适合安坐不语，半句也不能点破。

这种时候，沉默便是最好的分寸。

敖殊心中暗忖，索性将心神尽数放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不再多想。

听完这万里辗转的一路经历，林疏雨眸底渐渐浮起几分疼惜，先前审度试探的心思尽数压下，语气也随之柔和下来：“从京城走到荆州，足足近万里路程。一路翻山涉水，风尘仆仆，你们想必吃了不少苦。”

司琴立刻直起身形，抬手轻拍心口，语气坦荡又笃定：“夫人尽管放心。这一路上，绝没让小姐受过半分委屈，更不曾风餐露宿、四处颠沛。出发前我们备足了盘缠，光是现银就装了满满两箱，另有数张银票傍身。沿途皆是挑城中上好客栈、清净宅院落脚，吃住一应周全妥帖。小姐住的房间，必要朝南采光，床铺定要铺两层软垫，屋内更是半点潮气都容不得。但凡住处稍有不合心意，我们当即转去别处，断不肯让小姐勉强将就。”

说着，她转头望向身旁的苏瑶云，眉眼染上浅淡笑意：“说来也是幸事，在外游荡这数月，小姐心境舒展了不少。小姐，我说得没错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苏瑶云身上。

雅间里静了片刻。楼下戏台的锣鼓、婉转唱腔隔着门窗锦帘透进来，朦朦胧胧，仿佛远在天外。

少女端坐在椅上，神情安稳。室内灯火落在她侧脸，描出一道温婉的轮廓。她抬眸看向司琴，眼底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转瞬便敛了回去，只淡淡吐出两字：  “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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