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6章 要事
那别院由前任荆州知府亲手督造，五进纵深，格局开阔，屋内陈设摆件、日用器物一应俱全，连伺候起居、打理杂务的仆役下人都已悉数配齐。荆州布政使更是亲自登门三番恳请，直言这是荆州全境官吏的敬重心意。
可柳承砚只入院看过一次，见门口肃立两尊镇宅石狮，院内还设有专属官衙公房，处处透着官场拘束规制，当下便蹙紧眉头。
二人素来性情疏阔，最厌被官规礼制束缚、受人辖制看管，索性自掏重金，径自盘下江陵城南临江的一处顶级宅邸。
柳承砚出手阔绰毫不手软，整座购入三进临江大院，定名柳府。
这宅邸原是一位致仕老翰林的私宅，三进主院搭配东西跨院，格局方正雅致，后院独引活水凿池造景，临江一隅更是筑起一座精巧观涛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层层规制隐隐压过荆州布政使衙门。
早前荆州学政曾私下与人闲谈，说此宅规制已然稍稍逾了大玄律例，可这话尚未传开，那人便被一纸调令远远打发去了贫瘠的郧阳府。
自那以后，荆州地界再无一人敢妄议柳府规制，人人心知肚明，缄口不言。
苏儒朔紧随其后，在长街正对处置办了一座规格、景致全然相当的宅院，定名苏府。
两府门庭宽窄一致，门前石阶层数分毫不差，就连门楣上镶嵌的铜钉，都是规整的四十九颗，两两相对，毫无偏差。
荆州百姓私下常常议论，城南长街这两座豪门宅邸，便如一对孪生宅院隔街对峙，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一府姓柳、一府姓苏。
两宅咫尺相望，往来极为便利，无论是公务议事、闲暇闲谈，都无需奔波。
两家眷亦是时常结伴出游、听戏访友，全城官民皆心知肚明，柳、苏二人交情莫逆，两府走动坦荡无避，亲如一家。
彼时正值六月盛夏，暑气炽盛逼人。
白日里烈日高悬，整座江陵城被热浪裹挟，青石板路面晒得滚烫灼热，就连护城河畔的垂柳，也被晒得枝叶蔫垂、毫无生机，聒噪的夏蝉都倦了声响，整片城池沉闷燥热。
待到入夜，白日蒸腾的暑气渐渐褪去，微凉江风穿城而过，吹散满室燥热，送来阵阵清爽。城南临江一带更是纳凉佳地，沿街街市灯火连绵成片，茶肆酒楼依旧宾客盈门、营业未歇，说书先生清脆的惊堂木声，隔着两条长街都能清晰入耳。
江边码头停泊着数艘乌篷小船，船头悬挂的素纸灯笼随风轻晃，暖黄光晕落在粼粼江面，随波摇曳，静谧悠然。
夜色沉沉，柳府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下人从内侧缓缓推开。
柳承砚一身素色便服，神色焦灼难掩，步履匆匆疾步而出。他出门时太过仓促，连朝冠都未曾规整戴好，仅用一支青玉簪松松挽着发髻，鬓发微垂，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端严。
两名贴身小厮手提油纸灯笼，紧随其后，昏黄灯火拖出几道摇晃的人影，落在青石路面上忽明忽暗。
他全然无暇顾及夏夜晚风的微凉，脚步不停，径直横穿宽阔的长街，朝着对面的苏府快步走去。
街边墙角纳凉的几个闲汉见此阵势，纷纷起身缩向暗处避让。
全城上下无人不识柳阁老，更知晓他这般深夜仓促出行，必然是出了天大的要紧事，无人敢轻易窥探招惹。
苏府门房正倚在门廊石柱下纳凉，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半眯着眼昏昏欲睡。忽见一簇灯火簇拥着人影匆匆而来，定睛看清是柳承砚，瞬间睡意全无，猛地直起身，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忐忑：“阁老深夜造访，行色匆匆，可是出了紧急要事？”
柳承砚无心客套寒暄，随意挥了挥手，语速急促：“不必多礼，速速领我去见你家老爷，事关紧急，片刻耽误不得。”
门房闻言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迟疑。
江陵上下谁不知晓，柳、苏二位大人本是同朝至交、莫逆挚友，一同奉旨南下督办新政，公私一体、交情深厚。别说深夜登门求见，便是柳阁老径直入府、直闯内院，也是情理之中，无人敢拦阻半分。
上月柳阁老来苏府对饮，醉酒之后便留宿苏府书房，次日清晨，还是苏儒朔亲自端着醒酒汤入内照料。
此事早已传遍江陵官场，人人都叹二位大人情谊深重，亲密无间。
门房不敢多问半句，连忙侧身退让，躬身引路：“阁老随小人来！”
一行人抬脚跨过苏府高高的正门门槛，步入院中。
夜色笼罩整座府邸，静谧幽深，沿途廊檐之下，串串定制宫灯次第悬挂，暖柔光色洒落，将平整光洁的青石路面映照得透亮温润。
这些宫灯皆是苏州名师手工定制，绢面精绘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边角悉数描金镶边，一盏造价便值三两白银，沿途一路排布，足足三十余盏，雅致又奢华。
院落中央立着几座玲珑太湖假山，皆是专程从扬州水路转运而来的上等石料，瘦、透、漏、皱，兼具假山四绝之妙。
石缝间藤蔓缠绕、草木丛生，一旁静水池塘倒映着檐下灯火，细碎波光随微风轻轻晃动。池内数尾朱红锦鲤夜深未眠，时不时摆尾穿行，破开镜面般的池水，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晚风穿院而过，廊下翠竹枝叶簌簌轻响，檐角悬挂的铜铃被风拂动，清越细碎的叮咚声缓缓传开，温柔不刺耳。
这铜铃乃是苏儒朔特意从寒山寺求取的佛门法器，传闻可安神静心、平息心绪，是他特意安置在院中，以平日常烦忧。
可惜满院陈设金玉、灯饰奇石样样考究，这般铺张奢靡的景致，眼下谁也无心驻足赏玩。
一行人绕过雕花玄关影壁，顺着两侧花木丛生的游廊缓步往内院走。
越深往府邸腹地，周遭越是僻静，四下静悄悄的，只剩一行人踏在青石板上的落脚声响断断续续飘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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