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5章 深海
山风吹过林间，蝉鸣阵阵作响，头顶阔叶轻轻摇晃，细碎天光透过叶隙落下，斑驳洒在四人肩头。
敖殊望着前方三道背影，心头忽然一阵恍惚，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天舟坠落的那一天。
那日妖风狂卷，杀机漫天，整片软禁宫苑被重兵围困。她站在殿中抬头望去，一艘天舟拖着滚滚浓烟，从云端重重坠落，船身烈火熊熊。四周妖兵蜂拥而至，兵刃出鞘之声刺耳，喊杀声震彻宫墙。
直到那道清冷剑光骤然破开浓烟。
甘棠一剑撕裂狂暴妖风，也破除了围困她整整一年的深宫禁制。凛冽剑压扑面而来，那极致锋芒，让她第一次真切见识到顶尖强者的战力。
潮水般涌来的妖兵，在这一剑面前溃不成军。而自始至终，这位女剑者只淡淡留下一句奉命接你，便转身默默开路。
可敖殊看得清清楚楚。
无论是杀伐果断、出手从无迟疑的甘棠，还是活泼机敏、心思活络的司琴，二人始终以中间白衣女子马首是瞻。
队伍所有决断，都要等苏瑶云点头才会执行。甘棠出手之前，总会下意识看向白衣女子；司琴平日里话多跳脱，可每逢岔路抉择，必定回头等候苏瑶云示意。哪怕是天舟坠毁、妖兵合围的生死关头，两人第一时间看向的，从来不是来敌，而是苏瑶云。
反观苏瑶云本人。
她周身气息素来清淡温和，全程未曾出过一次手。只是安静随行，冷眼旁观局势，偶尔轻声开口点拨几句。她话音向来轻柔，可每一句话都分量千钧，压得住漫天杀伐与剑影。她身在何处，何处便是全队的核心，无人违背，无人不从。
敖殊心中豁然通透。
她见过妖庭无数顶尖强者。有闭关千年、底蕴深厚的皇族老妖王，皇兄手下杀伐果断的顶尖战将，还有战场之上以一敌万、霸道无双的荒祁。
可这些人的强大，全都锋芒毕露，一眼就能看清深浅与威力。
唯独苏瑶云截然不同。她将一身力量与气息尽数收敛，内敛到极致。并非刻意隐藏实力，而是如同深海归静，无需掀起风浪，便能自带无边威压。
这般敛尽锋芒的人，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敖殊敛了目光，轻轻垂下眼皮。
她没再开口，也不再提请苏瑶云帮自己夺权的事。
心底已然隐隐明白，方才她许诺的靠山与依仗，落在苏瑶云眼里，大概和司琴那句无奈的叹息一样，轻飘飘的，全无分量。
前方山道渐渐下坡，山间雾气彻底散尽。山脚下成片草甸清晰入目，远处低矮丘陵上，一整片针叶林连绵铺开。
身后巍峨的哀牢山慢慢远去，山势轮廓渐渐淡去，裹挟南疆大地多日的湿热闷风，也被山间清风吹散大半。
敖殊抬脚快步跟上队伍，一路沉默不语。
她不自觉落在苏瑶云身后半步的位置。
并非刻意躬身示敬，身为妖庭公主，她本就从不会对任何人卑躬屈膝。只是不知不觉间，脚步便慢了半分，刚好停在了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里。
……
夜色慢慢褪去。
东方天际先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浅得几乎融进夜幕，像是谁随手在漆黑天幕上划了一道细痕。
白光缓缓晕开，漫过整片靛青夜空，逐一吞灭天边残存的疏星。
天色一点点由深转浅，寒意散尽，暖意漫开，最后一缕夜色彻底退去，只剩西边山脊还留着浅浅一抹暗痕。
都城破晓，鸡鸣四起。
第一声鸡鸣从城南划破晨雾，紧接着东西北三城接连呼应，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响彻整座都城，正式送走长夜，迎来天光。
苏府小院里，晨光翻过院墙，落在院角老梧桐的枝叶间，碎光顺着叶隙洒落，在青石地面铺了一地细碎金斑。枝头鸟雀叽叽喳喳，叫声细碎喧闹，像是一早就在枝头争执不休。
许舟缓缓睁开眼。
眼底残留的睡意朦胧只一瞬，便彻底清亮。
他抬眼看向头顶素色帐幔，帐钩上挂着汀兰亲手编的红绳如意结，绳尾坠着一枚小铜钱，随着清晨微风轻轻晃悠。
望着这熟悉的物件，他才真切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离开了凶险蛮荒的山野。
过去数月，他辗转各处险地，日夜奔波，风波凶险不断，从来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往日里要么枕着山石入眠，要么伴着夜风露宿，耳边昼夜都是荒野鸟兽声响，抬眼唯有冷月孤星。
骤然重回安稳雅致的居所，反倒生出几分疏离。
身下床铺柔软厚实，被褥干净干爽，还留着皂角清洗过后的淡淡清香。枕芯填着晒干的艾草，清浅草木香气安神静心。
这些从前日日相伴、习以为常的安稳与暖意，历经长久奔波之后，竟让他觉得些许陌生，一时难以适应。
他静静躺了片刻，感受着床榻踏实柔软的触感，随后缓缓翻身坐起。
屋内已经没了汀兰的身影。外间传来轻浅脚步声，还有碗盏轻轻磕碰的细微声响，想来是她天不亮就起身，在厨房准备早食。
灶膛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米粥咕嘟翻滚，袅袅炊烟顺着烟囱飘出，随风散开，融进越来越亮的晨空里。
许舟起身换上一身素净常服，规整好衣襟与腰带。铜盆里早已备好清水，他俯身掬水洗去倦意，冰凉清水拂过面庞，最后一点残留困意彻底消散。
他抬手推开房门，走入庭院。
晨风温柔拂面，柔和晨光洒满小院，给院内草木青石都镀上一层温润金光。石板缝隙里钻出几株嫩草，草尖缀着晶莹露珠，在晨光里透亮好看。
院中央的青石台上，小和尚端正坐着。
他双腿盘坐，双手合十，脊背挺得笔直，年纪尚小，诵经的坐姿却一丝不苟。双目轻闭，唇瓣微动，低声念诵佛经。嗓音稚嫩软糯，可每一句经文都清晰分明，清浅梵音缓缓流淌，如同清泉漫过卵石，平和又安宁。
许舟没有出声惊扰，只是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安静望着诵经的孩童。
(https://www.66kxs.net/book/4485/4485321/11109589.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