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5章 千年万年
苏朝槿不可能不知道。
她不记得，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里的一切，全是假的。
许舟默然抬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攥住的手腕，然后缓缓将手臂从她指间抽了出来。
他身形往后退了半步，神色平静无波，无喜无悲。
眼底所有的茫然，都尽数化作冰冷的清醒，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终于沉淀，水底的虚妄与破绽，看得一清二楚。
苏朝槿的神色骤然慌乱起来，她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再次攥住他的手腕，手指比方才握得更紧，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央求。
不是苏朝槿平日里的样子。
苏朝槿说话，向来温婉笃定、不疾不徐，哪怕身处生死一线，也始终面不改色，从未有过这般慌乱，更从未这般央求过人。
“别愣着，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在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这一声央求，更印证了心底的判断。
眼前这个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的女子，不是苏朝槿，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朝槿。
许舟不再犹豫，直接甩开了她的手。
苏朝槿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发钗上垂着的银流苏剧烈地晃动起来，叮当作响。
他别过头，不再看她半分，目光越过她，越过戏楼雕花的门楣，越过满街流光溢彩的灯笼，直直落在苏州长街尽头的黑暗里，那是这片虚妄烟火照不到的地方，或许，才是他该去的方向。
他转身，逆着人流往前走去，一路直奔长街尽头。身后的人潮全都往左涌，唯有他，执拗地往右走。
肩头擦过几个刚从戏楼里出来的宾客，衣袖相碰，那些人纷纷侧目看他，眼神里满是莫名的不解，这人怎么回事？
这般好的夜景，偏生一脸冷沉。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运河的水汽与灯火的暖意，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苏州的灯火依旧漫天璀璨，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河灯，莲花状的、船形的、球形的，烛火在纸壳里轻轻跳动，把半条河都映成了一条流淌的金河。
行人往来穿梭，笑语融融，一派太平景象。街上的路人皆是衣衫温婉，步履闲散，有年轻书生举着折扇，指着河灯吟诗作对。有妇人牵着孩童，蹲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放灯，眼里满是期许。还有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桂花糕，甜香漫了满街。
往来的人群纷纷侧目，望向这个孤身独行、神色冷沉的身影。
他走得太快，步子太急，脸上的冷意与这满街的欢喜烟火格格不入。
况且今日是中元祈安夜，满城皆欢，谁不是眉眼带笑，唯独他，一身冷沉。
……
许舟混在人潮里，脚步虚浮，心神像断了线的纸鸢，飘得没个着落。
头顶的花灯缀着细碎光亮，流光漫过肩头。脚下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发滑，踩上去轻得发飘。身侧行人的笑语隔着喧闹传来，软绵又真切。
周遭的一切都温柔得恰到好处，却偏偏透着一股不真切的虚浮。
这份温柔太满了，满到没有一丝透气的罅隙，可他分明记得，真正的世界从不是这样。
真正的天地里，有焦黑的断壁残垣，有干涸发黑的血痕，有被雨水泡得发胀腐烂的旗帜，还有那在尸山血海之中，缓缓垂落长枪、轰然倒地的老将。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没有方向，心里也没有。
茫然间抬眼望向长街尽头，那里的灯火渐渐疏淡下去，夜市的喧嚣像是被夜色吞了大半，只剩几盏灯笼孤零零挂在河边的柳梢上，被晚风拂得轻轻晃荡，将影子投在水面，碎成一片晃悠的光。
茫茫灯火里，一道清瘦的僧影就那样静静立着，站在灯火与暗夜交界的地方。素色僧衣料子粗糙，却洗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尘灰都寻不见。眉目平和得看不出年岁，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满身都是化不开的慈悲。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前，袖口微敞，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清瘦却挺拔。
那张脸是全然陌生的，许舟敢肯定，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
可心底深处，却莫名翻涌上来一股熟悉感，像藏了许多年的旧物，忽然被风拂开了一角。
他和云梦君不一样。
云梦君是飘在云端的，是立在孤亭上远眺山河的，眉目间总带着几分不属于人间的疏淡清冷。可这僧人，就站在苏州街头的烟火气里，闻得到街边小吃的香气，沾得到晚风里的水汽，却偏偏干净得像刚从月亮上走下来，不染半分人间尘俗。
僧人抬了眸。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灯火底下几乎近黑，目光直直地落在许舟身上，穿过长街上往来的人潮，穿过晃悠悠的灯影，穿过许舟浑身裹着的戒备与冷沉，不偏不倚，恰好撞进他眼底最深处。
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极轻极淡，像晚风拂过平静的河面，只漾起一圈细碎的涟漪，转瞬便消了踪影。
接着，僧人朝他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就这一眼，竟像隔了千年万年。
长街的灯火忽然晃了晃，方才还亮得晃眼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烧到了尽头，烛火奄奄一息，在纸壳里忽明忽暗地跳动，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晚风卷着运河的凉水汽漫过来，裹着河面上残存的蜡油味，还有被水浸透的河灯纸壳的湿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僧人步履轻缓，素色僧衣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越过零星的路人，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碾过石缝里细密的青苔，也踩过几片从柳树上吹落的细长柳叶，朝着许舟一步步走来。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周身没有半分锋芒，那股慈悲的气韵漫在灯火与暮色里，像一炷香燃尽后，余烟袅袅，缠缠绕绕，久久不散。
许舟的身形猛地一僵。
后背的肌肉一寸寸绷紧，心底的戒备像被点燃的火星，瞬间燎原。方才在戏楼里、在长街上，还有在苏朝槿温软指尖下，那些被温柔包裹着的违和感，此刻全都褪去了伪装，化作刺骨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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