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章 镜中故我
震散的气浪化作肉眼可见的狂澜，层层叠叠，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枯叶碾为齑粉，枯枝咔嚓断裂，地表泥土被掀飞一层，露出底下的黄壤。
山林间的浓雾被这股恐怖的气浪生生撕裂，转瞬间便被金色的流火蒸腾殆尽。
雾气一空。
山林原貌尽现，老树、枯藤、落叶、乱石，远处官道更有三匹瘫软在地的辎重马，以及几个抱头蜷缩、瑟瑟发抖的身影。
山鬼身前，藤盾犹在。
可盾面正中，赫然已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汁液喷涌。
臭肺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她指尖发麻，身前青黑藤蔓剧烈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几欲崩散。
那面盾，几乎要脱手飞出。
她脸上那亘古不变的平静，终于化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惊愕。
那双墨绿眼眸定定落在许舟身上，似是第一次，真正正视这个凡人少年。
随即，她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劈得向后连退数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三步站稳，她勉强稳住身形，正要再上再战，却见许舟已如疾风般与自己擦身而过，烈火扑面而来！
金色火焰自他身上汹涌而出，裹着刀势余威，直轰她面门！
干脆利落。
许舟落地，向前冲出数步，才堪堪站稳脚跟。
他握刀拄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是力竭之颤，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痛嘶吼。
他艰难地转身看去。
只见山鬼的躯体在火焰中熊熊焚烧。
金色火苗缠上她的衣袂、长发，烧向她额间那点碧色灵光。她立在火中，一动不动，任由烈焰裹身。
烧着了。
烧死了？
许舟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秒，瞳孔便猛地收缩如针。
远处的雾气中，又有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同样的苍绿衣袂，同样的垂地长发，同样缠枝青藤。
她自雾里缓步而来，身上干干净净，毫发无伤，连一丝焦痕都未曾留下。
而那团正在燃烧的 “山鬼”，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山鬼”，忽然身形一垮，簌簌散落，化作一堆枯叶，飘落在地。
是替身。
从一开始，和他拼死搏杀的，根本就不是真身。
许舟瞳孔骤缩，握刀的手猛地一颤，虎口崩裂的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山鬼自雾中走出，墨绿眼眸望着他，嘴角缓缓向上勾起。
她轻轻嗤笑一声。
“有意思。”
许舟心中轻叹，看来今日想要全须全尾地离开，怕是痴人说梦了。
他握紧刀柄，右臂上的伤被牵动，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刀身随之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嗡鸣。
所幸，他赌对了——山鬼此刻身处陌生山林，地脉排斥，实力折损过半。
否则，哪怕是最弱小的真灵境妖物，也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真灵境。
妖物修行至此，便称"妖王"——妖中之王，可借天地伟力，动辄翻江倒海，凡人不可匹敌。
眼前这尊，纵然只剩半分实力，也难以力敌。
可她始终没有下死手。
从交手至今，她一直在戏耍、在试探、在……等待什么。
许舟无暇细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刀横于身前。
臭肺刀，刀身三尺三寸，刀柄二尺二寸。此时刀身上还沾着墨绿色的藤蔓汁液，正一点点滑落，露出底下光滑如镜的刀面。
他在镜中照见了自己。
山间林叶被风卷在身后，旋舞飞扬，有的高抛，有的低掠，相撞又分，四散而去。
耳边发丝随风轻动，根根分明。
刀身如镜，映出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 —— 脸上、肩上、臂上，尽是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血珠凝作暗红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丝。粗布衣衫破烂不堪，如同在荆棘丛中滚过，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亮如刀锋，寒光凛凛。
他自握起臭肺那一刻起，只知用它斩尽眼前之敌，当作一件杀人的利器。
但这并非它的全部。
阳世之人有三魂七魄。
三魂乃胎光、爽灵、幽精。
七魄乃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七魄分主精神、气及心、胃、肾、肠、胆、肝、肺身中诸脏，三魂七魄损半，便性命垂危。
阴世魂魄亦有魂精、魄精，二者幻灭，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而 “臭肺” 二字，正是七魄之一。
主肺。
肺属金，金主悲。
许舟指尖轻轻抚过刀身。
触手冰凉，如触千年寒冰。可就在指尖碰到 “臭肺” 二字的刹那，一股灼热热流自刀身狂涌而出，那两个字，宛若烙铁，狠狠烫入他的心神。
不是烫在皮肉，是烫在灵魂深处。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他在镜中照见了众生。
封存在这三尺三寸刀锋里的，哪里只是一缕亡魂？
是刻骨思念——有人灯下缝衣，一针一线，缝进满头霜雪。
是蚀心怨憎——有人雨中长跪，仰天长啸，质问苍天何公。
是红尘万丈里，求而不得的爱恨嗔痴——有人临死前伸手欲抓，最终却只握住一把虚空。
那些情绪不属于他，却比他自身更真切、更炽烈、更不可抵挡。
刀中亡魂的无尽悲戚，如决堤洪水倾泻而出，顺着刀意直冲他肺腑胸腔！
不是一道，是千百道。
许舟浑身剧震，双目赤红。
万千悲绪化作干柴，心头一点心火骤燃。
刀身瞬间腾起炽烈如熔金的火光，光芒耀目，仿佛世间最烈的光，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照得方圆数十丈一片金灿。
千百道悲意同时涌出，化作漫天金色火雨，烧穿了眼前的迷雾，化作白烟升腾而去。
火雨落于树上，树皮焦黑；落于地上，枯叶自燃；
火势燎原。
然而火焰烧得越烈，悲戚便越浓，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苦楚都一并点燃。
金色火光疯涨数丈 ——
三丈。
五丈。
七丈！
烈焰冲天而起，照亮小半山林，连那浓稠的白雾都被映成了金红之色。
可就在光芒攀至顶峰的刹那，却似被一股更沉的力量拽住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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