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他只是我弟弟
病床上的少年，留着术后的光头，身量比同龄人更孱弱瘦削。
眉眼是刻入记忆的隽秀，温言的长相，集合了上一辈的所有优点。
只一眼，宁执青心脏就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愈演愈烈。
记忆中的少年，睁开他遗传自母亲的茶色眼眸，连眼型也是深入骨髓的熟悉。
从惺忪到聚焦在宁执青泛起水意的眼中，她看见他从迷蒙到忐忑疑惑又转为欣喜。
他被湿润过后的嘴唇动了动，未出声的嘴型，宁执青读懂了。
妈。
他以为是她是妈妈。
时光错乱，他还以为是当年。
凌迟无声，如影随形。
宁执青松开因紧攥失血的手心，强忍喉咙拽扯的钝痛，小心执起那温暖干燥的手，轻轻包拢，声音轻的像是怕惊扰。
“小言，我是姐姐。”
微哽的声线，颤动带着泪珠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被时光偷走的十年，隔着死亡与物是人非，错位的时空在这一刻汇聚，欣喜却也更痛。
少年却突然激动起来，只是常年缠卧病榻的身体还是无法掌控，只得紧紧反抓着她的手。
“姐？”
沙哑干涩，却是急切的跟旧年岁里的天真小男孩慢慢重合。
宁执青快速安抚他的激动，避重就轻却也言简意赅地陈述当年的事。
一场车祸，带走了他们的至亲。
而床上侥幸存活苏醒的少年，愣了好一瞬，才消化至亲离世的事实。
半晌无言。
“姐，这些年，你辛苦了。”
温热的手抚上宁执青的面庞，轻轻擦落那些肆漫的凉，却惹得她的泪落得更凶。
迟来数年的苦痛悲恨，终于得以在唯一的至亲面前宣泄一角。
宁执青在这一刻确信，人，的确是在一瞬间成长的。
就像当年的她，一如现在的宁温言。
定定看着佯装坚强却还在心疼自己的少年，宁执青摇头。
努力想要展现的坚强，却被涉世未深的少年一眼看穿。
宁温言朝她虚弱又温柔笑着，注入最后一道安抚。
“别哭，姐，你还有我呢。”
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就那么被奇异抚顺，像迷途的人终于被乌云散后的北极星指引。
宁执青贪恋这一刻温暖，轻又郑重地点头，嘴角带起的笑柔而真实，又似乎有那么点小心翼翼。
“嗯，姐这是高兴。”
温言初醒虚弱，没说几句又陷入昏睡。
宁执青没有打扰，一直安静守在床边，习惯性盯着他起伏的胸膛，像是在观察，又像在出神。
直到铃声响起，宁执青飞快看了眼，按下声量悄声退了出去。
安全出口楼梯间，宁执青确认着紧闭的大门，清冷的声线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喜悦与亲近。
“方姨。”
将温言的情况如实相告，她仔细听着那边同样的欣喜与激动，只是下一刻随着那边犹豫传来的担忧，气氛转瞬一变。
“阿青，温言既然醒来了，那么你呢，打算什么时候醒来？”
绿色指示牌的晦暗幽光下，宁执青脸上的沉静慢慢转为凝肃。
沉默间，听筒里安静的只有对方的呼吸。
“方姨，我很好。”就算没有某些记忆。
“可是温言他——”
还没等那边说完，宁执青先一步打断，“他只是我的弟弟，仅此而已，重要的是这个不是吗？”
另一端的方如绪哑口无言，窒默几秒后，是一声叹气，然后响起长辈挫败又不死心的恳求：
“阿青，你现在还有小言，为了他，你也不能出事，答应我，你们一定好好的，你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马上联系我，好吗？”
宁执青垂敛的眸眼微颤，再抬，已是笃定：“我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另一边，方如绪看着挂断的电话，眉间依旧愁眉不展。
“她一直是个有主意的人，不是吗？”
办公室里，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没有看方如绪，只是专注在刚刚记录的档案上。
上面赫然记录着宁执青多年前的诊断记录：
主诉：情绪低落伴有自毁倾向，夜间不眠，害怕睡觉，幼年部分记忆缺失。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可能存在中度抑郁症状，伴随偏执。
廖崇亮翻着以前的记录，笔尖却顿在某一次的记录上：疑似接受过催眠暗示？极擅伪装。
“好了。”廖崇亮将档案一收，示意自己这个老同学兼好友放松。
“既然她觉得情况不错，我还是不要贸然打扰比较好。”他拍拍方如绪的肩，“别小看宁执青。”
毕竟当初，他是亲眼看着那小姑娘生生靠着自己意志力熬过那段黑暗。
“廖医生，如果能让你看见一遍遍救自己于千万遍的宁执青，我们可以尽量不见吗？哪怕为了方姨？我不想让她担心。”
当年小姑娘的话，至今还在他脑海中鲜明。
初次见面，温淡如水，却有着极强主见。
她配合能配合的，却也坚持能坚持的。
这样的来访者，说实话，廖崇亮一度伤脑筋。
可后来，她的确控制的很好。
所以这个属于两人间的约定，一直持续到现在。
不过看好友依旧愁眉不展的样子，廖崇亮抬了抬眼镜，一锤定音。
“我到时有事要去趟京北，我想作为你朋友的身份顺道见一面，想必那丫头不会拒绝？”
京北某疗养院
封明正小心汇报着宁执青的举动。
“宁小姐刚来问我，能不能安排人手把榕园的那株玉兰树移栽到这里？”
深怕沈倾山不明白似的，封明又赶紧解释，“就是大房从宁小姐老家移回来的陪宁小姐姐弟一起长大的那株玉兰。”
要不说这姑奶奶会找人呢，树是沈承明弄来的，现在让三房出手。
既祸水东引，又昭告沈家两人关系匪浅。
这未来老板娘行使权力是一点不含糊，果然和老板出自一家。
沈倾山站在窗边，望着外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封明等着回复，却没想他突然来了一句：“你刚刚说看见她躲在楼道接电话？”
封明“啊”了声。
“是的，进去没多久，但出来看见我后表情有些怪。”封明有些神叨叨，“老板，我是不是戳破了老板娘的小秘密？可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听见！”
表了忠心封大总管又嘀咕：“不对，我是不是应该听见点什么？”
沈倾山半敛眼睑，沉静如深海的面容晦涩依旧。
“办好她交代你的事。”
封明点头，伸长脖子追问，“您上哪儿去啊老板？”
只披着一件外衣的宽阔身影并没有停留，用一个侧目制止了后者的脚步。
“跟我未来小舅子打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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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久了，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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