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她把文书递给谢老夫人看。
谢老夫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把文书递给谢蕴之。
谢蕴之接过,看了,脸上挤出笑来。
“岑司记,误会,误会。我们没有拦她。只是她身子不好,我们做家人的担心,想劝她留在杭州养病。”
岑三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只有一息,可谢蕴之却觉得那目光像是能把他看穿。
“谢公子,”岑三娘开口,声音很轻,“你方才说的话,我在门外听见了。”
谢蕴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要让沈娘子把恩科名额留下,人留下,女儿也留下,是这个意思吧?”
谢蕴之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
岑三娘没有给他机会。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文书,展开。
“这是户部发给各州县的公文抄本。”她说,“太后娘娘有旨:商税新政,乃国之大计。凡入选税吏者,其家眷愿随行者,听其自便。有敢阻挠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里的人,最后落在谢蕴之脸上。
“以抗旨论。”
谢蕴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抗旨论,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得祠堂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毕竟神策军就在旁边,一刀砍下他们的脑袋,也是合理合法。
老族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这……这……”
岑三娘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谢蕴之,一步,两步,往前走了两步。
她比他矮一个头,可谢蕴之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公子,”她说,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那我现在问你,沈娘子的主意,你听是不听?”
谢蕴之张了张嘴。
“我再问你一遍,”岑三娘的声音依然温和,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沈娘子的主意,你听是不听?”
谢蕴之的脸涨红了,又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沈琼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谢蕴之,这个男人,她嫁了十几年,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他说什么,她做什么;他想要什么,她给他什么。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天生的主子,天生的男人。
可现在,他在另一个女人面前,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岑三娘没有再问第三遍。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沈琼绣。
“沈娘子,东西可收拾好了?”
沈琼绣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初选那日,岑三娘在廊下问她:“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她说,为了女儿。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女人,是可以这样活着的。
原来女人,是可以让男人怕的。
原来权力这东西,不只是男人手里才有。
“沈娘子?”岑三娘又叫了一声。
沈琼绣回过神来。
“收拾好了。”她说。
沈琼绣伸出手,握住阿因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温热的,微微有点发抖。她握紧了,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谢蕴之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谢蕴之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恨?是怕?还是不甘?
沈琼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她嫁了他十五年,以为自己早就把他看透了。可这一刻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她只看见自己的顺从。
“蕴之,”她说,“恩科名额,是你的了。”
反正他也考不上。
就让他这段日子,好好的用功,让谢家人暂时有个盼头。
这样,才能好好的,等她沈琼绣再回来。
说完,她牵着阿因,走了出去。
……
沈琼绣带着阿因走到马车旁,冯嬷嬷和她身边的几个丫鬟,把收拾好的东西搬上马车。
谢蕴之似乎想追出来,但是走了几步,看到岑三娘,却没有再追。
阿因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了父亲一眼。
那目光里,有害怕,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她从没想过的东西
原来父亲,也有怕的时候。
在岑三娘的气势压迫之下,谢蕴之挥袖而去,回了谢园。
东西收拾好,沈琼绣便带着阿因和嬷嬷丫鬟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
沈琼绣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努力地平复着自己汹涌的心绪。
阿因靠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娘,”阿因小声问,“那个岑司记,她是什么官?”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京城来的女官。”她说,“正三品。”
阿因想了想,又问:“比她大的官,还有吗?”
沈琼绣睁开眼睛,看着女儿。
阿因的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害怕,倒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有。”沈琼绣说,“三品上面还有二品,还有一品。”
阿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谢园的黑漆大门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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