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章 迟来的道歉
扬州，扬州什么情况？
世家几乎全灭，流民作乱，惨不忍睹，正是需要新秩序的时候。
江州同样如此，一切都荒芜了，但只要大军入驻，整饬秩序，重新建立法度，一切就会好起来。
至于缺粮，缺粮又不缺百姓，把剩下的粮食抢了，用来构架自己的体系，百姓死一批又何妨？
这个时代到处都在死人，百姓早就死习惯了，谁能怪我谢安？
况且我又不是凶手，刘裕才是。
谢安把这一切想的很通透，谢秋瞳回来那一刻，他就已经打算跑了。
至于世家，呵，世家的时代落幕了，唐禹早已把风气带了起来，无论谁掌权都是要灭世家的，否则发展是跟不上的。
那他们反正都会被灭，我出卖与否，又能改变什么呢？无非早晚的事嘛。
家人？家人会原谅我的。
我挡不住刘裕，但却给了他们提前逃生的消息，等将来我做大做强了，称帝开朝了，他们只会更尊敬我。
谢安一路朝南，他不敢去建康，谢秋瞳在那里留了四千守军，自己这边没有辎重，没有攻城器械，很难打下来，直接朝南，直接接管扬州。
绕过去！直接到义兴郡。
连续赶路好几天，谢安几乎不休整，不停留，埋入了扬州的地界。
他已经想好了，一个郡一个郡的来，一边征服，一边培养和扩张，稳扎稳打，争取在半年之内把这些郡都吃光。
“先休息吧，该让他们歇一下了，商讨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谢安看着手中的地图，皱眉道：“扬州还有两股流民军，一股是王劭的，规模在五千人左右，一股是一个流民帅的，叫石熊，有八千人之多。”
“前者已经回到了宣城郡，后者在吴兴郡，隔得不远。”
“最好是能收编那个叫石熊的，一起灭了王劭。”
谢石道：“流民帅哪里会打仗，无非暂时饿肚子的人聚起来，抢点粮食吃罢了。”
“我带三千兵马过去，直接把那八千人先打服。”
谢安皱着眉头，沉声道：“带一万人去，但不打，跟他谈。”
“跟他说我们想要合作，一起打天下，流民帅的脑子都不好，只要合作了，我们玩权术就能把他玩死。”
谢石把脸凑过来，看着地图道：“不对啊三哥，如果我出动一万人，王劭若是配合石熊伏击，我措手不及之下，讨不到好的。”
“万一他们已经联合了，就亏大了。”
谢安笑了笑，道：“放心，并未联合，我在建康经营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培养扬州的探子呢。”
“石熊手底下就有我的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石熊了。”
谢石点了点头，道：“好，那休整一天，明日中午我带兵前往吴兴郡。”
……
如丧考妣，不，比如丧考妣更夸张。
寿春的世家已然绝望，三万大军抽走了他们最后的底气，所有人的心中只剩下恐惧，恐惧谢秋瞳的报复，恐惧刘裕的屠杀。
但相比之下，他们还是选择谢秋瞳。
“谢公！拜托你了！时间不等人啊！”
庾怿、周斐等人面色悲戚，让人打开了城门。
谢裒深深吸了口气，咬着牙，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他看到了前方雄壮的队伍，也看到了那个在明月下静坐的身影。
他心中百味杂陈，脚掌像是灌了铅，走得沉重无比。
夜里的风不大，但有些凉，他感觉自己都快被吹倒了，都走不稳了。
谢秋瞳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一个胜利者，等待着俘虏被押解上来。
她等这一场胜利，已经等了足足二十七年了。
没有人拦着谢裒，甚至连亲卫都退得远远的，只有小莲站在谢秋瞳的身后，不禁一声叹息。
几百丈的距离，像是比这一生所有的坎坷路都难走，谢裒咬着牙，紧紧绷着心态，最终到了谢秋瞳的跟前。
他张了张嘴，只觉无地自容，但还是咬牙道：“秋瞳，你…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啊，刘裕杀来了，只有你挡得住啊！”
谢秋瞳看着他，目光清冷，并不言语。
月光下，她青丝飞扬，神情自若。
等了许久不见回应，谢裒似乎想起了什么，低下了头，作揖鞠躬而下，道：“陛下！臣谢裒参见陛下！”
“请陛下带兵回城，镇压刘裕入侵。”
谢秋瞳淡淡道：“这一声陛下，叫得极不情愿吧？真是难为你了。”
谢裒低声道：“情、情愿，不…不不为难…”
谢秋瞳依旧坐着，她甚至翘起了二郎腿，看着谢裒说道：“不，你很不情愿，也很为难。”
“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你就瞧不上我娘，认为她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商贾之女，只不过模样漂亮，配得上你去享用罢了。”
“我出生后，你连同我也瞧不上了，因为我是个姑娘，不能替谢家开枝散叶，赔钱货罢了。”
“正因如此，我娘病死得那么蹊跷，你都懒得追究。”
“正因如此，我从小就身患重病，你竟然毫不知情。”
谢裒紧紧低头着，在这个月夜，他迎来了迟到二十七年的清算。
谢秋瞳道：“要不是孙茹看我可怜，你恐怕都会直接把我赶出去吧？”
“但你还是很讨厌我，所有我在家族私塾每天被霸凌欺负，你都完全不为我说一句话。”
“你分明知道你只需要打个招呼，或者抱一抱我，我就不会被那么欺负了，但你不愿，你太嫌弃我了。”
谢裒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完全说不出话来。
谢秋瞳轻轻道：“你或许无数次在想，为什么女儿会成为这样的人呢？为什么如此冷酷、刻薄、心狠呢？”
“现在想起原因了？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
“你让我从小没了母亲！还让我没了父亲！”
谢裒面容扭曲，尽力控制着情绪，声音沙哑：“那时候爹太糊涂了，太高傲了。”
谢秋瞳道：“我发誓要出人头地，我太聪明了，我学到了所有的知识，我十二岁一篇文章就能轰动建康。”
“直到那时，你才肯看我一眼，才肯承认我是你生的，呵，毕竟我给你争光了，给你长脸了。”
“但其实你还是瞧不起我，骨子里认为我是个女人，我早晚会嫁出去。”
“你高兴我有才华，但你又恨，你恨那样的才华为什么不是你儿子的，偏偏是女儿的。”
“所以你一方面满足我的物质需求，一方面在精神上一直压迫我，把我的才华归结为家族的功绩，归结为你的培养。”
“有一段时间我差点信了，直到我发现同龄的谢家孩子全是草包。”
“即使是谢安，那时也不过是个会背几句文章的、无病呻吟的蠢货。”
谢裒吞了吞口水，道：“我…我那个时候…我…我确实低估了你的才华，但后来我还是支持你的，我支持你去治病，我…”
谢秋瞳道：“不是你支持的，是我通知你的，你只是没有阻止而已。”
“别提钱的事，我给谢家带来的收益远大于我的花销。”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你看到了我身上的潜力，想一直捆绑我为谢家做事。”
“筹建北府军，你派了家族里很多人混进来，企图监视我，只可惜在我去谯郡的时候，全部灭了。”
“你以为是战死了？呵！我亲手杀的。”
谢裒不敢回应了。
谢秋瞳冷冷道：“你逐渐明白限制不住我了，你隐忍，你一直忍到了如今，终于可以靠谢安扳倒我了。”
“可他逃了，他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角色，他也配扳倒我？”
谢裒哽咽道：“我…我高估他了，我没看清他…”
谢秋瞳看向谢裒，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要听什么！”
风又吹了起来，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冻结了。
月光像是一根根刺，刺进了谢裒的心。
他挣扎着，他犹豫着，最终扑腾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道：“我错了！”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谢秋瞳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为了这一刻，她等了二十七年。
但她的答案是：“很好，你的道歉很诚恳，但我不原谅。”
“等死吧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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