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祭奠自己

等宋漱春来找宋明善的时候，宋明善在跟着嬷嬷做绣活，别人绣鸳鸯、兰草、牡丹，她绣的是一直睡在花丛中的小猫，嬷嬷绣活精湛，对比下来，她做得并不算好。

但她心态平和，没有到要去做绣娘的地步，也就是随意练着顽儿，她伏在绣架上，见宋漱春来了，头也不抬地道：“四姐姐来了？随便坐吧。”

宋漱春穿了身天水碧的衣裳，衣襟上是清雅秀丽的兰草，首饰也很少见赤金宝石，多是珍珠，琉璃居多。

闻言，却没有坐，而是到她身侧看她绣的猫儿，笑着问：“用过晚膳了吗？我刚刚从外面回来，听说你晌午来找过我，就过来看看。”

宋明善也没有抬头，依旧在落针，说：“还没呢，你也留下来一块儿用吧。”

宋漱春颔首，丫鬟挪了绣墩来给她坐，宋漱春问：“成，过会儿我让他们把膳食摆到你院子里。”又问：“我听人说你晌午来找我，所为何事？”

指尖一顿，宋明善笑着道：“我去找你，是想问问我院子里的账，好似缩省了许多，点心送的也少了，送来的茶也许多是陈年的旧茶了，我记得从前也不是这般的。”

宋漱春自然是有主意的，她这么一说就明白了，道：“原来是这事啊，我正要同你说呢，因为祖母明年是整寿嘛，又过了孝期，肯定是要大办的，府中开支就要节省一些了，总不能明儿要过生辰了，今儿才开始减省，可能小半年都要这样了。”

宋明善这就明白了，如今的靖安侯并不算什么出息的人物，在朝中也是闲职，没有得到重用，一家子的开支到靠他那自然是不能的，如今几个姑娘婚嫁在即，老夫人又要过寿，该减的自然就要减了，就是皇室也有削用度的时候呢。

宋明善表示了解，宋漱春看着她糊涂绣的猫，笑着道：“你的针脚下得不对，前边密，这儿就疏了……”

宋明善把针线递给她，宋漱春也没客套，接过来就开始绣了，她的绣活显然要更胜一筹，比宋明善的要好许多，修修改改，一只小猫活灵活现了起来，宋明善笑着道：“四姐姐好像什么都会一样。”

宋漱春像个好脾气又和煦的姐姐，笑意盈盈地道：“哪有你说的这样，还不是一日日练习出来的。你若实在喜欢，我得了空，给你绣两只香囊，叫人配了熏香给你送来。”

她很舍得对别人，也不求回报，不怪在下人眼里她是尊菩萨。

宋明善对她好像很感兴趣，道：“那就有劳四姐姐了。”

宋漱春只说无碍，姐妹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宋明善说自己这几日看了些闲书，用芭蕉叶浸洗珍珠。珍珠银具总是要分批进行清洗的，日子久了就晦暗无光泽了。

可若是在浸洗之前，先把珍珠放入乳汁中浸上一夜，第二天再用益母草烧灰滤汁，其中加入少许面粉，然后把珍珠装入丝绢织的袋子里，再浸入水中，用手轻轻擦洗，珍珠的颜色就会鲜明如新。

若是珍珠染上了油质，即可用鹅鸭粪晒干烧成灰，用热水滤汁或将珍珠放人丝绢袋内，再浸入水中搓洗；若珍珠颜色焦赤的话，可用无患子皮浸入水中，再把珍珠放入水中腌上一夜，就会变白；若珍珠是赤红的话，可用芭蕉汁来擦洗，并浸上一夜，就会变白。

宋漱春在这类涉猎得很少，闻言道：“你看的什么书？还有这样的讲究？”

宋明善无所谓地道：“不过是一些奇技淫巧的书，里面还说珍珠这东西极其娇贵，大凡珍珠最忌接近麝香，违反这一点珍珠就会变得珠色昏暗，若珍珠接近尸气，就会纷纷爆碎，珍珠还忌接近银器、柏木器。”

宋漱春笑着道：“那我改日教他们也试试，这法子管不管用，府里每次都要送一批陈年的首饰去修复，还是要花上些银子的，若这法子可行，那珍珠首饰浸洗下来也省下一些麻烦。”

如今到底是当半个家了，能省下一点就是一点。

说了好一会儿话，宋漱春就让摆膳了，因为是两个姑娘，今日又添了三道菜，是宋漱春爱吃的桂花鱼翅和一盅佛跳墙，还有一道玉带虾仁。

因为天气有些热了，就没在屋里用，把饭菜摆到了廊下，两个姑娘对坐，没那么多忌讳。

天气微凉，微风拂过脸颊，天边的火烧云极好看，瑰丽又动人，这样的日子极其的安逸，宋明善却有些纠结，她挥退了那些下人，小声问道：“四姐姐喜欢王家公子吗？”

宋漱春还有些顾虑，觉得女儿家说喜不喜欢的不太矜持重，道：“你为何这样问？”

宋明善捻了一筷子虾仁放到碗中，道：“若是不喜欢，无论嫁不嫁给他，心中大概没有大喜大悲，没有十足十的欢欣与伤痛，若是喜欢，那大起大落又要如何挨过去？就如三姐姐一般。”

丫鬟们都下去了，宋漱春也没有藏着掖着，道：“其实早在三姐夫与那个丫鬟的事情抖落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世上我能依靠的，肯定不是男人。我只想平平顺顺地过日子，嫁给谁都一样。若是换我嫁到贺家，我便没有三姐姐那样的好脾气了。”

如果说一开始对宋明善只是表面的客套，那如今，宋漱春到觉得宋明善有些对她的胃口了，整个宋家，宋明善才是那个隐忍又聪明的人。

宋漱春眼底晦暗不明，却不介意和她袒露心声，说：“我不允许人来破坏我下好的棋局，没有人能影响我。”

宋明善缄默了，她终于明白宋漱春想要的是什么了，她不需要嫁给裴丞谢沉曜那样的权臣，她也不要卫入砚的风口浪尖，她要的始终是平安又顺遂的生活。她会用尽全力维护她的生活，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会使用一些极端的手段。

宋明善无所谓地道：“我明白，也尊重你的想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都有自己要维护的，坚守的，在这一点上，宋明善和她没有分歧。

宋漱春也不知道她话里的真假，但如今她们没有利益冲突，宋漱春又道：“对了，祖母已经吩咐下来了，将你过给母亲记做嫡女的事情已经在办了，你做好准备，届时就可以带你去祖祠了。”

宋明善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要拒绝，老夫人为什么要把她记作嫡女，就因为要把她嫁给卫入砚，可如今谢沉曜已经介入她的婚事了，她和卫入砚的婚事肯定成不了了才对。

可为什么宋家还是要把她嫁过去……

宋明善莫名地有些慌乱。

其实所谓的记为嫡女也就是做给后人看的，如今京城的人哪个不知道她是个庶出的？世家夫人看重嫡庶，但也看重她是谁养大的，宋明善是姨娘生养的，自然上不了台面，这才有抬嫡的说法。

宋漱春看她这个样子，还以为她放不下裴少雍，道：“我和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门婚事别说你拒不掉，就是换成我，我也拒不掉。如今我说什么，你都只会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们女子活得本就艰难，能嫁给喜欢的人，最好，可如果不能，那日子也是要过的，我们又不是为男人活的，对吧？”

“我为何不能不嫁呢？我一个人也活得很好，为何要把我推到火坑里去。”

宋漱春攒眉，道：“你这是说得什么话？以后不许说了！这话就是宋时莺说了，那也是遭骂的。”

宋明善缄默不语。

这顿饭吃下来，光顾着说话了，菜还剩下许多，宋明善也用不下了。

一晃春天就要过去了，宋明善在熙政元年的春末被记在太太名下，因为是老夫人的意思，所以靖安侯也没什么意见，倒是姚姨娘，又伤心又难受的，但顾及着宋明善的前程，也没说什么。

这种做给外人看的，对今人影响倒是不大。

但宋明善心急如焚，她已经顾不上管宋催春还有没有和王知渝纠缠了，眼看这才过了一个月，卫太太已经往宋家走了两趟了，她心想谢沉曜不会太忙了把她忘了吧？她还是要找机会见他一面才行！

宋明善正在盘算着见谢沉曜一面，就被兰舟进来打断了，兰舟道：“女帝忌辰快到了，陛下因悲伤过度罢朝三日呢，侯爷这几日都在府里了。就是这样的日子，不能玩乐嬉闹。”

宋明善微微一怔，小皇帝恐怕自出生就没见过她几面，哪来的悲伤过度？想必这后面另有其人吧。

“姑娘，您说是女帝说了算，还是新帝说了算呀？”伶俜问她。

宋明善说：“自然是死者为大，可新帝要一意孤行，推翻先帝的旨意那也没有办法，顶多被言官骂几句就是了。”

伶俜还不知道如今坐在她面前的就是女帝本帝，又道：“那为什么女帝死前还说什么不行国丧，不禁酒肉，不禁婚嫁，不必悯君，可新帝登基还是照例守孝啊？”

宋明善都不知道那封旨意谁写的，说：“新帝那都是做给百姓看的，官员看到皇帝如此，自然也要跟着守嘛。说到底是那些大人们的事情，和我们关系不大。”

可宋明善一想到自己前世死的那么憋屈就满腔的愤懑，死就死吧，她还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她这么没出息的皇帝吗？

这样一想，别人不去祭奠她，她自己祭奠自己总行吧？于是对兰舟道：“你准备一下，我们过两日去一趟大报恩寺。”

兰舟却觉得不太合适，都到城外去了，道：“姑娘怎么忽然想去了？那儿香火是好，就是忒远了，鸡鸣寺好似也不错，离城中也近，要不咱们去鸡鸣寺吧？”

祭奠自己那里会嫌远？宋明善偏要去，兰舟笑了笑，只得下去准备了。

宋明善觉得毕竟要到城外去了，还是打算去和宋漱春说一声，就亲自去了一趟。

可宋催春也不知怎么的，就好像在宋漱春院子外面安家了一样，又被宋催春碰上了，但今日的宋催春神色却非常不好，整个人都好像魔怔了一样，看到宋明善来了，又害怕又崩溃。

“又是你！宋明善你怎么就不能放过我！我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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