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总攻的号角

阿骨打呆呆地看着萨满的尸体，那双圆睁的眼睛仿佛还在质问着长生天。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的不是他想象中那场波澜壮阔的“献祭”，而是一幅丑陋不堪的画卷。

他看到，城墙下，他最信任的千夫长，那个本该带头执行他毁灭意志的勇士，此刻正带着亲卫，一脚踹开军械库的大门。

他们没有去放火，而是发疯似地将一捆捆备用的牛筋和铁料往马背上绑。

那是比金银更受草原部落欢迎的硬通货。

更远处的主街上，火光确实冲天，但那不是纯粹的毁灭之火。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士兵们那夹杂着女人尖叫的狂笑声，那不是战士对邪神的怒吼，是强盗分赃时的贪婪与放纵。

他们没有在献祭！

他们在亵渎！

这个念头，狠狠地拧着阿骨打的心脏。

他那番充满神圣感的“献祭”宣言，在这些早已被恐惧和贪婪填满的士兵耳中，不过是一句“可以开始抢劫了”的信号。

他不是在领导一场悲壮的毁灭，他只是打开了兽笼的门，然后看着自己放出的野兽，用最肮脏的方式，在他准备好的祭坛上随地大小便！

一股比战败更强烈的愤怒和被亵渎感将他吞噬。

他感觉自己不是将军，而是一个准备了最盛大祭祀、却被一群小丑搞砸了的大祭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车轮声和马蹄声，将阿骨打从暴怒中惊醒。

他循声望去，正看到一队虽然仓皇、但阵型尚还齐整的马车，从守备森严的王宫侧门冲了出来。

为首的马车上，那代表着姑墨王室的徽记，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祭品！

那一刻，他脑海中所有关于“军队失控”的愤怒都消失了。

他找到了“核心祭品”！

他只要将姑墨国王这个“背叛者”的头颅，连同他所有的财富，一同烧掉，就能完成这场献祭最核心的仪式！

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理会身边那些亵渎他意志的乱兵，而是对着身边的十几个亲卫，嘶吼着：

“国王想带着祭品逃跑！

跟我来！抓住他！

用他的血和黄金，来完成我们对长生天最后的献祭！”

这一次，他的命令得到了响应。

这十几个亲卫，跟着他，组成了一支亡命之徒。

……

西城墙的内侧阶梯下，什长王德发和他手下的十几个弟兄，背靠着冰冷的城墙。

他们惊恐地听着城内传来的烧杀声和哭喊声。

他们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北狄人的狂笑。

他们不敢出去，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盟友”会不会连他们一起砍了；

他们也不敢守在城墙上，因为他们不知道城外的凉州人什么时候会把那种可怕的“天雷”也扔到他们头上来。

他们被夹在两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之间，如同风箱里的老鼠。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瞭望的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下来，声音颤抖地报告：

“队长……城……城外的凉州人……动了！”

王德发心中一紧，以为总攻终于来了。

他冲上墙垛，看到的却是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白袍军的主力并没有发起冲锋。

数百名手持大盾和长矛的步兵，排成整齐的方阵，开始缓缓地向着不同的城门方向推进。

他们不是在打仗，更像是在“清场”。

在他们前方，任何试图从城门附近逃窜的北狄乱兵，都会被后方阵地的弩箭精准地点杀。

他们用充满压迫感的方式，在城外建立起了一道全新的秩序线。

王德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城内，是他的“盟友”在屠戮他的同胞，混乱不堪；

城外，是他的“敌人”军容严整、令行禁止，正在无情地剿杀那些作恶的乱兵。

这种黑白分明的、极致的讽刺，狠狠地冲击着他那早已麻木的内心。

突然，一阵孩子们的惊叫声从不远处传来，像一把尖刀，刺穿了王德发心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看到，一小队北狄士兵，正试图撞开街角那座姑墨城的孤儿院的大门。

那里，收养的大多是历年来为抵御北狄而战死的士兵遗孤。

王德发双目赤红，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猛地摘下了代表姑墨军的头盔，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拔出佩刀，指着那群冲向孤儿院的北狄士兵，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弟兄们！

北狄人完了！

城外才是活路！

与其看着我们的孩子被这帮杂碎屠戮，不如迎接王师，为自己和家人挣一条生路！

跟我杀！”

他的呼喊得到了响应。

越来越多被压抑到极点的姑墨守军，开始自发地从各个角落冲出来，攻击那些已经散乱成一盘散沙的北狄乱兵。

而城外的陈庆之，看着城头那场终于被点燃的内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

他身后的传令兵立刻吹响了总攻的号角！

白袍军的钢铁洪流，开始向着城门，发起最后的冲锋！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城门下时，不知何时，那扇沉重的、本该从内部紧紧闩死的城门，竟“吱呀”一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了门后那些手持兵器、眼神复杂的姑墨士兵。

他们没有抵抗，只是默默地让开了道路。

王德发……不，是无数个“王德发”，已经替他们做出了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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