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骨头
陈庆之没有看那李阳手里的账册。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满脸通红的雷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着那巨大的沙盘：
“雷都尉，既然你认为强攻可行，那现在，我便是阿骨打，这沙盘，便是姑墨城。
你来指挥，让我看看，你的刀，如何破我的城。”
帐内所有将校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雷猛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雷猛的独眼中爆发出亢奋的光芒，他没有丝毫推辞，一把抓起代表指挥权的木杆，大步走到了沙盘前。
“第一步，全军弩箭压制，我亲率左营五百敢死之士，背负沙袋，强行填河！”
雷猛毫不犹豫地将代表五百敢死队的红色兵棋推向那条干涸的护城河。
陈庆之面无表情，拿起一把代表城头重型弩炮的黑色棋子，在沙盘上轻轻一扫，然后对身旁的军需官李阳冷冷道：
“李阳，计算伤亡。”李阳甚至不用看账本，就立刻报出数据：
“回将军，敌军重弩抛射，我军无有效掩护。
五十步距离，三轮齐射，预计阵亡一百二十人，重伤八十人。
敢死队，伤亡近半，已失进攻能力。”
陈庆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那五百枚红色兵棋中，信手抓起一把，随手扔进了一旁装杂物的木盒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哗啦”声。
那声音如重锤，让雷猛的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雷猛咬了咬牙，继续指挥：
“预备队跟上！
强行冲过拒马阵，将云梯搭上城墙！”
陈庆之再次出手。
他先是将几枚代表“滚石擂木”的棋子从城墙模型上推下，只说了两个字：
“李阳。”
李阳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感情：
“回将军，我军在清理拒马时，将承受城头滚石擂木与城下溃兵弓箭手的交叉射击。
预计伤亡一百五十人。
成功搭上云梯后，在攀爬过程中，将再伤亡一百人。”
陈庆之再次伸出手，从沙盘上又拿走了两把兵棋。
他将那面代表只剩下不到五十人的红色棋子，孤零零站在了姑墨城的城墙根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额角已经渗出冷汗的雷猛，平静地问道：
“现在，你用一整个精锐营的覆灭，换来了触摸到城墙的资格。
雷都尉，你告诉我，接下来，你拿什么去占领那座还有三万守军的城池？”
雷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右营都尉顾昀缓缓起身，他没有去看窘迫的雷猛，而是对着陈庆之躬身一揖，声音清朗：
“将军，强攻乃是下策，末将以为，当行‘智取’。”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城内复杂的建筑模型，条理清晰地说道：
“张猛虽死，但城内守军群龙无首，必然由其副将接管。
此人我恰好识得，名叫李校尉，为人贪婪且胆小。
而根据我们审问俘虏得知，阿骨打为稳定军心，已将城中所有粮草收归军管，
优先供应他的一万北狄主力，姑墨守军每日只能分得残羹冷炙，早已怨声载道。
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裂痕。”
“我们需要一个既熟悉姑墨城内布防，又能不引起北狄人怀疑的人，潜入城中，将这把火点起来。”
顾昀的目光，落在了帐内角落里一直沉默的降将徐庆身上。
“徐将军，你麾下有不少姑墨本地的旧部，对城内街巷了如指掌。
此事，非你的人莫属。”
徐庆闻言，立刻出列，脸上露出了渴望证明自己的激动神情。
顾昀对他点了点头，继续阐述计划的核心：
“徐将军的任务，是挑选三五名最精锐的死士，携带火油与我军缴获的北狄制式引火物，趁夜潜入城中。
他们的目标不是刺杀，也不是开城门，而是烧毁位于城西的姑墨军粮仓！”
“粮仓一起火，城内必然大乱！”顾昀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届时，徐将军的人再趁乱散播谣言，就说是‘北狄人宁可烧掉粮食，也不分给我们姑墨人！
他们要让我们活活饿死！’
姑墨守军本就食不果腹，再见粮仓被‘盟友’烧毁，必然会与北狄人发生火并！
我们只需在城外坐山观虎斗，待他们两败俱伤，便可一举破城！”
这番阴狠毒辣的计策，让帐内不少将校都听得眼前一亮，纷纷点头称是。
然而，刚刚在兵棋推演中吃了大亏的雷猛却没有附和。
他沉默了片刻，才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咆哮，而是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徐庆敢死队的棋子，将其放在了姑墨城的粮仓位置。
“顾都尉，”雷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的计策很好。
但你有没有想过，姑墨城这么大，徐庆的人就算混进去了，两眼一抹黑，怎么在宵禁之下，精准地找到被北狄人重兵把守的粮仓？
走错一条巷子，点错一间民房，整个计划就全完了！”
他又拿起代表“姑墨守军”的棋子，重重地放在北狄主力旁边。
“你说烧了粮仓，姑墨军就会火并北狄人。
我问你，凭什么？
凭那几句分不清谁喊的谣言？
万一那个接替张猛的李校尉是个聪明人，他压住哗变，反手将纵火的罪名扣在我们头上，用‘同仇敌忾’来稳定军心呢？
人心隔肚皮，你把整场战役的胜负，都赌在了敌人会‘如你所愿’的犯蠢上！”
雷猛抬起头，独眼死死地盯着顾昀：
“我雷猛是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
我只信我看得见、摸得着的战机！
与其把五千弟兄的性命，交在一个降将和一群我们不了解的敌人手里，我宁愿带着我的弟兄们，堂堂正正地从正面杀进去！
哪怕是死，我们也要死在自己手里，而不是死在别人可笑的计谋里！”
雷猛这番话，瞬间在帐内激起了激烈反应！
他话音刚落，顾昀麾下的一名年轻参军便立刻出列反驳：
“雷都尉此言差矣！兵者，诡道也！
若凡事都如你这般只知正面硬撼，我凉州军纵有十万精锐，也不够在这西域的沙场上消耗！”
徐庆更是脸色一白，雷猛那句“交在一个降将手里”像一根针，深深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经，他握紧了拳头，却敢怒不敢言。
帐内瞬间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支持雷猛“稳扎稳打”的将校与赞同顾昀“兵行险着”的幕僚们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然而，就在这愈演愈烈的争吵声中，一个清脆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啪！”
陈庆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骇的动作。
他伸出手，手臂横扫而过，猛地将沙盘上所有代表着敌我双方、城池壁垒的精致木制棋子，全部扫落在地！
木制的兵棋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在地毯上翻滚着。
陈庆之缓缓地抬起眼，目光如刀，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你们还在为如何‘分食’这块骨头而争吵不休。”
他摇了摇头，
“你们错了。”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用这么麻烦的手段。”
“我要的，是让这座城里的三万敌人，自己走出城门，排好队，心甘情愿地，把他们的武器、粮食，连同他们的人头，一起交到我们手上，作为献给我们殿下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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