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向死而生
白袍军已经连续急行军三日夜了。
一人双马的配置，让这支轻锐之师的速度达到了一个骇人的地地步，但也同样将士卒的体能逼到了极限。
戈壁上的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干粮更是硬得能硌掉牙齿，唯有夜间短暂的宿营，才能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片刻。
然而，第四日的清晨，当陈庆之亲自率领一队斥候前出探路时，却在一处干涸的河谷中，撞上了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他当即勒马，身后的斥候也纷纷停下，警惕地散开。
陈庆之翻身下马，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眯着眼打量着现场。
尸体穿着的是“昆仑商会”伙计的短打，周围散落着几只被砸碎的陶制水罐和烧得半黑的驼粪。
看样子，这里本该是他们预设的一处秘密补给站。
“将军，”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斥候蹲下身，用刀鞘拨开一具尸体的衣襟，露出了致命的伤口，声音不由得沉了下去。
“是北狄的‘三棱矢’，入肉三分，能带出拳头大的血窟窿，错不了。”
另一名斥候则指着死者喉咙处一道细长的血痕，补充道：
“但这补刀的手法……利落得很，是姑墨本地佣兵惯用的弯刃短匕。
下手的人，不想留下任何活口。”
陈庆之缓缓走到近前，亲自翻检着一具尸体的手掌。
那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虎口处还有常年拉拽缰绳留下的磨痕。
这不是普通的伙计，是商队里最精锐的护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扫过河谷两侧光秃秃的山脊，脸色已然凝重如铁：
“看来，我们这条秘密通道，已经暴露了。”
不多时，伊稚斜王子也策马赶了过来，他显然也认出了这些商会伙计的身份，脸色瞬间煞白。
他毕竟年轻，未经这等阵仗，看到眼前惨状，胃里便是一阵翻腾。
但他强忍着不适，快步走到陈庆之身边，指着尸体周围凌乱的马蹄印和篝火灰烬，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陈将军……不对劲！
你看这些痕迹！
他们在这里至少埋伏了两天！
这不是临时的遭遇，这是精准的伏击！”
这位乌孙王子虽然在军事上还是个生手，但自小在草原上长大，对追踪和痕迹的判断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惊骇：
“他们不仅知道我们要走这条路，更知道我们具体的行军速度和抵达时间！
能掌握如此精准情报的，绝不是姑墨那些蠢货！
一定是有人将我们出发的具体日期、部队配置和后勤计划，提前泄露给了北狄！
我们队伍里……有内奸！”
“内奸”
这两个字，瞬间在刚刚赶到的将校队伍中激起了千层浪。
军士们看向伊稚斜和他身后那几名乌孙护卫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那里面混杂着怀疑、警惕，甚至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毕竟，在他们这些凉州军人看来，除了殿下，任何外人都是不可信的。
军中的骚动，让伊稚斜如坐针毡。
他没想到，自己的提醒反而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嫌疑。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对着陈庆之恳声道：
“陈将军！此地不宜久留！
北狄人既然能在此设伏，说明他们的大部队就在附近！
我们必须立刻转向，向东面的龟兹国求援！
否则等他们形成合围，我们五千人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伊稚斜很清楚，此刻在凉州军眼中，他这面“大义”的旗帜已经沾上了“内奸”的污点。
他必须立刻证明自己除了能“引路”，更有“开路”的价值。
而向龟兹求援，正是利用他王子身份进行外交斡旋的最好舞台。
只要凉州军还需要借助他的名义去向龟兹王寻求庇护和补给，
他就能从一个“嫌疑人”，重新变回一个不可或缺的“盟友”，从而将嫌疑彻底摘除干净。
然而，陈庆之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回答伊稚斜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王子殿下，我只问你一句，殿下出发前交予我的军令，第一条是什么？”
伊稚斜猛地一愣。
他想起了在凉王府，萧辰将帅印交给陈庆之时，那句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话：
“此去西域，军中之事，陈庆之一言可决。违令者，无论亲疏贵贱，皆斩。”
陈庆之看着他煞白的脸，声音依旧平稳：
“殿下的军令是，‘直捣黄龙，兵临乌孙’。军令之上，没有‘转向’，也没有‘求援’。”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因骚动而聚集过来的将士，声音陡然拔高：
“王子殿下，现在全军都在怀疑你的人。你越是急于改变路线，就越会加深这种怀疑。”
他伸手指着西方。
“想要洗脱嫌疑，就闭上你的嘴，跟紧我的帅旗。
用战斗和胜利，来证明你对凉州的价值。
否则……”
“我会亲自揪出那个内奸，用他的血，来祭我凉州军的玄鸟旗！”
这番话，狠厉、直接，甚至带着几分羞辱。
它彻底剥夺了伊稚斜作为“盟主”的最后一丝尊严，将他死死地钉在了一个“附庸”的位置上。
伊稚斜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紧紧攥着拳头，却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了。
是夜，陈庆之没有休息。
他将所有核心将校都召集到了自己的帅帐之内。
帐中央，一幅简陋却精准的西域沙盘被烛火照亮。
沙盘上，一枚小小的玄鸟旗，正插在一条狭长的山谷模型之中，显得孤立无援。
“都看看吧。”
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冷峻。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开始了他此行第一次战场态势总结。
“我们自玉门关西侧密道出兵，至今已七日。”木杆的顶端，点在了沙盘的最东侧。
“前二日，我们昼夜兼行，绕开了龟兹国的北部边境。
此国虽富庶，但军备松弛，国王首鼠两端，不足为虑。
这也是我们能顺利通过东部走廊的原因。”
他的木杆向西滑动，停在了他们当前的位置：
姑墨国南部的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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