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由侯亮平负责
“育良同志说的对。”
“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这个定位,中央早就明确了。”
“育良同志能够站在全省发展的大局,站在人民群众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我深感欣慰。”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思议。
连高育良都微微蹙眉,不明白沙瑞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育良同志提出的两个方向,我是赞同的。但是,具体执行上,我们还是要稳妥一些。”
“光明峰项目,作为我们汉东省深化改革的试点,意义重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既然要取消预售,又要进行价格管控。”
“那对开发商的资金实力和项目安全性,就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高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高育良脸上。
“为了确保这个试点项目万无一失,我提个建议。”
“让我们的国企,汉东省建工集团,也参与到光明峰项目的开发中来。”
“国企参与,一来可以保证资金链的安全。”
“二来也便于我们省委省政府对项目进行直接的监督和指导。”
“确保项目不走偏,完全按照我们的设想去推进。”
“这样,既能落实育良同志的安全要求,又能保证我们光明峰的试点工作顺利推进。”
“一举两得,大家说好不好啊?”
高育良瞬间明白了沙瑞金的意图。
这一招,太狠了!
釜底抽薪不成,就来一招偷天换日!
他提出的两个规定,直接把私营房企的参与门槛提到了天上。
现在汉东省内,有几家私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沙瑞金顺水推舟,直接提出让国企进场。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一旦国企入场,那这个项目的话语权,就等于直接从京州市转移到了省委。
转移到了他沙瑞金的手里!
这还没完。
沙瑞金看着高育良,又慢悠悠地抛出了后手。
“正好,我们省作协的侯亮平同志,长期赋闲,也是一种人才浪费嘛。”
“我听说,亮平同志在最高检的时候,就参与过很多大型项目的审计和监督工作。”
“经验丰富,能力也很突出。”
“我看,就由亮平同志,去主持汉东建工集团的工作,专门负责光明峰这个项目。”
“也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育良同志,你觉得呢?”
沙瑞金的脸上,带着询问的微笑。
但那眼神,却带着压迫感。
高育良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输了这一阵。
沙瑞金的每一步,都踩在了规则之内,让他根本无法反驳。
让国企参与,合情合理。
让侯亮平主持,更是神来之笔。
谁都知道侯亮平是他高育良和祁同伟的死对头,是沙瑞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现在把侯亮平这颗钉子,死死地楔入光明峰项目的心脏。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高育良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反对?
理由呢?
说侯亮平能力不行?那不是打他沙瑞金的脸吗?
说国企不该参与?那更是站不住脚。
这一刻,他只能默认这个结果。
会议室的寂静,被一道亢奋的声音打破。
“我完全同意沙书记的指示!”
京州书记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半个身子都快从椅子上探出来了。
他满脸红光,激动地说道。
“沙书记这个思路,简直是高屋建瓴,一针见血啊!”
“之前我就担心,光明峰项目体量这么大,完全交给私企,效率和安全都存在隐患。”
“现在让省建工集团这样的老牌国企加入进来,那我就彻底放心了!”
李达康的马屁,拍得震天响。
“国企有担当,有实力,有大局观!这才是我们搞经济建设最可靠的力量!”
“我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表个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做好所有的衔接工作!”
他转头看向沙瑞金,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我马上就去安排,保证让亮平同志以最快的速度到岗,无缝衔接工作!”
“绝不耽误沙书记您的大战略!”
这副嘴脸,让在场的不少人都暗自撇嘴。
沙瑞金则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达康同志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他环视全场,一锤定音。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
半小时后。
汉东省作家协会。
一间略显冷清的办公室里,侯亮平正襟危坐,对着电脑屏幕,逐字逐句地编辑着一篇文章。
文章的标题,赫然是:《高瞻远瞩,擘画蓝图——浅谈沙瑞金书记的汉东经济发展新思路》。
自从被祁同伟一脚踢到作协这个养老单位,侯亮平就彻底沉寂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把高育良和祁同伟师徒得罪死了。
在汉东这片地界,想要翻身,唯一的希望,就是紧紧抱住沙瑞金这条大腿。
为此,他专门开了一个公众号。
每天的工作,就是变着花样地研究沙瑞金的讲话,揣摩沙瑞金的心思。
然后写出一篇篇饱含深情的吹捧文章。
什么《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沙书记的为民情怀》。
什么《汉东的天,是晴朗的天——记新书记带来的新气象》。
虽然阅读量惨淡,但他乐此不疲。
他坚信,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地摇旗呐喊,总有一天,会被领导看到。
这是一种政治投资。
赌的就是沙瑞金能看到他的“忠心”。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侯亮平头也不抬,以为是单位送报纸的。
门被推开,省委书记沙瑞金的专职秘书,小白,走了进来。
“亮平主席,在忙呢?”
小白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侯亮平猛地抬头,看到来人,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的笑容。
“哎呀,是白秘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手忙脚乱地要去倒水。
“亮平主席,别客气了。”
小白摆了摆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瑞金书记让我把这个给您送过来。”
“这是……”
侯亮平有些疑惑地接过文件。
当他看清文件上那红色的标题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关于任命侯亮平同志主持汉东省建工集团工作的决定》。
侯亮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建工集团!
那可是汉东省最大的省属国企之一!
掌管着上千亿的资产!
而他,要去主持工作?
这是一步登天啊!
他从一个被边缘化的作协主席,摇身一变,成了正厅级的国企一把手!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小白。
“白……白秘书,这……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小白笑了笑。
“瑞金书记很欣赏你的能力,认为你在作协太屈才了。”
“光明峰项目,是省里接下来的头号工程,书记希望你能挑起这个担子,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书记现在要见你,跟我走吧。”
“好!好!”
侯亮平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点头。
他连忙关掉电脑,连桌上那篇还没写完的吹捧文章都来不及保存。
抓起外套,跟在小白身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省委大院的布局,侯亮平并不陌生。
小白在前面领路,步履从容。
侯亮平跟在后面,刻意落后半步。
推开那扇厚重的办公室门,一股朴素而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奢华的装潢,只有简单的办公桌、书柜和几张待客的沙发。
一个穿着朴素夹克,头发略显花白的男人正站在窗边,负手而立,眺望着远方。
听到动静,沙瑞金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侯亮平。
侯亮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赶紧低下头,摆出最恭敬的姿态。
“书记,亮平主席到了。”小白轻声汇报了一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沙瑞金两个人。
“亮平同志。”
沙瑞金声音很平和,听不出喜怒。
“在作协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啊?”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
“报告书记,感觉……很好。”
他斟酌着用词,语速放得很慢。
“这段时间的经历,对我来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说实话,我前半生,走得太顺了。”
侯亮平的语气里带着自嘲。
“从学校到单位,一直都是天之骄子,没吃过什么苦头,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所以养成了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臭毛病,总觉得地球离了我就不转了。”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幼稚得可笑。”
“很多事情看不清,很多人看不透。”
“一头扎进汉东这个复杂的名利场,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他微微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悔悟。
“这次的跟头,摔得狠,但也把我摔醒了。”
“让我明白了,什么是敬畏,什么是规矩。”
“组织上没有一撸到底,还能让我保留公职。”
“在作协主席这个位置上反思自己,这已经是天大的爱护了。”
“我心里,只有感激。”
说完,他看着沙瑞金,语气无比真挚。
“真的,书记,我特别感谢您。感谢您……还记得我这么一个犯了错误的人。”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沙瑞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侯亮平。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话,说得很实在,没有半句虚言,也没有刻意卖惨。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谦逊,不是伪装出来的。
那是一个真正摔过跟头,并且从疼痛中汲取了教训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沙瑞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
沙瑞金心中微微一叹,放下了茶杯。
“你能这么想,很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认可。
“人啊,不怕犯错,就怕犯了错还不自知,还怨天尤人。”
“看来,作协这杯茶,没让你白喝。”
侯亮平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他知道,第一关,自己算是勉强通过了。
“不过,”沙瑞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喝茶养性是好事,但总喝茶,人也就废了。”
“你还年轻,有能力,也有冲劲。把你放在作协,是有点屈才了。”
侯亮平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就在下一秒。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盯着侯亮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汉东省建工集团,现在缺一个当家人。”
“让你去主持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侯亮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
我敢有什么想法?
这根本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这是最后的忠诚度测试!
机会,只有一次!
抓不住,就再也没有了!
侯亮平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前一步,身体站得笔直,几乎是立正的姿态。
“报告书记!我没有任何想法!”
“我是一名党员,我的天职就是服从组织安排!”
“组织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别说是去建工集团,就是现在您让我去省政府门口扫大街,我也绝无二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沙瑞金的审视,胸膛里一股热血在激荡。
“您把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我,这是对我的信任,是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拼尽全力,把事情办好!绝不辜负书记您对我的信任和栽培!”
“如果我做不好,您随时可以把我撤了!我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没有半点虚伪的客套,也没有丝毫的讨价还价。
有的,只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灵魂,在看到希望之后,最赤裸、最彻底的效忠!
“好!”
沙瑞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他要的就是这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空降汉东,看似风光,实则举步维艰。
高育良、李达康,都不是省油的灯,整个汉东的政商体系,早就被“汉大帮”渗透得千疮百孔。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锋利、听话,而且和“汉大帮”有旧怨的刀!
侯亮平,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有能力,有背景,更重要的是,他被“汉大帮”狠狠地踩过,心里憋着一股火。
这股火,只要给一个出口,就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
“坐吧,亮平同志。”
沙瑞金的语气,变得亲切起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侯亮平这才敢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建工集团,是咱们汉东的龙头国企,资产上千亿,员工好几万,是个实权部门。”
沙瑞金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同时,它也是个烂摊子。”
“山头林立,利益盘根错节,跟高育良、祁同伟他们,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毫不避讳地提到了这两个名字。
侯亮平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
沙瑞金这是在跟他交底了。
让他去建工集团,就是让他去当一枚钉子,狠狠地楔进高育良和祁同伟的利益地盘里!
这是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啊!
但侯亮平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兴奋。
有风险,才代表有价值!
领导用你,就是要你解决问题的!
要是让你去享福,那才说明你离被抛弃不远了。
“省里接下来的头号工程,光明峰项目,就是由建工集团来主导。”
沙瑞金继续说道。
“这个项目,省里很重视,京平方面也很关注。”
“能不能干好,关系到汉东未来的发展,也关系到你自己的前途。”
“我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寄予了厚望的。”
沙瑞金看着侯亮平,眼神里充满了期许。
“我希望你,能抓住这个机会,拿出当年在反贪局的魄力,给我干出点实际成绩来。”
“把建工集团这潭死水,给我搅活了!”
“为后续的发展,铺好路。”
侯亮平知道,“后续的发展”这五个字,就是沙瑞金给他画的饼。
但这个饼,他吃得心甘情愿!
他立刻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书记放心!”
“我侯亮平,就是您手里的刀!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这次去建工集团,我一定全力以赴,把光明峰项目打造成汉东的标杆工程!”
“谁要是敢在里面搞小动作,伸手捞好处,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虚地夹了一下,像是在夹着一支无形的雪茄。
“很好。”
“有这个态度,事情就好办了。”
他示意侯亮平坐下,别那么紧张。
“亮平啊,你刚才说,要做我手里的刀。”
“现在,我就告诉你,这把刀,要砍向哪里。”
侯亮平的呼吸都停顿了,身体前倾,洗耳恭听。
“光明峰项目,你们建工集团,拿下一半的建设任务。”
沙瑞金的话,轻描淡写。
但落在侯亮平耳朵里,不亚于一声惊雷。
光明峰项目!
这可是省里今年的一号工程!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喜,沉声问道。
“书记,这一半的体量……大概是多少?”
沙瑞金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多。”
“建设成本,初步估算,也就七百个亿吧。”
七百亿!
侯亮平的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建工集团总资产才上千亿,这一下就要他撬动七百亿的盘子?
这哪是拿下一半,这简直是把整个集团都押上去了!
沙瑞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看了集团的账。”
“你们账上能动的流动资金,有五十个亿吗?”
侯亮平的额头,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何止没有五十亿。
刨去各项开支和预留款,能立刻调用的,恐怕连二十亿都悬!
这……这不是开玩笑嘛!
七百亿的成本,五十亿都不到的本钱,这中间六百多亿的窟窿,拿什么去填?
卖血都卖不来啊!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侯亮平震惊到失语的模样,沙瑞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就是要这种效果。
先把压力给到极致!
再把希望也给到极致!
侯亮平脑子里飞速运转,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知道,这是沙瑞金在考验他。
是机遇,也是一道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考题。
答不上来,他这把刀,就只能是废铜烂铁。
答上来了,那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他猛地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书记!”
“钱的问题,您不用管!”
“我来想办法!”
“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保证把这七百亿的缺口给填上!”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心虚。
但气势,绝对不能输!
“呵呵。”
沙瑞金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侯亮平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那么紧张嘛,搞得跟要上刑场一样。”
“办法,我早就替你想好了。”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咱们是搞房地产的,钱从哪里来?”
沙瑞金反问道。
“当然是从买房的老百姓口袋里来!”
“光明峰这个项目,地段好,政策扶持,又是省里的标杆,愁卖吗?”
“根本不愁!”
沙瑞金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我给你算一笔账。”
“哪怕按照最一般的销量来算,把光明峰的商品房全部卖出去。”
“回款一千个亿,是不是轻轻松松?”
侯亮平的心脏砰砰直跳。
一千亿!
减去七百亿的成本,还净赚三百亿!
这……这简直是抢钱啊!
“所以,我给你两个任务。”
沙瑞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开盘!立刻!马上!用尽一切办法,给我大规模地销售光明峰项目的商品房!”
“把回款给我死死地抓在手里!”
“银行那边,我会打招呼,贷款、预售许可,一路绿灯,全力配合你!”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拿着光明峰项目回笼的资金,给我去跑马圈地!”
“在全省范围内,给我看好的位置,继续拍地!继续建楼!继续卖!”
“我要你把建工集团,从一个传统的建筑公司,变成一个高速运转的金融巨兽!”
沙瑞金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神采。
“亮平,我给你定个小目标。”
“两年!”
“两年之内,我要建工集团的流水,做到两万亿!”
两万亿!
这是什么概念?
这已经不是一个企业的目标了,这简直是要再造一个汉东的GDP!
“只要你把这个基础目标完成了。”
沙瑞金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我保你一个副部级待遇!”
“要是超额完成了……”
他顿了顿,凑到侯亮平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尽我所能,再把你往上推一步!”
侯亮平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副部!
再往上推一步!
他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心和欲望,被沙瑞金这几句话,彻底点燃成了一片燎原的烈火!
什么风险!
什么困难!
在这样的承诺面前,全都是狗屁!
干了!
“请书记放心!”
侯亮平“蹭”地一下站起来,因为太过激动,差点把身后的椅子带倒。
他的双眼赤红,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颤抖。
“保证完成任务!”
当天下午。
京州,光明区。
景尚华府销售中心。
现场,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与其说是销售中心,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菜市场。
成千上万的市民,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售楼处围得水泄不通。
“别挤了!别挤了!再挤出人命了!”
维持秩序的保安嗓子都喊哑了,但根本无济于事。
人群中,每个人都攥着手机和银行卡,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表情。
原因无他。
只因为建工集团今天推出的一个史无前例的优惠活动。
“疯了!简直是疯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被挤得满头大汗,却死死护着怀里的文件袋。
“定金签订购房合同后,直接膨胀五倍!”
“交十万,就当五十万用!这哪是买房,这是捡钱啊!”
“可不是嘛!我把家里老头子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旁边一个大妈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这可是汉东建工集团的盘!国企!省里直管的!稳得一批,还能有假?”
“冲啊!抢到就是赚到!晚一步,汤都喝不上了!”
巨大的红色条幅,从销售中心的楼顶一直垂到地面。
“光明峰首席配套大盘!国企担当!品质保证!”
“定金五倍膨胀!助您轻松安家京州!”
最疯狂的是,这个所谓的“景尚华府”,目前还只是一片刚刚开始打地基的工地。
连个楼的影子都看不见。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市民们的热情。
在“定金膨胀五倍”的巨大诱惑面前,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掏出了自己一生的积蓄,义无反顾地冲了进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刚刚颤颤巍巍地刷完卡,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挤出狂热的人群,长出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却闪动着兴奋。
他走到工地外围的绿色铁皮墙边,找到一条不起眼的缝隙,把眼睛凑了上去。
里面,黄土朝天。
几十台挖掘机正在轰鸣着,挖开大片的地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钢筋,没有水泥,更没有一砖一瓦。
可是在老人的眼里,这里已经矗立起一栋栋崭新的高楼。
他看到了明亮的窗户,看到了楼下的花园。
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儿媳,还有那个刚会走路的小孙子,正在楼下草坪上奔跑嬉笑。
老人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得无比满足。
他攥紧了手里的认购合同。
值了!
用一辈子的养老金,给孙子换一个家,换一个在京州扎根的机会,太值了!
……
同一时间,汉东省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祁同伟指尖夹着烟,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销售简报,眉头却微微皱起。
“景尚华府项目,启动预售三小时。”
“认购人数,四千七百二十六人。”
“收取定金,四千七百二十六万。”
高小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
“沙书记和侯亮平这一手,玩得是真大。”
“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工地,一天不到就空手套白狼卷走将近五千万。”
“这已经不是卖房子了。”
“这是在直接从老百姓的口袋里抢钱。”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弹了弹烟灰,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这只是定金。”
“按照他们定金膨胀五倍的玩法,这四千七百多万,就撬动了接近两个半亿的购房合同。”
“而这两个半亿,又可以成为建工集团向银行贷款的流水和凭证。”
“用银行的钱,盖房子。”
“再用老百姓的钱,还银行的利息。”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好一个金融巨兽。”
祁同伟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却掠过一抹冷意。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亮平吗?我是祁同伟。”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侯亮平略带惊喜的声音。
“祁厅!您……您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晚上有空吗?老地方,龙景大酒店,我开了个包间,一起吃个饭。”
“有空!有空!必须有空!”侯亮平的声音透着一股急切。
挂了电话,祁同伟看着窗外京州的夜景,陷入了沉思。
侯亮平。
这个曾经的反贪局长,他的老同学,也是他曾经最看不透的人。
当初从最高检空降汉东,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被贬去了省作协,成了一个写东西的闲人。
所有人都以为,侯亮平的政治生命,已经就此终结。
毕竟,进了作协这种地方,就等于彻底告别了核心权力圈。
谁能想到。
沙瑞金把侯亮平从那个冷板凳上拽了出来,委以重任,让他掌舵汉东建工集团这个庞然大物。
从一个边缘化的闲职,一跃成为手握万亿项目的封疆大吏。
这其中的起落,堪称传奇。
祁同伟心里清楚,能被沙瑞金如此看重,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搞出这么大动静的侯亮平。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腔热血的“猴子”了。
今晚的饭局,怕是有好戏看了。
……
龙景大酒店,顶楼包间。
祁同伟到的时候,侯亮平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祁同伟进来,侯亮平“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祁厅!您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热情。
然而,就在握住祁同伟手的一瞬间,侯亮平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祁厅……我对不起您,更对不起高老师!”
侯亮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懊悔和愧疚。
“当初……当初是我糊涂!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怀疑高老师!”
“我……我真不是个东西!”
“这几年在作协,我天天反思,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高老师那么器重我,我却……唉!”
他用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神情痛苦。
“祁厅,您见到高老师,一定……一定要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声泪俱下的侯亮平,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演。
接着演。
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将他扶到座位上。
“亮平,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祁同伟亲自拿起酒瓶,给侯亮平面前的空杯满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
“高老师那边,你放心。”
“他其实一直很关注你的情况,知道你现在执掌建工集团,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说过,不管什么时候,汉大政法系出来的人,都是一家人。”
祁同伟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
“我和高老师,都会是你的后盾。”
“有什么困难,随时开口。”
侯亮平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祁同伟。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激动和不敢置信。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祁同伟放在桌上的手。
“祁厅……”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作一句。
“我……我愧对高老师的栽培!”
说完,他端起面前那杯满满的白酒,脖子一仰,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侯亮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
他知道。
眼前这个侯亮平,已经彻底脱胎换骨了。
那个曾经眼里揉不得沙子,凭着一腔孤勇就敢叫板一切的愣头青,已经死了。
现在的侯亮平,是一个懂得低头,懂得妥协。
懂得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来达成自己目的的,成熟的政治生物。
他今天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不是为了求得原谅。
而是在递投名状,是在做姿态。
他在告诉祁同伟,告诉“汉大帮”的所有人。
他侯亮平虽然现在是沙瑞金的人,但他和大家,依然有旧情,依然可以做朋友。
他想稳住自己,稳住高育良。
这一手,玩得漂亮。
祁同伟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很好。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个彻底褪去天真,只剩下野心和手段的侯亮平。
才是一个真正有资格,能和自己扳手腕的对手。
那杯酒,像是点燃了侯亮平胸中的一团火。
侯亮平咳得撕心裂肺,整张脸都憋成了紫红色,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祁同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劝,也不递纸,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过了好一会儿,侯亮平才缓过劲来。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原本精心的表演留下的狼狈痕迹。
此刻和酒精催生的生理反应混杂在一起,反而显得有几分真实。
“祁厅,我失态了。”
侯亮平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包间里的气氛,因为这杯酒,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那番声泪俱下的效忠,是第一层。
现在,该谈点实际的了。
侯亮平身子前倾,双手交错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有自己人才能听懂的恳切。
“祁厅,不瞒您说。”
“我今天来,除了跟您和高老师赔罪,更是来求您……给我指条明路的。”
他的眼神里,刚才的激动和懊悔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迷茫虑。
“沙书记把我放在建工集团这个位置上,外人看着风光。”
“可我自己清楚,我就是个工具人。”
侯亮平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开会,签字,卖房。”
“怎么卖,卖给谁,按什么价格卖,都是上面定好的调子,我照着唱就行。”
“至于集团内部真正的核心业务,那些错综复杂的账目,那些关键的人事任免。”
“我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插不了手。”
他顿了顿,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祁同伟的表情。
“说白了,我就是那个推到台前的吉祥物,负责把房子卖出去,把数据做漂亮。”
“可这摊子水太深了,我怕啊。”
“我怕哪天一脚踩空,就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我做的所有事,严格来说,都是在执行沙书记的指示。”
“可真要出了问题,报告上签的,可是我侯亮平的名字。”
这番话,既是诉苦,也是示弱。
更是在撇清关系,同时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祁同伟。
——你看,我身不由己,都是沙瑞金逼的。咱们才是一家人,你不能见死不救。
侯亮平死死盯着祁同伟,等待着他的答案。
“祁厅,您说,我这步棋,到底该怎么走下去?我这心里,是真没底啊。”
祁同伟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他没有立刻回答。
侯亮平的算盘,他一清二楚。
这家伙,已经不是在演戏了,他是在进行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换。
用沙瑞金的情报,来换取“汉大帮”的庇护。
有点意思。
祁同伟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亮平,别想那么复杂。”
他语气温和,仿佛一个真正关心后辈的长者。
“沙书记让你卖房,你就好好卖。”
“既然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对你的信任。”
这话说了,又和没说一样。
侯亮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祁同伟话锋一转。
“不过,你刚才说卖房,我倒想问问你。”
“这些房子,都卖给了谁?”
“老百姓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
“买了你的房子,你得保证他们能安安稳稳地住进去,对吧?”
侯亮平愣了一下,没明白祁同伟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祁同伟继续说道。
“前段时间,汉东那个断桥案,你应该听说了吧?”
侯亮平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那个案子背后,就有地产商的影子。”
祁同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手术刀,要剖开侯亮平所有的伪装。
“房子,是民生,是老百姓的天。”
“这个领域,现在是我们政法系统重点关注的对象。”
“所以,亮平,你得跟我说句实话。”
祁同伟一字一句,敲打在侯亮平的心上。
“你卖出去的这些房子,那些购房的老百姓,到底会不会有风险?”
“会不会有一天,他们拿着合同,却发现自己血本无归?”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
这是质问。
是以汉东省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在向一个省属国企负责人进行质询!
空气,瞬间绷紧。
侯亮平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祁同伟会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关于站队和利益交换的密谈。
可祁同伟偏偏要跟他谈民生,谈风险,谈法律。
这是在敲打他?
还是在警告他?
侯亮平的大脑飞速运转。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紧张突然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狂热的兴奋!
他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甚至比刚才喝酒时还要红。
“祁厅!”
“您问到点子上了!”
侯亮平激动地一拍大腿,身体猛地前倾,双眼放光。
“风险?”
“不!祁厅,这不是风险!这是泼天的富贵!”
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那是野心在燃烧时的共鸣。
“我们开售之前,请了汉东最好的精算团队,反复推演了三个月!”
“我跟您交个底!”
“八成!我们有八成的把握,第一批购房者,会成为最大的直接受益人!”
“根本等不到交房!只要拿到购房合同,他们转手到二级市场,价格至少翻一倍!”
侯亮平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用力地晃了晃。
“祁厅,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经济的繁荣!意味着市场的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这更是政绩!”
“是我侯亮平洗刷掉过去所有不如意,能堂堂正正往上再走一步的,最重要的政绩!”
这一刻,他彻底撕下了所有面具。
什么愧疚,什么迷茫,什么身不由己,统统都是狗屁。
他眼中只有两个字。
向上。
不择手段地,向上。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侯亮平说完,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叹。
“亮平啊亮平……”
他拿起酒瓶,又给侯亮平空了的酒杯满上。
“翻一倍,是政绩。”
“那你想过十年后吗?”
“二十年后呢?”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包间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当房子,彻底脱离了居住的属性。”
“变成了你们口中可以快速翻倍的投资品,变成了资本击鼓传花的游戏……”
“它的代价是什么,你想过吗?”
“代价就是,它的居住属性,被彻底掠夺了。”
“代价就是,真正需要房子安家的人,买不起。”
“代价就是,整个社会的年轻人,都要用上三代人六个钱包,背上三十年的贷款。”
“去为这场资本游戏买单。”
祁同伟看着侯亮平,眼神深邃得可怕。
“亮平,你要记住我们的身份。”
“我们是执政者,不是华尔街的资本家。”
“我们执政的目标,不应该是单纯的GDP数据。”
“不应该是楼市的虚假繁荣,更不应该是你我个人头上的那顶官帽子。”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在侯平的心脏上。
侯亮平脸上的狂热和激动,一点点地冷却,凝固。
“我们真正应该关注的,是国民的整体幸福感。”
“当一个国家的年轻人,从走出校门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仰望星空的权利。”
“终其一生都在为一套水泥房子奔波劳碌,你觉得,这个国家,还有活力吗?”
“当所有人都为了房子发疯,不惜铤而走险,社会矛盾就会被无限激化。”
“到那个时候,你今天所谓的政绩,就会变成一场巨大的灾难。”
“一场,需要我们所有人,用更惨痛的代价去偿还的灾难。”
祁同伟端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你,明白吗?”
侯亮平脸上的血色,随着祁同伟的话,一分分褪去。
那股子刚刚燃起的狂热,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但他没有被浇灭。
短暂的沉默后,侯亮平的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
“十年后?二十年后?”
他低声重复着,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狂热,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冰冷的欲望。
“祁厅,我关心不了那么远的事情。”
“我只知道,人这辈子,机会就那么几次。”
“抓不住,就什么都没了。”
“您说的那些代价,那些年轻人,那些三代人的钱包……”
侯亮平自嘲地笑了。
“跟我有关系吗?”
“房子会消失吗?不会。”
“楼盘会塌吗?不会。”
“只要房子还在那,它就掉不了价!”
“至于谁来买,谁买不起,谁背了三十年贷款,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我只负责把项目干成,把政绩拿到手,把向上的梯子搭稳!”
“我脚下的路必须是通畅的。”
“至于这条路修好之后,会不会把别人的路堵死,那不该是我考虑的问题。”
“祁厅,在其位,谋其政。”
“我现在是汉东建工的负责人,我只为我的集团,为我的项目,为我的前途负责!”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决绝。
祁同伟看着他。
眼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散去了。
他明白了。
侯亮平不是不懂,他是根本不在乎。
什么民生,什么社会矛盾,什么长远影响。
在他那条名为“向上”的独木桥面前,统统都要让路。
这一刻,祁同伟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一个很多年前,跪在汉东大学操场上,向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求婚的自己。
那个为了权力和前途,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扭曲自己的自己。
只不过,今天的侯亮平,比当年的自己,走得更远,也更纯粹。
他已经彻底沦为了权力的工具,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看不到,或者说是不愿意看到,在这场豪赌的背后,牵扯着多么巨大的系统性风险。
一旦这个泡沫被戳破,整个汉东官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
所有人,都将被卷入这场风暴。
祁同伟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他原本还想着,点一点侯亮平,看他是不是只是一时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侯亮平见祁同伟久久不语,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下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
“祁厅,我知道您站得高,看得远。”
“但我们建工集团,说到底只是个公司。”
“很多事情,没有省里的支持,我们权限不够,根本推不动。”
“银行的贷款,土地的审批,政策的倾斜……”
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数着。
“这些,都需要您出面,帮我们打通关节。”
“只要您肯点个头,我保证,这个项目绝对能成为汉东今年最亮眼的经济增长点!”
祁同伟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默默地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杯中的酒液,清澈,透亮。
“来,亮平。”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却越过了侯亮平,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我们喝一杯。”
侯亮平愣了一下,但还是赶紧端起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杯口低于祁同伟的杯口。
“祁厅,我敬您!”
“不。”
祁同伟轻轻摇头,将他的杯子抬高,与自己的齐平。
“这一杯,不敬上下级。”
“敬我们……逝去的大学时光。”
叮。
一声清脆的碰杯。
祁同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还记得吗?上大学那会儿,咱们几个,陈海,你,我,天天凑在一块儿。”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祁同伟放下酒杯,看着侯亮平,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人啊,真是会变的。”
“以前的好多朋友,走着走着,就散了。”
“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侯亮平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听懂了祁同伟的言外之意。
这不是感慨,这是道别。
这杯酒,不是叙旧,是散伙饭。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祁同伟已经做出了他的决定。
晚饭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侯亮平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被他的秘书连拖带拽地扶出了包间。
他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政绩……我的政绩……”
祁同伟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一言不发。
他转身,推开了隔壁包间的门。
高小琴早已等候多时。
一桌子的菜几乎没动,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看到祁同伟进来,她立刻站起身。
“他走了?”
“走了。”
祁同伟走到她身边坐下,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一身的酒气。
高小琴很自然地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不顺利?”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琴。”
“嗯?”
“以后,怕是再也听不到侯亮平唱《智斗》了。”
高小琴有些不解。
她知道,侯亮平有一副好嗓子,尤其爱唱京剧《沙家浜》里的《智斗》选段。
模仿那几位名家的唱腔,惟妙惟肖,是他们那个圈子里聚会时常有的保留节目。
祁同伟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
“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唱戏吗?”
高小琴眨了眨眼,没说话。
“当年在京平,他为了往上爬,想方设法巴结一位喜欢戏曲的老领导。”
“他下苦功夫学唱戏,就是为了投其所好,能在老领导面前露个脸,给自己铺条路。”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凉意。
“这件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其实是个公开的秘密。”
“一个无人点破的笑话。”
“他唱的不是戏,是人情世故,是功名利禄。”
“现在,他觉得他不再需要靠唱戏来铺路了。”
“他找到了更快的,更直接的方式。”
“所以,他当然不会再唱了。”
高小琴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那股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他,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带去一丝难得的温存。
“周末我想去一趟澳洲。”
高小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担忧。
“去看看小凤。”
“怎么了?她在那边不好?”祁同伟问。
“好是好,就是……”高小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就是我那个妹妹,心太软了,简直是圣母玛利亚普照大地。”
“前两天安保团队发现总有几个可疑的人在别墅附近晃悠,拍照,鬼鬼祟祟的。”
“安保的人想把他们控制住,问问清楚,结果你猜怎么着?”
高小琴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气恼。
“小凤不让。”
“她说万一人家只是游客呢?万一吓到人家呢?把人给拦下来了。”
“我真是要被她气死!她当现在是在演童话故事吗?”
祁同伟听着,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胸前的手。
“别担心。”
他的嗓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心的力量。
“我安排过去的人,都是最顶尖的,他们有分寸。”
“就算小凤拦着,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处理,不会让她和孩子有任何危险。”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高小琴精致的侧脸上。
“再等等。”
“等这次的风头过去,我让他们全都回来。”
“汉东这么大,还容不下一个高小凤和孩子吗?”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那抹讥讽的笑意再次浮现,但这次,目标却不是侯亮平。
“至于侯亮平这种货色,根本不足为惧。”
“上次是我大意了,着了他的道,搞得那么狼狈。”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我祁同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这次,我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就怕他接不住。”
他的话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那种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气场,让高小琴悬着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里。
她相信他。
一直都信。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包间里的温情。
嗡嗡——嗡嗡——
高小琴放在桌上的手机固执地振动着,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看了一眼,好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可没过几秒钟,手机又一次不屈不挠地响了起来。
还是那串号码。
高小琴再次挂断。
第三次,手机铃声又响了,这次换了一串号码。
“哟。”
祁同伟看着她这副模样,反倒来了兴趣,打趣道。
“这是哪位锲而不舍的追求者啊?这么执着?”
“毅力可嘉嘛。”
“接一个听听,万一是真爱呢?”
高小琴被他调侃得有些脸红,更多的是烦躁。
“什么真爱,就是个疯子!”
她没好气地抱怨。
“一个叫杨朗的,大陆集团杨仲文的儿子。”
祁同伟听到这个名字,眉毛挑了一下。
“他怎么惹到你了?”
“惹?”高小琴冷哼。
“上次在山水庄园的一个商务酒会上,他见过我一面,然后就跟苍蝇见了血一样。”
“天天送花,送包,送车,我让保安丢出去多少次了,他还是照送不误。”
“送东西没人收,就开始玩命打电话。”
“我拉黑一个,他就换一个,跟有那个电话牛逼症似的,也不知道哪儿搞来那么多手机号。”
祁同伟听明白了。
这就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看见个漂亮女人就迈不动道了。
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
“那你怎么不换个手机号?”
“换不了。”高小琴一脸的郁闷。
“我名下还有几个干净的产业在运营,公司的所有业务,银行的账户,全都绑着这个号。”
“我要是换了,那得牵扯多少事?太麻烦了。”
她也是不想因为这点破事去麻烦祁同伟。
一个没脑子的富二代而已,她觉得自己还能应付。
可没想到对方这么难缠,简直是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祁同伟看着她烦恼的样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他忽然笑了。
“让他过来。”
“啊?”高小琴愣住了。
“你让他过来干嘛?”
“不是要追你吗?”祁同伟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给他个机会。”
“你把地址发给他,就说你想见他。”
高小琴看着祁同伟,有点没搞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她还是照做了。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新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一个酒店的名字和包间号。
几乎是短信发出去的瞬间,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高小琴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一个激动到变调的男声传了过来。
“小琴!真的是你吗?你真的愿意见我了?”
是杨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像是中了五百万彩票。
“嗯。”高小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的真诚一定能打动你!你等我,我马上到!最多二十分钟!”
说完,不等高小琴再回话,杨朗就兴奋地挂断了电话。
包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高小琴看着祁同伟,哭笑不得。
“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同伟只是笑笑,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看戏。”
另一边。
杨朗挂掉电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在云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高小琴!
那个只在酒会上见过一面,就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
那个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气质高贵又清冷的女人!
她竟然主动约自己见面了!
他立刻发动了车子,保时捷的引擎发出一阵轰鸣,窜了出去。
“真诚!对,一定是我的真诚打动了她!”
杨朗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自言自语。
他完全没想过。
之前那些被丢进垃圾桶的昂贵礼物和无数次被挂断的电话,代表的其实是拒绝。
在他看来,女人的拒绝,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只要攻势够猛,没有拿不下的山头。
中途路过一家花店,他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冲进去,指着最大最艳的那束红玫瑰。
“老板,这个!给我包起来!快!”
二十分钟后,杨朗抱着一大束几乎能遮住他半个身子的玫瑰花,站在了包间的门口。
他对着光可鉴人的门牌理了理自己特意做的发型。
又拉了拉阿玛尼西装的领口,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处于最完美的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带着朝圣般的虔诚,敲了敲门。
咚。
咚。
咚。
包间里,高小琴正慵懒地靠在祁同伟的怀里,享受着这难得的二人时光。
听到敲门声,她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
祁同伟却按住了她,不让她动。
他头也没抬,对着门口的方向,随意地吐出一个字。
“进。”
门外的杨朗,听到这个低沉的男声,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
包间里怎么会有男人?
难道是她的保镖?或者是谈工作的下属?
他怀着一丝疑虑,推开了门。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包间的灯光很柔和。
他心心念念的女神高小琴,正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放松和依赖。
那是完完全全属于一个沉浸在爱意中的小女人的神态。
而那个男人,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高小琴的肩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品着。
男人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落在怀里女人的发顶,眼神温柔。
那一瞬间,杨朗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他抱着那束巨大而艳丽的玫瑰花,傻傻地站在门口,像个送错货的快递员。
他脑子里幻想了一万遍的浪漫场景,被眼前这幅温馨又刺眼的画面,击得粉碎。
他手中的玫瑰花,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祁同伟这时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高小琴的头顶,落在了门口的杨朗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杨朗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嫉妒和屈辱,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杨朗的目光,从高小琴身上移开,死死地,恶狠狠地盯住了祁同伟。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祁同伟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高小琴的头发。
“小琴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包间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看。”
“你的追求者,找上门来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完全没把门口那个怒火中烧的男人放在眼里。
“不去打个招呼?”
高小琴被他逗乐了,又觉得有点好气。
她抬起手,没好气地在他胸口上轻轻捶了一下。
“讨厌。”
她嗔怪道,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憨。
“你就知道拿我开涮,看我笑话是不是?”
“哪有你这样的,一点都不贴心。”
这一下,落在杨朗眼里,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亲昵。
自然。
旁若无人。
这两个人的互动,每一个细节都在向他宣告一个事实:他,杨朗,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外人。
一个小丑。
他手中那束精心挑选的、价值不菲的红玫瑰,此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灼烧着他的手掌,更灼烧着他那颗高傲到不可一世的心。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你他妈的……”
杨朗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看着祁同伟,一字一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欺!人!太!甚!”
祁同伟终于舍得把目光从高小琴身上移开,再次落到了杨朗身上。
他挑了挑眉,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只是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欺人太甚?”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意思的词。
接着,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表情,是成年人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时,才会有的表情。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祁同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我欺你什么了?”
他眼皮都没抬。
“我坐在这里,和我的女人说说话,碍着你了?”
“还是说,这山水庄园,是你家开的?我来这里,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杨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祁同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手臂依旧稳稳地搭在高小琴的肩上,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姿势。
他的目光,终于正视杨朗。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告诉你,就算我今天不在这里。”
“就算这个包间里只有高小琴一个人。”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也一样不会搭理你。”
“懂吗?”
杨朗的呼吸一滞。
祁同伟轻笑一声,靠回了沙发里,姿态说不出的放松。
“你那套东西,什么鲜花,礼物,豪车……”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鄙夷。
“拿去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一心想嫁入豪门的小姑娘,或许还有点用。”
“但你用这套来对付她?”
祁同伟指了指怀里的高小琴,摇了摇头。
“太幼稚了。”
“简直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你送的那些东西,她自己买不起吗?”
“你以为用钱砸出来的喜欢,能有多真?”
这番话,就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杨朗的自尊上。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他无往不利的手段,在这个男人嘴里,变得一文不值。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线。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育我?”
杨朗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扭曲,他指着祁同伟,声音尖利。
“我告诉你,在汉东,还没有我杨朗得不到的女人!”
“马上,从她身边滚开!否则,我让你在汉东混不下去!”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然而,面对他的威胁,祁同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那种淡然,让杨朗更加抓狂。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无力。
憋屈。
高小琴轻轻拉了拉祁同伟的衣角,示意他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祁同伟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他看向杨朗,缓缓开口。
“让我在汉东混不下去?”
他玩味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笑了。
“口气不小。”
“看来,你父亲杨仲文,给了你不少底气啊。”
提到“杨仲文”三个字时,祁同伟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杨朗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杨朗看着依旧慵懒地依偎在祁同伟怀里的高小琴,她的脸上,是那么的安然。
嫉妒,不甘,愤怒,还有恐惧……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胸口翻腾,几乎要将他撕裂。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所有的底气,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杨朗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最终,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作了一句苍白无力的狠话。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祁同伟,又看了一眼高小琴。
那眼神,怨毒得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们很好。”
“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他猛地一甩手,将那束碍眼的玫瑰花狠狠地砸在地上。
花瓣散落一地,狼狈不堪,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包间。
“砰!”
门被重重地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彰显着他最后的倔强和无能的狂怒。
包间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噗嗤……”
祁同伟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走着瞧?”
“哈哈哈哈……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种小学生才会放的狠话?”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摇着头,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真是有意思。”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可爱了。”
高小琴看着他笑得开心的样子,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但她的眼神里,却多了一分凝重。
祁同伟收住笑,捏了捏她的脸蛋。
“怎么?怕他报复?”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
“一个被家里惯坏的二世祖而已,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再说了,他拿什么来跟我‘走着瞧’?”
“我难道还怕他这种小打小闹的威胁?”
“他要是真敢动什么歪心思,我倒是不介意,让他和他那个爹,一起进去好好反省反省。”
高小琴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强大气息,心里无比安稳。
但她还是轻轻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话是这么说。”
“可这种被宠坏的太子爷,有时候做事不计后果。”
“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觉得,这事儿……恐怕没这么容易结束。”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杨朗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直愣愣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名牌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太子爷”的精致和体面。
“沙书记!”
他开口,嗓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要祁同伟死!”
“现在!马上!”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扭曲的面孔上满是疯狂的杀意。
站在门口的白秘书,看着杨朗这副失控的模样,脸上露出一抹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地将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把这间屋子与外界隔绝开来。
办公桌后,沙瑞金正戴着老花镜审阅文件。
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打断,他缓缓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着状若疯魔的杨朗,沙瑞金的脸上布满了黑线。
这小子,又发什么疯?
祁同伟?
他怎么又跟祁同伟给对上了?
沙瑞金心里很清楚,现在的祁同伟,早已不是半年前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公安厅厅长了。
副省长、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这一连串的头衔,每一个都分量惊人。
如今的祁同伟,手握汉东政法大权,是真正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大人物。
要他死?
这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疯狂,愚蠢,不切实际。
沙瑞金摘下眼镜,用指节用力地敲了敲桌面。
“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杨朗!”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严。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疯了?!”
杨朗被他这声厉喝震得一个哆嗦,但眼中的疯狂却没有丝毫减退。
“我没疯!”
他嘶吼道。
“我清醒得很!”
“沙瑞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就是要他死!”
沙瑞金气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指着杨朗的鼻子,厉声斥责。
“杀了一个常成虎,还不够让你收敛吗?”
“啊?”
“现在还想动祁同伟?”
“你是不是觉得你爹在京平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汉东为所欲为了?”
“我告诉你!”
沙瑞金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祁同伟是什么人?他是省委副书记,是国家高级干部!”
“你动他,就是与整个国家为敌!”
“你这是在给你爹拉仇恨!你是想让你爹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吗!”
沙瑞金的话,句句诛心。
然而,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杨朗,根本听不进这些。
他反而被激起了更深的逆反心理。
他冷笑一声,用一种极尽嘲讽的眼神看着沙瑞金。
“沙瑞金,你别忘了。”
“你今天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是谁?”
“没有我们杨家,你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爬上来了,翅膀硬了,就敢反过来教训我了?”
“你这是忘恩负义!”
“你就是我们杨家养的一条狗!”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抽在了沙瑞金的脸上。
沙瑞金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杨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沙瑞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杨朗面前。
他比杨朗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杨朗。”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气场。
“你记住。”
“我沙瑞金,是组织任命的汉东省委书记。”
“我代表的是组织,不是你们杨家。”
“我不是你们杨家的家奴。”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杨朗的胸口。
“还有。”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成了别人随时可以用来攻击你父亲的把柄。”
“你以为这里是你家客厅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蠢货!”
最后两个字,沙瑞金几乎是贴着杨朗的耳朵说出来的。
杨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沙瑞金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寒意。
他眼中的疯狂和嚣张,在绝对的权力威压面前,开始一点点地消退。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愚蠢的话。
眼前的这个人,是汉东省的一把手,是真正手握权柄的人。
他不是自己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下人。
杨朗的气焰,瞬间就灭了。
他眼中的怨毒和疯狂,变成了委屈和茫然。
“那……”
他嘴唇哆嗦着,像个做错了事向大人求助的孩子。
“那我该怎么办?”
“沙叔叔……我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看到他这副样子,沙瑞金眼中的冷意才稍微退去了一些。
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想报复,可以。”
沙瑞金淡淡地说道。
“但是,要用脑子。”
“要学会在规则的框架内行事。”
他看着杨朗,开始了今天的“教学”。
“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杀了祁同伟,你能得到什么?”
“除了让你自己和你爹多一个不死不休的政敌,树立无数个想要为你陪葬的敌人之外。”
“你什么都得不到。”
“你以为祁同伟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是白干的吗?”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的影响力,已经不只局限于汉东了。”
沙瑞金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就连京平,都有他的人。”
“而且……”
沙瑞金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让杨朗心惊胆战的名字。
“你别忘了,祁同伟的背后,还有一个高育良。”
“那位前任政法书记,到现在可都还没下场呢。”
“你连祁同伟都斗不过,还想去招惹他那个老师?”
杨朗的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想要对付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政治团体。
“那……那我……”
他彻底慌了神。
沙瑞金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争斗,可以有。”
“但是,要有个度。”
“所有的争斗,都必须局限在台面之下。”
“绝对不能公开撕破脸。”
“否则,谁都下不来台,最后只会是两败俱伤,让别人看了笑话。”
沙瑞金的话,为这场冲突定下了一个基调。
杨朗站在原地,低着头,拳头握得死死的。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可是,他知道,沙瑞金说的是对的。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有的狠话和愤怒,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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