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研究员暗访

第二天，厨房里，炉火已经烧旺，锅里，深褐色的汤汁微微翻滚，茶叶蛋在汤汁里泡了一整夜，此刻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林婉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用漏勺捞出一个茶叶蛋，剥开蛋壳，蛋白上的大理石纹路已经深到发黑，咬一口，咸香适口，茶味醇厚。

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把茶叶蛋从锅里捞出来，晾在几个竹匾里。深褐色的鸡蛋堆成小山。

六点半，全家人都起来了。陈飞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陈曦在枣树下读英语，声音清脆：“The  only  thing  we  have...”晓阳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闻到香味立刻精神了：“妈！茶叶蛋！”

“洗漱完再吃。”林婉笑着端出一盆温水，“今天五四青年节，你们学校没活动？”

“下午有座谈会，讨论‘科学与民主’。”陈曦合上书，“我们系要出个节目，李红英提议排话剧《雷雨》选段，老师同意了。”

“《雷雨》？”林婉

陈曦:“老师说时代不同了，有些东西可以重新拿出来讨论。”

陈飞：“《雷雨》写的是旧社会的悲剧，现在演，有反思意义。”

“爸，您看过《雷雨》？”陈曦好奇。

“看过剧本。”陈飞没多说。前世他当然看过，还看过好几个版本的演出。但在这个时代，《雷雨》曹禺的作品虽然经典，但在“文革”期间是被批判的“毒草”，现在能重新拿出来演，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和茶叶蛋。晓阳一口气吃了三个，还要拿第四个，被林婉拦住了：“够了，吃多了不好消化。留着中午吃。”

“妈，今天不是要给邻居送吗？”陈曦问。

“对，一会儿你去送。”林婉已经准备好了几个干净的布袋子，每个袋子里装了二十个茶叶蛋，“吴老师家，张师傅家，李编辑家，还有街道王主任家。说话要客气，就说咱们家煮多了，分给大家尝尝。”

“明白。”陈曦接过袋子，“妈，咱们家鸡蛋哪来的？一下买这么多，邻居不会问吗？”

林婉看了陈飞一眼。陈飞：“就说托朋友从郊区养鸡场买的，处理库存，便宜。别多说。”

“好。”陈曦点点头。

吃过早饭，陈曦提着袋子出门了。林婉又装了两袋，一袋给陈飞：“带上办公室，分给同事尝尝。另一袋我给定邦带回学校，他们宿舍几个人都挺照顾他的。”

陈飞接过袋子，茶叶蛋还是温的。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今天部里有个会，他得早点去。

“我走了。”他提起公文包。

“等等。”林婉从屋里拿出一件外套，“早上凉，穿上。”

陈飞穿上外套，出了院门。

胡同里，邻居们也陆续起来了。对门吴老师正在门口浇花，看见陈飞，笑着打招呼：“陈主任，早啊！你们家昨儿香了一晚上！”

“煮了点儿茶叶蛋。”陈飞，“一会儿小曦给您送些尝尝。”

“哎呀，太客气了！”吴老师放下水壶，“对了陈主任，听说您家小曦在北大排话剧？演《雷雨》？”

“您消息真灵通。”

“我有个学生就在北大中文系当老师，昨天来家里说的。”吴老师，“这《雷雨》啊，‘文革’前我就带学生排过，后来……唉。现在能重新演，是好事。小曦演哪个角色？”

“还不知道，她没说。”

“不管演哪个，都是锻炼。”吴老师感慨，“孩子们赶上好时候了。我们那会儿……不提了。您快上班吧，别迟了。”

陈飞点点头。

农业部，盐碱土改良办公室

上午八点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是盐碱办的全体人员，还有几个从河北、山东、吉林等地请来的专家。墙上挂着巨大的全国盐碱地分布图，红蓝标记密密麻麻。

陈飞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规划草案。他看了看在座的人，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全国盐碱地治理五年规划（1978-1982）》。这个规划草案，大家手上都有了。我先说几个原则性问题。”

“第一，指导思想要明确。”陈飞，“盐碱地治理，不是为治理而治理，最终目的是增产粮食，改善农民生活。所有技术方案，所有资金投入，都要围绕这个核心。”

“第二，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东北的苏打盐碱，华北的氯化物盐碱，西北的硫酸盐盐碱，滨海地区的海水倒灌盐碱——类型不同，治理方法就不能一样。不能搞一刀切。”

一个老专家点头：“陈主任说得对。我在吉林搞了三十年盐碱治理，最深的体会就是：没有包治百病的药方。得一块地一块地摸情况。”

“第三，”陈飞回到座位，“要充分调动地方和农民的积极性。国家给政策，给技术，给一部分资金，但具体治理，要靠地方组织，靠农民动手。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才有干劲。”

“陈主任，”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举手，“现在农村开始搞包产到户试点，土地分到各家各户了。这会不会影响盐碱治理？毕竟治理需要连片作业，需要统一规划。”

陈飞：“包产到户是新生事物，效果如何，还要观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农民有了自主权，会更珍惜土地，更愿意投入。我们要做的，是把技术教给他们，把方法传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决定怎么治理。可以搞联户治理，可以搞合作社模式，可以探索新路子。”

“时代在变，我们的工作方法也要变。不能总想着‘我教你做’，要变成‘你需要什么，我提供什么’。”

这话让在座的一些老同志微微皱眉，但几个年轻人眼睛亮了。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讨论得很激烈。技术路线、资金分配、人员培训、考核指标……一个个问题摆出来，一个个方案提出来。陈飞认真地听，偶尔插话，引导讨论方向。

中午散会时，已经十二点半了。陈飞回到办公室，拿出林婉准备的茶叶蛋，又泡了杯茶，算是午饭。

刚吃了一个，办公室副主任赵文斌敲门进来：“陈主任，有件事……”

“坐，吃点茶叶蛋。”陈飞，“我家里人做的，尝尝。”

赵文斌也没客气，拿起一个剥开：“真香！我爱人也会做，但总做不出这个味。”他吃了两口，才说起正事，“上午您开会时，有个电话找您。上海来的，说是什么‘经济调研组’的，姓周，想约您见面。”

陈飞心里一动。来了。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具体，就说想‘请教一些农业经济方面的问题’。”赵文斌说，“我问他身份，他说是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的调研员。我查了下，确实有这么个单位，去年刚成立的。”

陈飞点点头：“约的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来部里拜访您。”

“好，你安排一下。”陈飞说，“在二号小会议室吧，安静些。”

赵文斌应下，又吃了一个茶叶蛋才走。陈飞坐在椅子上，慢慢剥着第二个蛋。

上海来的调研组，姓周。应该就是小武说的那个人。他来北京，调查“民间物资流通情况”，现在又找上农业部，说要“请教农业经济问题”。这绝不是巧合。

是冲着展销会来的？还是冲着“向阳公司”来的？或者，是冲着他陈飞本人来的？

陈飞喝了口茶，把茶叶蛋吃完。不管是什么目的，明天见了就知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自乱阵脚。

下午，陈飞处理了一些文件，又给几个省打了电话，了解当地盐碱治理的进展。四点钟，他提前离开办公室，骑车去了趟清华。

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实验室

实验室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陈定邦、赵建国、刘文斌、孙卫国四个人围在一台半成品的机器前。

机器不大，像个小推车，但结构复杂。有收割台，有传动系统，有收集装置。这就是他们设计的小型手推式水稻收割机样机。

看到陈飞进来，陈定邦赶紧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展。”陈飞走到机器前，“这就是你们做的？”

“对，主体结构完成了，但有几个关键零件还没装上。”陈定邦指着几个空位，“主要是传动轴和齿轮组，需要高强度合金钢。普通钢不行，容易变形断裂。”

陈飞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空位的位置和尺寸。然后站起来：“把详细图纸和规格要求给我。”

刘文斌赶紧从桌上拿过一沓图纸，摊开。陈飞一张张看过去，图纸画得规范，尺寸标注清晰，技术要求明确。

“合金钢……”陈飞沉吟，“你们需要多少？”

“按设计，需要直径30毫米的合金钢棒料两米，加工成传动轴；还需要模数2.5的合金钢齿轮八个。”陈定邦说，“这些材料，学校实验室没有，外面也买不到。”

陈飞点点头：“材料我来想办法。最晚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赵建国接口，“农场那边说，六月水稻就要抽穗了，我们要在五月下旬完成测试。晚了就赶不上今年的推广了。”

“五月二十日前，材料到位。”陈飞说，“能赶上吗？”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能！”

“那就这么定了。”陈飞拍拍陈定邦的肩膀，“好好干。这个项目做好了，不只是你们几个的成绩，可能真能帮到成千上万的农民。”

“我们一定努力！”陈定邦。

“对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袋茶叶蛋，“刚做的，给你们带的。分着吃。”

“谢谢！”陈定邦接过袋子，心里热乎乎的。

离开时，已经是傍晚。陈飞骑车经过操场，看到很多学生在打篮球、跑步，朝气蓬勃。广播里正在播放新闻：“……五四运动五十九周年纪念大会在京举行，会议强调要继承和发扬五四精神，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贡献力量……”

陈飞骑出校门，去了趟琉璃厂。

琉璃厂，一间不起眼的书店

门脸儿很小，里面堆满了旧书，光线昏暗。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线装书。

“张师傅。”陈飞走进去。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来了。坐，坐。”

陈飞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这老头姓张，是琉璃厂的老行家，专门鉴定古董字画。九叔收来的那些东西，都是请他掌眼。

“您上次看的那批东西，”陈飞开门见山，“有什么特别的吗？”

张师傅放下手里的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瓷器十二件，八件真品，其中两件不错——一件清中期的青花缠枝莲纹罐，一件民国的粉彩花鸟瓶。书画八幅，郑板桥的竹石图是真迹，难得。还有一幅黄宾虹的山水，虽然是小品，但笔墨精到。玉器印章一批，大多是清中期的，品相还行。”

“这些东西……来路正吗？”

“放心，都是正当渠道收的。”陈飞说，“我们按市场价收，公平交易。”

“这些东西，现在值多少钱？”陈飞问。

“按现在的行情……”张师傅算了算，“全部加起来，大概值个五六千块。但要是留着，以后会更值钱。尤其是那幅郑板桥的画，还有黄宾虹的小品，都是好东西。”

“我想请您帮忙留意几样东西。”陈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名字：齐白石、徐悲鸿、张大千、李可染、傅抱石。

张师傅：“这些人的画……现在可不好找。就算有，也贵。”

“钱不是问题。”陈飞说，“只要是真迹，品相好，我就收。慢慢收，不着急。”

“行，我帮您留意着。”张师傅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

“谢谢张师傅。”

回到家，晚饭已经好了。林婉做了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红烧豆腐，蒜黄炒肉，还有茶叶蛋。

“爸，茶叶蛋送出去了。”陈曦边盛饭边说，“吴老师特别高兴，说她小孙子最爱吃茶叶蛋。张师傅说下回他家做炸酱面，给咱们送一碗。李编辑还给了我两本旧杂志，说是她以前收藏的《人民文学》，让我看看。”

林婉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刚来北京时，人生地不熟的，多亏邻居们照应。”

陈飞点点头，夹了块豆腐：“定邦那边怎么样？”

“材料的事，我跟他说了。”陈飞说，“五月二十日前解决。”

晚饭后，陈飞在书房，意识沉入系统。

调出材料采购界面，输入陈定邦需要的合金钢规格。

高强度合金钢棒料，直径30mm，长度2m，牌号40Cr。15闪购币/米，共30闪购币

合金钢齿轮毛坯，模数2.5，齿数根据需要，8个。5闪购币/个，共40闪购币

合计：70闪购币

确认购买

同一时间。

周明远坐在写字台前，台灯照亮了他面前摊开的文件。

他是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的副研究员，这次来北京，是参加一个关于“计划与市场关系”的研讨会。

但除了官方任务，他还有个私人目的：调查那个神秘的“向阳劳动服务公司”。

桌上摆着几份材料：通县春季物资交流会的现场照片（托人偷拍的），向阳公司的工商登记复印件，还有一份关于该公司“经理”老九的背景调查。

老九，本名赵久，河北保定人，65年突然进京。表面上，向阳公司是个普通的集体企业，做房屋修缮、货物运输。但实际上……

周明远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展销会上的电视机和摩托车。这些紧俏商品，国营商店都缺货，一个集体企业哪来的渠道？

更奇怪的是，他托人打听过，这个老九背后，好像还有个“陈主任”。但具体是谁，干什么的，没人说得清。

今天他给农业部打电话，约见盐碱土改良办公室的陈飞主任。理由很正当：请教农业经济问题。但他心里清楚，这是试探。

如果陈飞就是那个“陈主任”，见面时一定会有破绽。如果不是，也可以借机了解农业系统的物资流通情况。

周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是个经济学家，研究的是理论和政策。但这种实地调查，这种面对面的较量，不是他擅长的。

他想起研讨会上一位老教授的话：“中国的经济像一条冰封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现在春天来了，冰要化了，底下的东西会冒出来。是好是坏，现在还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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